第746章 枝娘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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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緋瑤沒有直接回答。她看著他的眼睛,像是在確認什麼。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你這些年喪失的片段,清醒過來的地方,西坡村的老宅,山坳里的山洞,還有那座破廟等,你都還記得吧?」

  鄭則安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那就再去一次。」緋瑤說著,不等他回答,直接伸出手指,在鄭則安的眉心輕輕點了一下。

  鄭則安只覺得眉心一涼,然後便是一陣困意鋪天蓋地地湧上來。

  他的眼皮沉得睜不開,身體像是陷進了一團棉花里,所有的聲音都遠去了。

  他睜開眼的時候,站在一條土路上。

  西坡村的土路,踩上去嘎吱嘎吱響。路邊的野蒿被日頭曬得打了蔫。

  路兩邊的院牆矮矮的,牆頭上爬滿了牽牛花,紫色的,藍色的,蔫蔫地垂著。

  他認得這條路,他走過無數次。

  他的腳自己往前邁了一步,又邁了一步。

  他不知道緋瑤用了什麼法子,也不去想了。他只知道他必須往前走。

  是西坡村的老宅。

  院門的鎖已經鏽死了,他伸手一推,鎖便掉了下來,院子裡長滿了雜草,從前他爹支的那張舊桌子還在牆角,桌腿已經朽了,桌面上的漆皮剝落殆盡。

  他穿過院子,推開自己從前住的那間屋子的門。

  屋裡空空蕩蕩的,只有一張落了灰的床板。

  他記得自己有一回醒來就是躺在這張床板上,滿身的灰,滿心的茫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那時候他是有害怕的,可現在他站在這間屋子裡,忽然不怕了。

  他只是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鬆動。

  然後他突然就看見了那個人。

  那個他縮在床板和牆角之間的夾縫裡,蜷成一團,膝蓋抵著胸口,兩條胳膊抱著自己的頭。

  他在發抖,嘴裡含含糊糊地念叨著什麼,聲音又細又碎,像是在跟誰說話,又像是在哀求。

  鄭則安站在門口,心臟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下。

  那個人沒有抬頭看他,也根本看不到他。他只是在跟一個現在的他看不見的人說話。

  不,不是在說話,是在躲。

  他的肩膀縮得緊緊的,臉埋在膝蓋里,一遍一遍地搖著頭。

  他看著他被什麼東西嚇得不住地往後縮,卻縮無可縮,只能把自己蜷得更緊一點。

  他在跟誰說話?那個字靈嗎?可現在的鄭則安什麼都看不見。

  他忽然很想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按住那個發抖的肩膀,對他說,別怕。可他發現自己碰不到他。

  他的手穿過了那個人的肩膀,像是穿過一團沒有溫度的霧。

  那個人也感覺不到他,依舊蜷縮在牆角,抖著嘴唇,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反覆念叨著。

  他走不進去。那個自己看不見他。

  他只能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後,便轉身出了院子。

  他繼續往前走。腳步比來時快了些。第二個地方,是山坡後面的一小片野柿子林。

  柿子樹已經老了,樹皮皸裂,枝頭上零星掛著幾顆乾癟的果子,被鳥啄得稀爛。

  那個人坐在一棵柿子樹下面,靠著一截露出地面的樹根。

  他沒有發抖,也沒有念叨,只是坐在那裡,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

  他的膝蓋上放著一把乾枯的野柿子,小小的,軟軟的,一碰就碎。

  他就那麼低頭看著那把柿子,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乾枯的果皮上,把果皮砸出一個個小小的凹坑。

  他在說話。聲音很低很低,像是在跟什麼人解釋什麼。

  鄭則安站在樹下,看著那個自己,看著那把乾枯的野柿子。

  他想起枝娘從前爬樹給他摘柿子。

  他想伸手把那個人膝蓋上的柿子拿起來。

  手指依舊穿了過去,連一片枯葉都沒有驚動。

  他站起身,繼續走。腳步越來越快。第三個地方,是山坳里的山洞。

  那個人縮在洞的最深處,後背緊緊貼著濕漉漉的石壁。


  他在發抖,抖得比在老宅里更厲害,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像是想把整個身體都擠進石壁里去。

  他嘴裡不停地說著什麼,聲音又快又急,像是要把所有的話都倒出來才能讓自己不被恐懼吞沒。

  鄭則安走近了些,終於聽清了幾個字。「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真的不認識……」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像一個被審問的孩子拼命地想證明自己沒有做錯事。

  鄭則安站在洞口,看著他。完完全全相信了那二位姑娘的話。

  這個自己從來不是故意要怕的,他只是什麼都不知道。

  他心裡沒有那些同枝娘一起長大的年月。

  他只有恐懼,純粹的恐懼。

  而那個字靈大概也很委屈。它只是想帶他回去,回那些他寫過的地方。

  可它不理解,它不理解這個人為什麼每次都那麼怕,為什麼每次都不敢看她,為什麼每次醒來都不記得。

  他們都不理解,因為他們手裡各自只拿著一半的拼圖。

  字靈拿著懷念,他拿著恐懼,而把這兩樣東西連在一起的那個人,那個清醒的、端正的、把一切寫在紙上的鄭則安,卻從來沒見過他們。

  第四個地方,是那間破廟。第五個地方,是鎮子東頭一棵老槐樹底下,那個他仰頭看著滿樹的槐花,臉上全是淚,嘴裡喃喃地說:「她要來了,她又要來了。」

  第六個地方,是村口那口枯井旁邊,那個人縮在井沿下,雙手捂著耳朵,旁邊擱著一隻破舊的竹籃,籃子裡什麼也沒有。

  第七個地方,是那面山坡。

  他走到了那面山坡前。

  山坡還是十二年前的樣子,坡上的土被雨水泡得松垮垮的,碎石和斷枝散落一地。

  山風從坡上灌下來,帶著泥土和腐葉的氣味。

  那個人就跪在山坡下面。他跪在那裡,不發抖,不說話,不哭,只是直直地跪著,膝蓋深深地陷進泥里。

  鄭則安站住了。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然後他慢慢地走過去,在這個自己旁邊跪了下來。

  泥是冷的,碎石子硌著他的膝蓋,跟十二年前的觸感一模一樣。

  那個他沒有回頭,依舊直直地看著那面坍塌的山坡,嘴唇緊緊地抿著。

  鄭則安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眼角那條被風吹出來的細紋,看著他下巴上微微冒出來的胡茬。

  他忽然意識到,他早已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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