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1 章 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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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們沒有清晰的形體,都是一團團灰白、半透明的人形霧氣,輪廓時聚時散,面目模糊不清,只能勉強分辨出高低男女。

  它們靜靜地「站」在那裡,無聲無息,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凝固的悲傷與茫然,混合著經年不散的怨懟。

  白未晞斂去了她和彪子的氣息。

  在夜幕徹底吞沒鴉嘴坳的剎那,枯槐下一點猩紅光芒倏然大盛,將殘祠、虬枝與一片地面映成黏稠的血池之色。

  白日裡遊蕩的灰白魂影,驟然瑟縮,形體瞬間變得清晰。

  破舊短褐、污損襖裙、它們臉上浮現出痛苦與麻木。

  緊接著,無聲的「驅役」開始了。

  魂影們佝僂著,轉向殘祠,開始重複僵硬的舉動。

  有的在廢墟間徒手挖掘,他們的指尖因重複千萬次而保持著痙攣的姿態。

  有的在荒草叢中做出收割動作,腰背一直彎折。

  還有的搬運著無形的重物,肩頸垮塌,步履蹣跚如負山嶽。

  幾個孩童魂影蜷在角落,抱著頭,細弱的肩膀不住顫抖,卻還是不斷的發出尖銳的大叫。

  這些魂靈被無形枷鎖拖拽、碾壓不斷發出刺啦的摩擦聲。

  殘祠黑洞洞的門內,那點猩紅光芒的核心,一道身影緩步踱出。

  首先踏入紅光的是一雙雲頭履,質地依稀能辨出是上好錦緞,卻已破損蒙塵。

  接著是垂順的黑色深衣下擺,衣料暗紋在紅光下偶爾流轉一絲光澤。

  他抬起頭,紅光映亮了他的臉。

  約莫二十五六年紀,劍眉斜飛入鬢,鼻樑高挺,薄唇緊抿,儼然是一位儀容出眾、即便落魄也難掩風儀的世家公子。

  他站定,目光緩緩掃過那些瑟縮勞作的魂影。那目光里沒有嗜血的瘋狂,只有一種冰封般的漠然。

  他抬手,修長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划。

  「嗤!」仿若利刃划過繃緊的絹帛。

  一個正「搬運」的佝僂老魂影猛地一個踉蹌,魂體劇烈蕩漾,幾乎散開,臉上麻木的痛苦驟然扭曲成瞬間的極致驚怖,隨即又更快地恢復了那無止盡般的勞碌,只是動作更顯倉皇破碎。

  黑衣公子放下手,負於身後,繼續緩步巡視。

  他步履間帶著舊日優雅的餘韻,只是每一步落下,周遭的紅光便微微波動,那些魂影便顫抖得更厲害。

  他偶爾在某處停下,靜靜「看」著某個魂影重複無用功,時間或長或短,那被注視的魂影便像是被置於無形的磨盤之下,一點點碾磨,形體愈發淡薄。

  他走到枯槐下,伸手,樹上懸掛下的幾縷殘破紅綢無風自動。

  樹下蜷縮的幾個孩童魂影頓時蜷縮得更緊,幾乎要縮進泥土裡。

  整個過程中,白未晞與彪子,就在離枯槐殘祠約三十步外的一處半塌石牆陰影里。

  他們周身氣息斂至極處,仿佛她只是夜色與石牆的一部分。

  這一村子的鬼,無論是麻木勞役的村民魂影,還是那儀態冰冷、掌控一切的黑衣公子,都絲毫未曾察覺。

  白未晞的目光掠過那些重複著苦難姿態的村民魂影,最後定格在那黑衣公子身上。

  他折磨它們,卻非以癲狂虐殺為樂,而是一種凌駕於瘋狂之上的、更為可怖的清醒懲戒。

  他身上的怨氣極重,卻又奇異地凝練、克制,與這滿坳散逸的悲苦怨念截然不同。

  夜還長。紅光如血,映照著無聲的奴役與受難。而陰影中的凝視,剛剛開始。

  白未晞的視線,繼續緩緩的看著,大多數魂影的麻木是雷同的,如同被同一把鈍刀反覆切割出的傷口,只剩下機械的反應。

  然而,在這片近乎凝固的悲苦中,仍有幾處「異樣」。

  在殘祠右側,一堆坍塌大半的土牆廢墟旁,有兩個魂影的舉止,與周遭的畏縮勞役截然不同。

  它們一個略高,身形佝僂得厲害,另一個矮壯些。

  它們沒有挖掘,沒有搬運,而是圍著一具半掩在碎磚爛瓦中的枯骨。

  那枯骨呈灰黃色,骨骼粗大,看起來屬於一個成年男性,顱骨破裂,肋骨多處折斷,以一種扭曲的姿態嵌在瓦礫里。


  兩個魂影對著這枯骨,重複著古怪而癲狂的動作。

  略高的那個,正用虛無的、保持著雞爪般蜷曲姿態的「手」,一下,一下,敲擊著那枯骨開裂的顱頂。

  他臉上的神色扭曲,咧開嘴笑著,眼神渙散而狂熱。

  矮壯的那個更甚。它趴伏在枯骨旁,頭顱低下,對著枯骨不斷撕咬啃噬。它的下巴急速開合,灰白的魂體因劇烈的「動作」而波動不穩。

  白未晞的目光在這幅怪誕畫面上停留片刻,移向另一處。

  那是在枯槐另一側,靠近一口廢棄石井的陰影邊緣。

  一個身形格外佝僂瘦小的老魂影,正和其他魂影一樣,機械地做出從井裡提水的動作,儘管那井早已乾涸,井繩腐爛。

  它的動作緩慢,與其他魂影的倉皇麻木似乎並無二致。

  然而,當黑衣公子踱步到殘祠另一面,視線被祠牆短暫阻隔的剎那,這老魂影的動作會有極其細微的凝滯。

  它那低垂的、刻滿皺紋的模糊臉龐,會極快地抬起一絲,渾濁的魂眼並非全然空洞,而是極其迅速地瞥向黑衣公子的方向,又掃過那兩個癲狂撕咬枯骨的魂影。

  那不是茫然的張望,而是一種掂量,一種思索。隨即,它會立刻恢復那提水的動作,腰彎得更低,仿佛剛才那一絲異動從未發生。

  但它那偶爾在重複動作間隙,指尖的細微顫動,卻透露出這具看似麻木的魂殼內里,還殘存著不同於其他亡魂的清醒。

  彪子淺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縮,它雖不通人言鬼語,但對氣息與情緒的感知異常敏銳。

  它喉間壓抑著呼嚕,利爪在身下濕潤的泥土裡抓撓著,留下幾道深痕。

  白未晞伸出手,安撫地順著彪子頸側厚實的皮毛。

  夜霧不知何時更濃了,絲絲縷縷,纏繞著枯槐的枝椏,也漫過廢墟,將那猩紅的光芒暈染得更加朦朧不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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