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6章 御醫們盡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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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維不顧所有人的勸阻,在棺槨旁守了三天三夜。

  孫御醫怕他熬壞了身子,親自端了參湯來,跪在地上求他喝一口,他接過去放在一邊,轉頭又忘了。

  林熠來勸,說周叔您這樣熬下去身子受不了,父親在天有靈也不願看您這樣。

  周維擺了擺手,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砂紙在互相磨:「讓我陪陪他。這輩子,他等我太久了,這回換我等他。」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一直落在棺中那張安詳的臉上,沒有移開過一瞬。

  林熠看著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和深陷的眼窩,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再勸,跪下一叩首,默默退了出去。

  到了第三日夜裡,周維終於撐不住了,靠在棺槨旁沉沉地睡了過去。

  他的手裡還攥著一封信——就是那封林淡多年前寫給他的、早已泛黃卷邊的信。信紙被他攥出了新的褶皺,可那上面「稻事有成,天下無飢」八個字,依然清晰可辨。

  守靈的小太監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想給他披一件大氅,剛碰到他的肩膀,他便猛地驚醒,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渾濁的眼睛裡忽然迸發出一道亮光——「子恬?」那道亮光只持續了一瞬,看清來人之後便熄滅了,比風吹滅燭火還快。

  他鬆開手,疲憊地搖了搖頭,像是自嘲,又像是在跟一個已經不在了的人道歉:「沒事……我做夢了。」

  與此同時,各地那些無法趕到蘇州的人,只能在家中遙遙祭拜。

  金陵的秦淮河畔,曾經花船林立的地方,如今已是冷冷清清。

  可那一夜,河岸邊忽然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燭火——那是曾因林淡推行新政、嚴打青樓而被解救出來的女子們,在默默地點燃手中的香燭。

  她們已經換上了普通的衣裳,有的嫁了人,有的學了手藝自食其力,有的還在朝廷安置的善堂里學著讀書識字。

  她們中的許多人從未見過林淡,甚至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子,可她們知道,是這個人拆掉了鎖住她們的鐵鏈,是這個人替她們關了那扇地獄的門。

  一個年長的女子跪在最前面,膝下是濕冷的河岸,她雙手合十,閉著眼睛,嘴唇翕動著,不知在念什麼。夜風將她鬢邊的白髮吹散了幾縷,她沒有去攏。

  身後的女人們跟著跪下來,一個接一個,像沉默的雁陣。沒有哭聲,沒有哀樂,只有秦淮河的水聲,嘩啦嘩啦的,像是也在嗚咽。

  夜色漸深,長街盡頭,不知是誰點了一盞孔明燈。

  橘黃色的火光在黑暗裡緩緩升起,像一顆孤獨的星星。

  那人站在空曠的街口,雙手合十,仰頭望著那盞燈越升越高,口中念念有詞。路過的行人停下來,抬頭看著那盞燈,

  又看看那個人,有人認出了他是商部一個年輕的算工,去年剛成家,媳婦也是文華苑畢業的。

  他沒有哭,也沒有喊,只是一遍一遍地重複著同一句話:「王爺走好,王爺走好。」

  一盞、兩盞、十盞、百盞——越來越多的人點燃了手中的燈,將那些寫著哀思、寫著祝福、寫著「林公千古」「靠山王安息」的孔明燈,一盞一盞地送上了夜空。

  起初只是城南的商賈街,後來是文華苑的學堂門口,再後來是農政司的試驗田邊、京城的各大城門口——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點燃了整座京城的燈火。

  那些燈越飛越高,越飛越遠,像一場無聲的、盛大的告別。

  它們穿過低垂的雲層,穿過早春的寒風,穿過沉沉的黑夜,朝著同一個方向飄去。

  遠遠望去,那些橘黃色的光點匯成了一條緩緩流淌的天河,將漆黑的夜空割成了兩半。

  整座京城的夜空,被成千上萬盞孔明燈點亮了。

  那些光,比滿天繁星更亮,比正月十五的煙火更暖。它們朝著南方的天空飄去,朝著蘇州的方向飄去,像是要替那些無法親自去送葬的人,替那些受了林淡恩惠卻無以為報的人,替這個天底下所有被林淡改變過命運的人,去送他最後一程。

  有人仰頭看著,淚流滿面。

  有人跪在地上,朝著南方磕頭。

  有人只是靜靜地站著,沉默地看著那些光點越飄越遠,直到再也看不見,仍在原地站著,不肯離去。

  風吹過來,帶著初春特有的清寒,捲起地上的紙灰,飄飄揚揚地飛向夜空,與那些孔明燈匯合在一起,像是天地之間,正在下一場無聲的雪。


  京中,靠山王府。

  崔釉棠輕手輕腳地推開張老夫人的房門,原以為老人家早就歇下了,卻見老太太穿著素白的寢衣,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上,手裡摩挲著一柄玉如意。那如意通體碧綠,溫潤如脂,是林淡封靠山王時,皇上親賜給祖母的壽禮。

  「祖母,您怎麼還沒睡?」崔釉棠快步走過去,蹲在張老夫人膝前,伸手探了探她的手——涼得像是剛從冷水裡撈出來的。

  張老夫人沒有看她,目光落在手中的玉如意上,像是要把那物件看出一朵花來。

  屋子裡沒有點燈,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照在老人的白髮上,照在那柄碧綠的如意上,照在崔釉棠那張寫滿擔憂的臉上。沉默像一堵牆,厚得推不開。

  許久,張老夫人才開口。

  「老三媳婦,」她說,「你跟祖母說實話,是不是淡哥兒出事了?」

  崔釉棠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提到了嗓子眼。

  她想搪塞,想說「祖母您別多想,二哥好著呢」,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抬眼看了看張老夫人的臉色——那張蒼老的臉上,沒有疑惑,沒有猜測,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經歷過太多風雨之後才有的平靜。

  「老三媳婦,祖母是老了,但不是傻了。老三、老四這麼多日沒見人,府中上下換了素衣裳,時不時前院傳來的哭聲……你以為祖母聾了?還是瞎了?」

  崔釉棠心裡咯噔一下——到底還是讓祖母察覺了。

  她趕緊回頭,朝門口的小丫鬟使了個眼色,嘴唇無聲地動了動,那丫鬟會意,提著裙擺快步跑去找府醫。

  崔釉棠深吸一口氣,穩住自己,在張老夫人膝前跪了下來,輕輕地、慢慢地開口。

  「祖母,皇上微服在蘇州……有歹人刺殺。二哥為皇上擋箭……箭上有毒。御醫們盡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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