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8章 她會耗盡一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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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暖閣里的光線已經變成了橘黃色,夕陽西下,暮色四合。

  她的心砰砰直跳,像是剛從一場巨大的風暴中掙脫出來。

  黛玉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花了很久才確認——自己醒了,這裡是公主府的書房,不是瀟湘館,不是榮國府,不是那個讓夢中那女子窒息了一輩子的地方。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皺紋,有薄繭,那是幾十年握筆留下的印記。

  不是那雙「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蒼白纖細的手。

  她的手,簽過商部的文書,翻過堆積如山的帳冊,寫過無數封奏摺,甚至握過皇上的御筆硃批。

  這雙手,是她自己的。

  膝上的《詩經》不知什麼時候滑落在地上,攤開在某一頁。

  一旁服侍的丫鬟秋鳶見她醒了,趕緊上前將書撿起來,小心翼翼地問:「公主醒了?可要喝茶?」

  秋鳶的聲音壓得很低,生怕在她休憩的時候發出動靜吵醒了她。

  黛玉沒有回答。

  她坐在那裡,發了好一會兒呆,腦子裡那場荒唐的夢還沒有完全散去。

  那個叫賈寶玉的少年,那個叫薛寶釵的女子,那座叫大觀園的園林——他們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影子,在夢的盡頭隱隱約約地晃著,晃得她心裡一陣一陣地發緊。

  「公主?」秋鳶又喚了一聲,語氣里多了幾分擔憂,「您臉色不太好,可是做噩夢了?」

  黛玉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要把夢境裡所有的濁氣都吐出去。

  她搖了搖頭,聲音有些沙啞:「沒事。去倒杯茶吧。」

  秋鳶將茶盞遞給黛玉,然後輕手輕腳地退到一旁。

  黛玉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溫正好,她一口一口地喝完了,茶的清新,正好掩蓋了夢裡的苦味。

  放下茶盞,她定了定神,覺得自己有些可笑——多大的人了,被一個夢嚇成這樣。

  她站起身,秋鳶趕緊給她披了一件披風,才扶著她走出暖閣。

  外面的空氣清冽而新鮮,帶著初冬特有的乾冷,一下子將她從夢境的餘韻中徹底拽了出來。

  天色已經暗了,暮色四合,院子裡的桂花樹在昏暗中變成一團模糊的剪影,廊下的燈籠已經點起來了,模模糊糊的。

  她走到前院,看見蕭傳瑛正坐在亭子裡的藤椅上,膝上蓋著一張薄毯,手裡拿著一卷不知道是什麼的書,歪著頭,已經睡著了。

  亭子的窗戶關了三面,想來是下人怕他冷,黛玉走進見丈夫腳邊還有一個炭盆,倒算暖和,難怪能睡的香甜。

  黛玉看著他的睡顏,心裡那最後一絲殘存的荒謬感,終於煙消雲散了。

  夢裡的那個世界,太冷了。

  大觀園裡的花再美,也是寂寞的;瀟湘館的竹子再翠,也是淒清的;那個叫林黛玉的女子再有才華,也只能在深宅大院裡寫詩葬花,把滿腔的心事都付與筆墨,然後一個人靜靜地死去。

  而眼前的這個世界,是暖的。

  哪怕只是這樣平平淡淡地坐著,看著一個人打盹,聽著遠處街市的喧囂,也覺得心裡是滿的、是暖的、是踏實的。

  她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來,沒有叫醒他,將頭輕輕擱在他的肩上。

  他的肩不像年輕時那樣寬厚了,瘦了,也塌了些,可靠著還是踏實。

  她能感覺到他平穩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替她數著日子。那些日子不多了,可每一個都值得珍惜。

  蕭傳瑛動了動,睜開眼,看見她坐在旁邊,便自然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涼涼的,可握著她的手時,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怎麼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剛睡醒的慵懶,「怎麼不叫醒我?」

  他怕她等了太久,怕她一個人坐著無聊,怕她沒有在他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見他。他總是這樣,明明是她來陪他,他偏覺得是自己陪得不夠。

  「我做了一個夢。」黛玉說,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趣事。

  她不想讓他擔心,所以把夢裡的那些驚心動魄、那些窒息感、那些掙扎,都藏在了輕描淡寫的語氣後面。

  「夢見自己變成了另一個人,住在別人家的大宅子裡,整天哭哭啼啼的,最後還咳血死了。」


  她說著,嘴角甚至浮起了一絲笑意,像是在講一個別人的笑話。

  蕭傳瑛的睡意一下子全沒了,瞪大了眼睛看著她:「什麼亂七八糟的?」

  「就是說啊。」

  黛玉笑著搖搖頭,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也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夢裡還有人寫了一本什麼《紅樓夢》,把我寫進去,雖然也叫林黛玉,可那女子整天葬花、寫詩、哭鼻子,最後因為一個男人娶了別人,把自己哭死了。」

  她說完,自己先笑出了聲。可那笑聲底下,藏著一絲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顫——她差點就信了,在那個夢裡,她差點就相信自己真的是那樣的人,過著那樣的日子,有著那樣的結局。

  如果不是最後那一掙扎,她可能現在還困在裡頭,哭著、病著。

  蕭傳瑛的表情從茫然變成了困惑,從困惑變成了嫌棄,最後一言難盡地搖了搖頭。

  「這人有病吧?」他評價道,語氣斬釘截鐵,沒有一絲猶豫。

  黛玉被他這句話逗得笑了。

  她知道他是認真的,他是真的覺得那個寫《紅樓夢》的人有病,真的覺得那個為了男人哭死的林黛玉不可理喻。

  在他的認知里,黛玉是開陽公主,是他妻子,是那個在朝堂上能跟皇上拍桌子、在商部能把洋商說得啞口無言的女人——怎麼可能為一個男人哭死?

  「你還笑。」蕭傳瑛無奈地看著她。

  「有什麼好笑的?就是個亂七八糟的夢,醒了就忘了。你要是喜歡看書,我給你找幾本好的,別整天看那些——叫什麼來著——《紅樓夢》?聽著就不是正經書。」

  黛玉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靠在了椅背上。

  她還是忘不掉——夢裡那個也叫林黛玉的女子,瘦得像一枝秋風裡的柳,眉尖若蹙,眼含秋水,笑起來像一朵將開未開的花,哭起來像一場綿綿不絕的雨。

  她住在別人的屋檐下,小心翼翼地活著,把所有的驕傲都藏在詩句里,把所有的委屈都咽進肚子裡。

  她愛了一個不該愛的人,等了一個不會來的結局,最後在別人的喜樂聲中,一個人靜靜地咳血死去。

  黛玉覺得胸口有些悶。

  不是為自己,是為那個女子。

  那個被困在大觀園裡、被困在「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的讚美里、被困在「才女」的名頭裡,卻始終沒有掙脫出去的可憐人。

  她有過才華,有過靈氣,有過對美好事物的敏銳感知,可她所有的才華都只能用來寫詩——寫給一個不可能屬於她的人,寫給一場註定要散的宴席,寫給一個容不下她的世界。

  她葬花的時候,葬的不是花,是她自己。

  她知道,所以她才哭。

  「可憐。」黛玉輕聲說了兩個字。

  蕭傳瑛低頭看她:「誰可憐?」

  黛玉沒有立刻回答。

  她在想如果沒有二叔,她會不會和夢中那女子一樣,無法控制的走進那座朱門銅釘的榮國府嗎?會在別人的屋檐下學著看人臉色嗎?會在十七八歲的年紀被許配給一個從未見過面的男人,然後在那座深宅大院裡耗盡一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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