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7章 那不是我的結局
黛玉看見自己在大觀園裡寫詩。
秋爽齋的菊花開了，海棠社的姐妹們聚在一處，她提筆便是一首《詠菊》，「毫端蘊秀臨霜寫，口齒噙香對月吟」，眾人看了都說好，她心裡得意，面上卻不顯。
可那得意底下，總有一絲說不清的落寞，像秋天的薄霧，若有若無，可就是散不去。
她看見自己葬花。
桃花落了滿地，她帶著花鋤，將那些花瓣一捧一捧地收進絹袋裡，埋進土裡。
寶玉站在一旁，聽她念「花謝花飛花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聽著聽著就哭了。
可夢裡的黛玉看著那個哭泣的少年，心裡湧起的不是感動，而是一種奇異的疲憊——她不知道這疲憊從何而來，只是忽然覺得，哭有什麼用呢？花落了就是落了，哭也哭不回來。
她看見自己與寶玉吵架。
為了一句玩笑話，為了一塊舊帕子，為了一盞茶，為了一句話不對付。
她摔東西，他砸了玉，兩個人哭成一團，丫鬟婆子們手忙腳亂地來勸。
她覺得這一切荒謬極了，可又身在其中，掙脫不開。
她看見自己病在瀟湘館的榻上。
有個叫紫鵑丫鬟守在床邊，一口一口地餵她喝藥。
藥是苦的，她喝了幾年了，從揚州喝到京城，從娘家喝到外祖母家，喝得嘴裡全是苦味，連吃蜜餞都壓不住。
她的眼淚無聲地淌，不是因為藥苦，是因為她不知道這種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她看見自己焚稿斷痴情。
寶玉要娶寶釵了，府里上上下下都瞞著她，怕她受不住。可她到底還是知道了。
她沒有哭，沒有鬧，只是把以前寫給寶玉的那些詩稿，一張一張地從箱子裡取出來，扔進火盆里。
火舌舔著紙頁，將那些字句一點一點地吞掉，青煙裊裊，嗆得她眼淚直流。
她看著那些詩稿變成灰燼，忽然覺得，這也許是最好的結局。
然後她看見自己躺在一張拔步床上，床帳低垂，燭光昏暗。
門外隱約傳來喜樂聲，紅燭高照，闔府歡騰，寶玉和寶釵正在拜堂。
可她聽不清了，耳朵里嗡嗡的，像是有千萬隻蜜蜂在飛。
她的胸口悶得厲害，喘不上氣，手拼命地想要抓住什麼，可什麼都抓不住。
最後一口血湧上來，哽在喉嚨里，她再也沒有力氣吐出去。
意識漸漸飄遠，她感覺自己從身體裡浮了起來，飄在半空中，低頭看著榻上那個面色蒼白、嘴角帶血的年輕女子，像是看著一個陌生人。
太荒謬了。
她在半空中想著——這個人不是我。
我不會這樣死。我不會為了一個男人哭死。
我不會在深宅大院裡耗盡一生。
我不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才華被埋沒在後院的塵土裡，連一聲嘆息都發不出來。
我可是林家的女兒，是開陽公主，大靖朝唯一的女尚書，太子少傅，文華苑祭酒，商部幾十年的掌舵人——我怎麼可能是她？
可她想喊，喊不出聲。
她想掙扎，掙不脫。
那夢像一張巨大的網，將她牢牢地纏住，不讓她走。
畫面又一轉。
她看見一個人坐在書案前，案上堆著厚厚一沓稿紙，他提筆蘸墨，寫下三個字——《石頭記》。
然後又劃掉了，改成《情僧錄》。
又劃掉了，改成《金陵十二釵》。
最後定下了《紅樓夢》。
他在扉頁上題了一首詩：「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雲作者痴，誰解其中味？」
黛玉飄在半空中，看著那個年輕人一筆一划地寫著她的故事。
她不知道那人叫什麼，但知道他寫得很好，知道他要把她寫進書里，寫成一個「孤高自許、目無下塵」的女子，寫成一個「心較比干多一竅，病如西子勝三分」的才女。
她突然悟了，他要寫的不是一個故事，是一個時代，是千紅一哭、萬艷同悲。
可她還是覺得荒謬。
「喂，」她想喊，「你是誰？你憑什麼寫我？你憑什麼讓我哭死？你憑什麼讓我葬花、讓我焚稿、讓我在別人的喜樂聲中死去？你問過我嗎？」
她喊不出聲。
那個年輕人聽不見。
他低著頭，筆走龍蛇，將她的一生一筆一筆地釘在紙上。
不。
黛玉猛地掙扎了一下。
是意志的掙扎。
她不甘心。
她從來不是一個甘心的人。
若她甘心，她就不會在二叔死後替他撐起那些他沒來得及收尾的事。
她不甘心。
這個夢，不是她的人生。
她的人生，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不是別人寫出來的。
她開始努力地回想。回想自己的名字——不是林黛玉，是林黛玉。
不，她是林黛玉，可那個林黛玉不是這個林黛玉。
她是誰？她是開陽公主林黛玉。
她是已故靠山王林淡的侄女。
她是蕭傳瑛的妻子。
她是蕭永旭和蕭永昭的母親。
她是大靖朝堂上唯一一個敢跟皇上拍桌子的女尚書。
她是讓佛郎機和不列顛商人聞風喪膽的商部掌舵人。
她是她自己。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夢境的黑暗。
她看見那個年輕人抬起頭，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似乎也看見了什麼。
他的目光里有困惑，有好奇，還有一絲隱隱約約的瞭然。他放下筆，喃喃自語了一句：「難道我寫錯了？」
沒錯。
你寫錯了。
那不是我的結局。
黛玉猛地睜開眼睛。
秋爽齋的菊花開了，海棠社的姐妹們聚在一處，她提筆便是一首《詠菊》，「毫端蘊秀臨霜寫，口齒噙香對月吟」，眾人看了都說好，她心裡得意，面上卻不顯。
可那得意底下，總有一絲說不清的落寞，像秋天的薄霧，若有若無，可就是散不去。
她看見自己葬花。
桃花落了滿地，她帶著花鋤，將那些花瓣一捧一捧地收進絹袋裡，埋進土裡。
寶玉站在一旁，聽她念「花謝花飛花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聽著聽著就哭了。
可夢裡的黛玉看著那個哭泣的少年，心裡湧起的不是感動，而是一種奇異的疲憊——她不知道這疲憊從何而來，只是忽然覺得，哭有什麼用呢？花落了就是落了，哭也哭不回來。
她看見自己與寶玉吵架。
為了一句玩笑話，為了一塊舊帕子，為了一盞茶，為了一句話不對付。
她摔東西，他砸了玉，兩個人哭成一團，丫鬟婆子們手忙腳亂地來勸。
她覺得這一切荒謬極了，可又身在其中，掙脫不開。
她看見自己病在瀟湘館的榻上。
有個叫紫鵑丫鬟守在床邊，一口一口地餵她喝藥。
藥是苦的，她喝了幾年了，從揚州喝到京城，從娘家喝到外祖母家，喝得嘴裡全是苦味，連吃蜜餞都壓不住。
她的眼淚無聲地淌，不是因為藥苦，是因為她不知道這種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她看見自己焚稿斷痴情。
寶玉要娶寶釵了，府里上上下下都瞞著她，怕她受不住。可她到底還是知道了。
她沒有哭，沒有鬧，只是把以前寫給寶玉的那些詩稿，一張一張地從箱子裡取出來，扔進火盆里。
火舌舔著紙頁，將那些字句一點一點地吞掉，青煙裊裊，嗆得她眼淚直流。
她看著那些詩稿變成灰燼，忽然覺得，這也許是最好的結局。
然後她看見自己躺在一張拔步床上，床帳低垂，燭光昏暗。
門外隱約傳來喜樂聲，紅燭高照，闔府歡騰，寶玉和寶釵正在拜堂。
可她聽不清了，耳朵里嗡嗡的，像是有千萬隻蜜蜂在飛。
她的胸口悶得厲害，喘不上氣，手拼命地想要抓住什麼，可什麼都抓不住。
最後一口血湧上來，哽在喉嚨里，她再也沒有力氣吐出去。
意識漸漸飄遠，她感覺自己從身體裡浮了起來，飄在半空中，低頭看著榻上那個面色蒼白、嘴角帶血的年輕女子，像是看著一個陌生人。
太荒謬了。
她在半空中想著——這個人不是我。
我不會這樣死。我不會為了一個男人哭死。
我不會在深宅大院裡耗盡一生。
我不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才華被埋沒在後院的塵土裡，連一聲嘆息都發不出來。
我可是林家的女兒，是開陽公主，大靖朝唯一的女尚書，太子少傅，文華苑祭酒，商部幾十年的掌舵人——我怎麼可能是她？
可她想喊，喊不出聲。
她想掙扎，掙不脫。
那夢像一張巨大的網，將她牢牢地纏住，不讓她走。
畫面又一轉。
她看見一個人坐在書案前，案上堆著厚厚一沓稿紙，他提筆蘸墨，寫下三個字——《石頭記》。
然後又劃掉了，改成《情僧錄》。
又劃掉了，改成《金陵十二釵》。
最後定下了《紅樓夢》。
他在扉頁上題了一首詩：「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雲作者痴，誰解其中味？」
黛玉飄在半空中，看著那個年輕人一筆一划地寫著她的故事。
她不知道那人叫什麼，但知道他寫得很好，知道他要把她寫進書里，寫成一個「孤高自許、目無下塵」的女子，寫成一個「心較比干多一竅，病如西子勝三分」的才女。
她突然悟了，他要寫的不是一個故事，是一個時代，是千紅一哭、萬艷同悲。
可她還是覺得荒謬。
「喂，」她想喊，「你是誰？你憑什麼寫我？你憑什麼讓我哭死？你憑什麼讓我葬花、讓我焚稿、讓我在別人的喜樂聲中死去？你問過我嗎？」
她喊不出聲。
那個年輕人聽不見。
他低著頭，筆走龍蛇，將她的一生一筆一筆地釘在紙上。
不。
黛玉猛地掙扎了一下。
是意志的掙扎。
她不甘心。
她從來不是一個甘心的人。
若她甘心，她就不會在二叔死後替他撐起那些他沒來得及收尾的事。
她不甘心。
這個夢，不是她的人生。
她的人生，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不是別人寫出來的。
她開始努力地回想。回想自己的名字——不是林黛玉，是林黛玉。
不，她是林黛玉，可那個林黛玉不是這個林黛玉。
她是誰？她是開陽公主林黛玉。
她是已故靠山王林淡的侄女。
她是蕭傳瑛的妻子。
她是蕭永旭和蕭永昭的母親。
她是大靖朝堂上唯一一個敢跟皇上拍桌子的女尚書。
她是讓佛郎機和不列顛商人聞風喪膽的商部掌舵人。
她是她自己。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夢境的黑暗。
她看見那個年輕人抬起頭，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似乎也看見了什麼。
他的目光里有困惑，有好奇，還有一絲隱隱約約的瞭然。他放下筆，喃喃自語了一句：「難道我寫錯了？」
沒錯。
你寫錯了。
那不是我的結局。
黛玉猛地睜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