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5章 莫逆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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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和六年,春。

  蘇州的快馬馳入京城的那日,天色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天公也在壓著眼淚。

  驛卒渾身塵土,嗓子已經喊啞了,手裡舉著鑲了黑邊的信筒,沿街疾馳,一遍又一遍地喊著:「靠山王薨了——靠山王薨了——」

  那聲音像一把鈍刀,從正陽門一直割到皇城根下。

  街市上先是寂靜。

  所有聲音在同一瞬間被抽走了——小販的吆喝停在半空,茶館裡說書先生的醒木忘了落下,轎夫放下轎杆,行人駐足不動。

  所有人都愣住了,像是沒聽清,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然後,哭聲從街頭的一個角落響起,像漣漪一樣迅速擴散開來,很快便淹沒了整條長街。

  商部衙門最先接到了正式訃告。

  值房裡,幾個算工正伏在案上打著算盤,核對上一季的各港口商稅數據。

  他們都是從全國各地選拔上來的算學人才,有的曾是小店鋪的帳房,有的只是市井間替人寫信記帳的窮書生,是被商部的新政、被靠山王的遠見,從泥淖里拔擢出來,穿上了公服,吃上了皇糧。

  為首的老算工姓許,年過五旬,手指常年撥弄算珠,指腹磨出了一層厚繭。

  他接過訃告,只看了一眼,便像被定住了一樣,整個人僵在那裡。旁邊的人湊過來看,有人念出了聲,話音未落,屋子裡便炸開了。

  「不可能……王爺怎麼會……」一個年輕算工的聲音都變了調。

  「二十三年前,」許算工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還只是綢緞莊裡一個小夥計。王爺那時還在戶部,考算學,我去考了,考上了。從那以後,我吃了二十三年皇糧。」

  他頓了頓,聲音哽咽了,「沒有王爺,我這輩子,也不可能吃上皇糧,我跟著王爺從戶部到商部,從助理算工干到了如今的八級算工……不行,我要為王爺立個排位去。」

  許算工這麼一說,商部從上到下又有幾個沒受過林淡恩惠的?

  於是在尚行的帶領下,整個商部都提前下衙,結伴去給林淡立牌位了。

  消息傳到城南的商賈街,最先有反應的是洋貨行的周東家——就是當年第一個托關係把女兒送進文華苑通譯方向的那位。

  他關了店門,在家中立了一塊靈位牌,「靠山王林公諱淡之位」,供著香燭果品,自己跪在靈位前,哭得像個孩子。

  「王爺啊——」

  他拍著大腿,聲淚俱下,「您怎麼就走了呢?您對得起我們這些做買賣的嗎?商部是您辦的,通商口岸是您開的,租界是您簽的——沒有您,我們這些人還在土裡刨食呢!您倒是享福去了,留下我們這些人,往後有什麼事,找誰做主去?」

  他哭得傷心,卻也不知獨一份。

  城南的商賈街有半數都關門了,來往客商和散戶一打聽,沒多久大半個京城都知道了,於是紛紛效仿。

  有些在自己家中,有些家不在京中的,只能在店裡,一時間,整條商賈街煙霧繚漫,紙灰飛揚,家家戶戶門前都點著香燭。

  更讓人意外的,是那些高鼻深目的洋商。

  東交民巷的洋行里,幾個佛郎機和不列顛的商人聽到消息,面面相覷,沉默了很久。

  他們中間有與林淡打過交道的,也有只是聽說過他名字的。

  領頭的佛郎機商人叫佩雷斯,在京中經商多年,會說一口流利的大靖官話。他放下手裡的帳本,站起身來,面色沉重。

  「靠山王,他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人,」他對身邊的同伴說,「他在不列顛簽的條約,雖然讓我們的國家損失了銀子和土地,但他是為了他的國家。這樣的人,無論敵友,都值得尊重。」

  他讓人取來一面白布,用毛筆蘸了墨,歪歪扭扭地寫下幾個字——「林公千古」。字雖不好看,但能看得出用心,這是他在跟一個已經遠去的對手、也是一個值得尊敬的敵人,做最後的告別。

  不列顛商人詹森站在一旁,沉默地摘下帽子,低下了頭。

  他選擇用自己國家的禮節,向東方這位戰功赫赫的王爺,致以最後的敬意。

  ——

  農政司的周維是在新試驗田裡接到消息的。

  那日,他正蹲在田埂上,查看新一季水稻秧苗的長勢。


  初春的水田還帶著刺骨的涼意,他赤著腳站在水裡,褲腿挽到膝蓋以上,小腿上沾滿了黑色的泥漿。

  來人跪在田埂上,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周大人——靠山王薨了——」

  周維猛的回頭,「你說什麼?誰?」

  「是靠山王。」

  周維連衣服都沒來得及回家換,直接要了馬往蘇州趕。

  同時也慶幸新試驗田在山東,離蘇州近。

  周維趕到蘇州林府的時候,是個傍晚,夕陽的餘暉灑在院子裡。

  讓他不由得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第一次見林淡,也是一個傍晚,那時候林淡還不大,跟在他哥身後,長得漂亮極了,他當時就下定決心一定要和他做朋友。

  「稼生,你來了,本來他還說秋日去山東看看你的新成果呢,他食言了,到時候我這個做哥哥的替他去。」林澤說。

  「林兄,我想和子恬說說話。」

  林澤點點頭,讓開。

  周維走到林淡棺槨旁,他的臉雖然已經沒有血色,但還是那樣好看。

  「你說稻事有成,天下無飢,要謝謝我,其實是我該謝謝你,小時候督促我上進,幫我做媒,讓我周家人丁興旺,甚至我如今的所有成就都是得你指點,我總想著做的更好一點給你看,總想著日後有的是時間見面。」

  周維越說聲音越低:「我以為等到咱倆致仕之後,還能在蘇州作伴,像從前在學堂那樣,那帶著孫兒們學習,我帶著他們玩鬧,你怎麼就忍心不再見見我就走了,一句話都沒留給我,以後我要怎麼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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