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都是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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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彪子邁進山門時,黑褐色的皮毛上還凝著夜露,額間那道暗金紋路被廊下燈籠光一映,隱隱泛著溫潤的光澤。

  它徑直走到白未晞身邊,用毛茸茸的腦袋輕輕蹭了蹭她的手心,隨即乖乖臥在她腳邊,半眯起眼。

  緋瑤低頭瞥了它一眼,眼底掠過一絲訝異。

  這頭彪的身形,比她預想中還要壯碩,即便臥在地上,也像一座敦實的黑褐色小山。

  彪子察覺到她的目光,緩緩抬起眼皮,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呼嚕聲。

  緋瑤試探著伸出手,在它額間的紋路輕輕拍了拍,彪子並無反應。

  「挺壯。」緋瑤出聲。白未晞輕輕「嗯」了一聲,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彪子的耳尖。

  緋瑤看著白未晞的手指,偏過了頭。

  另一邊,檐歸望著滿院子的人影,轉頭衝著乘霧揚聲喊了一句:「師父,桌子不夠坐了!」

  「搬!」乘霧站起來,往廂房方向走去,「灶房裡還有一張木桌,抬出來。」

  張也立刻跟了上去,兩人合力從灶房抬出一張實木桌,桌角榫卯咬合得緊實,只是比院中現成的石桌高出一截。

  檐歸和小九則忙著搬凳子,將兩張桌子並排拼在一起,一高一低雖略顯不齊,卻也足夠容納眾人。

  「不拘這些虛禮。」乘霧歸置著碗筷,笑著招呼眾人,「都坐,都坐!大過年的,咱們湊在一起熱熱鬧鬧的,才叫過年。」

  眾人陸續落座,緋瑤悄悄往白未晞身邊挪了挪,那身織金緋紅的衣袖,輕輕搭在兩人中間的桌沿上,若有似無地挨著白未晞的袖口。

  白未晞沒有看她,只是伸手提起酒罈,先給緋瑤面前的粗瓷碗滿上,隨後又給自己的碗添滿。

  緋瑤見狀,嘴角悄悄彎起,指尖輕輕蹭了蹭碗沿。

  這時,檐歸端上了最後一道菜,熱氣騰騰的菜餚擺了滿滿一桌,香氣撲鼻,瞬間填滿了整個院子。

  乘霧端起自己的酒碗,緩緩站起身,聲音洪亮:「來,這第一碗酒,敬今晚九阜觀里的每一位。」

  他將碗舉得稍高,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懇切,「不管從前是什麼身份,從哪裡來,今晚都是九阜觀的人。貧道嘴笨,不說虛的,就一個字,喝!」

  說罷,他仰頭灌了一大口,眾人紛紛端起碗,蒼叟淺酌一口,便將碗擱在桌上。

  張也只是抿了一小口,眉頭微蹙,顯然不太習慣烈酒的滋味,小九端起檐歸特意給她倒的蜜水,咕嘟咕嘟灌了半碗,臉上泛起淺淺的紅暈。

  蹲在桌側的鬼車,則把主首伸進酒碗裡狠狠啄了一大口,含含糊糊擠出兩個字「好酒」,其餘八顆腦袋見狀,也爭先恐後地往碗裡湊,鬧得一片歡騰。

  緋瑤端起酒碗時,手肘輕輕碰了碰白未晞的胳膊,狀似無意。白未晞身形未動,緋瑤便又悄悄往她那邊挪了挪手肘。

  放下酒碗後,緋瑤抬眼看向乘霧,眉梢微挑:「說吧,老牛鼻子。你先前說這兩年發生了不少事,就從你開始。」她指了指素衣,「哪裡撿到的?」

  乘霧夾了一片臘肉塞進嘴裡,細細嚼了嚼,抹了一把嘴,緩緩開口:「那是夏天的事了……」

  緋瑤一邊聽著,一邊拿起筷子,挑了一塊最嫩的牛肉,輕輕放進白未晞碗裡。

  白未晞低頭默默吃了,沒有說話,緋瑤眼底的笑意更濃了些,又給她夾了一筷子青菜。

  酒過三巡,桌上的菜已經下去了大半,有些菜餚也漸漸變涼。

  檐歸見狀,又去灶房將涼了的飯菜重新蒸熱,還端來一鍋溫熱的湯,一一添給眾人。

  張也坐在蒼叟身邊,面前那碗酒從開席到現在,只抿了兩口,每次端起碗,都是淺嘗輒止。

  乘霧看在眼裡,忍不住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語氣帶著幾分催促:「張也,你這是喝酒還是點水?今晚除歲,放開了喝,別拘束!」

  張也猶豫了一下,終是端起碗,仰頭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辛辣的滋味瞬間蔓延開來,他眉頭緊緊皺成一團,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才勉強咽了下去。

  那張被山風吹得粗糙的臉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從脖頸一直蔓延到耳根,連耳尖都透著熱意。

  「好!這才像樣!」乘霧捋著鬍子哈哈大笑,一臉欣慰。

  這一口像是打開了開關,張也放下碗,緩了緩,竟自己又端起碗,再喝了一口,這一次,眉頭皺得不再那麼緊,臉上的拘謹也淡了些。


  酒意漸漸上涌,他灰黑色的眼眸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光,平日裡沉默寡言的模樣徹底鬆動,話也多了起來。

  他轉頭看了看桌上的眾人:乘霧正眉飛色舞地跟緋瑤講著擂台的事,蒼叟端著碗,也開始自酌起來。白未晞依舊一碗接一碗地喝著酒,神色平靜。

  聞澈偏著頭,認真聽檐歸低聲說著什麼,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小九早已趴在桌上睡了,腦袋歪在胳膊上,呼吸均勻。素衣正和鬼車湊在一起鬥嘴,鬧得不亦樂乎。

  他要說話,他想直抒胸臆。

  張也猛地站起身,聲音帶著幾分酒意的沙啞,「聽我說!」他擺了擺手,示意眾人看他,「自我離了師門!」他頓了頓,繼續道:「荒山野嶺睡過,在破廟裡蹲過,就連碼頭上的貨艙,也湊活住過。這一路上,什麼怪事都見過,什麼人心險惡也嘗過。」

  他端起碗,又狠狠灌了一大口,語氣里滿是感慨,「可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我會在一座道觀里,跟人、鬼、獸、妖,坐在一張桌子上過年。」

  「你們……都是我的好兄弟。」他說著,聲音粗啞卻真摯,「以後不管有什麼事,我張也,能出十分力,絕不出九分!」

  張也的一番話,竟把打盹的小九給吵醒了。他揉著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看著站著的張也,一臉茫然。

  乘霧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要開口安撫,旁邊的蒼叟忽然將手中的竹竿往地上一頓,「咚」的一聲,打破了院子裡的熱鬧。

  蒼叟平日裡幾乎滴酒不沾,可今晚乘霧給他倒的幾碗酒,他卻一口沒推,剛又自飲了不少。此刻他臉上泛著淡淡的紅暈,坐在椅子上,脊背微微後靠,乾瘦的臉上,眼睛卻瞪得越來越大,神色複雜。

  「乘霧,」蒼叟忽然開口,,帶著幾分悵然,「你這臭小子……」

  他頓了頓,端起酒碗,仰頭喝了一大口,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他隨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語氣里滿是懊悔:「你當年要是多留幾天……要是多看她一眼……」

  話說到一半,他輕輕搖了搖頭,將酒碗重重往桌上一擱,碗裡的酒濺出幾滴,灑在桌子上,「算了,說這些,又有什麼用。」他靠在椅背上,眼神黯淡下來,「是我沒照顧好她。」

  乘霧端著酒碗,沉默著,沒有說話。

  「哦?這是有故事啊?」緋瑤眉梢一挑,往前湊了湊,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她是誰?」

  「是李老的妹妹,當年可是……一見道長誤終生啊!」

  在其他人面面相覷中,張也扯著嗓子喊了一句,話音剛落,便身子一軟,直挺挺地癱倒在地,徹底醉了過去。

  檐歸趕緊放下碗,快步走過去扶他。

  乘霧此刻腸子都悔青了,恨不得抽自己一下。好好的,勸什麼酒!

  蒼叟緩緩站起身,重重地拍了拍乘霧的肩膀,沒再多說什麼,只是對著小九揚了揚下巴:「小九,咱們回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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