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2 章 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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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縷天光來臨之際,幾乎是在光線觸及枯槐頂端焦黑枝椏的瞬間,殘祠深處那點猩紅光芒倏然斂去,仿佛從未存在。

  籠罩全坳的、那種被強行收束掌控的沉重靈壓也隨之消散,只餘下原本瀰漫的、散逸的悲苦怨念。

  殘祠黑洞洞的門內,那黑衣公子的身影早已不見。

  廢墟間,那些被奴役折磨了一夜的灰白魂影,齊齊一顫。

  它們臉上的痛苦與驚怖迅速淡去,扭曲癲狂的神情也如潮水般退卻,重新變回白日裡那種模糊的、茫然的、凝固著悲傷的面目。

  形體也隨之再度虛化,恢復成一團團輪廓時聚時散的人形霧氣,無聲無息地飄蕩回各自白日慣常徘徊的位置。

  那兩個昨夜癲狂的魂影,也停下了動作,呆呆立在原處,魂體波動漸趨平緩,只剩下空洞。

  整個坳地,復又陷入那種死寂的、只有遊魂本能徘徊的荒蕪狀態。

  然而,有一處不同。

  那個曾在夜間顯露過一絲異樣神情的老魂影,身形佝僂瘦小,白日裡通常徘徊在廢井附近,它沒有立刻回到井邊。

  在其他魂影恢復渾噩、開始無意識飄蕩時,它那虛化的霧氣輪廓,卻以一種極其緩慢、幾乎難以察覺的速度,向著距離最近的兩個魂影「飄」去。

  那兩個魂影,一個身形略顯壯實,依稀是中年男子模樣,另一個則更纖細些,是個婦人。

  它們正漫無目的地在倒塌的屋基旁打轉。

  老魂影靠近它們,灰白的霧氣邊緣微微波動。

  它張開嘴,低低喚道:「墩子……」

  那壯實魂影微微一滯。

  老魂影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急切,「墩子!是我,村長,陳留根!還記得嗎?村東頭,你家的青騾子,那年大旱,田都裂了口子,是你領著後生們尋到的活水!」

  名叫墩子的壯實魂影輪廓猛地一陣晃動!被這熟悉的聲音和往事撬開了一絲縫隙。

  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斷斷續續:「村……村長?水……騾子渴死了……」

  旁邊的纖細魂影也被這動靜吸引,瑟縮著靠近了些。

  老村長立刻轉向她,「大翠,……你娘臨走前,是不是偷偷塞給你一個紅布包?裡頭是她嫁過來時唯一的銀簪子,讓你緊要關頭當個念想……」

  纖細魂影劇烈地顫抖起來,發出了一聲細弱的啜泣:「娘……簪子……我找不到了……」

  有效!

  這樣一來,就不用他捏著嗓子扮女人哭了。

  老村長灰白的魂體因激動而明滅不定。他繼續選人呼喚著,訴說著。

  過程緩慢而艱難,多數魂影只是茫然地轉動「頭」,發出無意義的嗬嗬聲,便又恢復遊蕩。

  但還是有幾個,會被某個詞、某件事刺痛,魂體波動加劇,

  眼中會閃過一絲極短暫的、屬於「自我」的恍惚與痛楚。

  老村長極有耐心。在天光完全鋪滿坳地時,老村長身邊,已經聚集了五六個輪廓波動明顯異於其他遊魂的魂影。

  它們圍著老村長,雖然依舊沉默的時候居多,但偶爾會發出斷續的詞語或哽咽。

  老村長帶著悲憤,在這幾個稍有「反應」的魂影中傳遞: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日日夜夜,沒完沒了……」

  「裴星珩……那個姓裴的惡鬼!他把咱們都困在這兒!給那祠堂里的『東西』當柴燒,當牲口使!」

  提到「裴星珩」這個名字,幾個魂影齊齊劇顫,有幾個甚至發出了半聲壓抑的驚叫,恐懼襲來,幾乎要將那點剛剛喚醒的意識之火撲滅。

  老村長陳留根的聲音拔高,尖利如刀:「怕?!咱們還怕什麼?!還能壞到哪兒去?!魂飛魄散,也好過這永世不得超生的熬煎!被他當玩意兒似的搓扁揉圓!」

  他「看」向那死氣沉沉的殘祠,又「望」向坳口隱約可見的外界天光。

  「咱們自己……掙不脫他下的禁制……所以得鬧大!一定得鬧大!」

  他的目光掃過身邊每一個魂影,「驚動外面!用咱們的聲音,用咱們的形影!讓每一個靠近鴉嘴坳的人,都覺得這兒邪性透頂,鬼哭狼嚎!讓恐懼像風一樣刮出去!刮到縣城,刮到州府!讓消息傳進那些有真本事的和尚、道士、遊方法師的耳朵里!」


  「只有引來外面的人……破了這坳子的邪局……毀了祠里那『東西』……咱們……咱們才能真解脫!才能不再受他裴星珩的夜夜煎熬!」

  「記住!鬧!哭!笑!說胡話!把路過的活人嚇破膽!引來有本事的,咱們才有指望……才能掙個解脫!」

  幾個魂影靜靜地聽著,他們發出了意義不明的、似哭似笑的嘶嘶聲。

  恐懼、茫然、還有一絲被無盡絕望逼出的、極其微弱的狠意,在它們灰白的魂體內交織。

  老村長陳留根最後重重地、一字一頓地說,「為了咱們自己……一定要同從前一樣……齊心!」

  白未晞與彪子依舊隱在石牆陰影中,將這場亡魂間的密謀盡收眼底。

  晨光又亮了些,老村長陳留根剛對那幾個被喚醒的魂影說完最後一句「齊心」,餘音尚未完全散入潮濕的空氣,他正欲「轉身」繼續觀察,安排接下來的「嚇人」細節。

  就在這時——

  三十步外,那處半塌的石牆陰影,忽然「動」了。

  那團與殘垣斷壁幾乎融為一體的、連亡魂感知都能騙過的「虛無」,如同水波般漾開,顯露出內里的真實。

  首先映入眾魂眼帘的,是一道麻灰色的身影。

  衣袍素簡,身姿挺直,靜靜地站在那裡。

  少女的面容在微光下清晰起來,年輕得過分,有一片深海般的沉靜。

  她的眼睛望過來,無悲無喜,無驚無懼,就這麼平平淡淡地,看著聚集在廢井邊的這幾個灰白魂影,看著領頭的、魂體瞬間僵住的老村長。

  緊接著,她身側那片更濃的「陰影」也剝離出來,顯露出駭人的形貌。

  黑褐的厚密皮毛,流暢而充滿爆發力的龐大身軀,暗金色的紋路自額頂蔓延至強健背脊,在天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

  肩高近五尺,體長逾丈,僅僅是靜立,那股屬於山林頂級掠食者的、百獸辟易的兇悍霸道氣息,便洶湧擴散!

  淺金色的獸瞳微微收縮,豎立的瞳孔冰冷地掃過前方,帶著審視與毫不掩飾的、對魂靈這類存在的天然漠視與淡淡威懾。

  彪!

  山中之君,噬鬼食虎的凶物!尋常山民或許只聞傳說,但這些死後困於此地、與陰氣邪物相伴不知多少年月的亡魂,對這等至陽至煞的異獸氣息,有著本能的、深入骨髓的驚懼!

  「嗬——!」

  「呃啊!」

  幾聲短促、扭曲、充滿驚駭的魂音幾乎同時從魂影口中迸出。

  他們剛剛被喚醒、尚且脆弱的意識,開始劇烈波動。

  連老村長陳留根,灰白的魂體明滅不定,帶著震驚與茫然。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她身旁那頭僅僅安靜站著、就散發出恐怖壓迫感的巨彪。

  這……這是什麼人?不,這真的是「人」嗎?

  她身上沒有活人應有的旺盛血氣與陽氣,反而透著一種比亡魂更幽邃、更凝實的「死寂」。

  可偏偏又非陰靈鬼物,沒有絲毫怨戾邪氣。

  還有那頭彪……這等凶獸,怎會如此馴服地跟隨一個少女?不,不是馴服,那彪的姿態,更像是……護衛?夥伴?

  他們剛剛還在密謀如何嚇唬可能路過的活人,引來所謂的「高人」。

  可眼前這位……絕對超出了他們對「活人」甚至一般「高人」的認知範疇!她是什麼時候在這裡的?聽到了多少?她想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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