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6章 歸葬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江挽瀾接過孩子,小扶蕖正醒著,一雙黑亮的眼睛盯著她看,也不哭,像是在認人。

  江挽瀾笑著逗了逗他,小扶蕖也很給面子的露出了小牙床,江挽瀾抬頭對黛玉說:「你放心去,孩子交給我們,錯不了。」

  林淡站在一旁,伸手輕輕碰了碰扶蕖的小臉,淡淡道:「路上小心,到了蘇州來信。」

  黛玉點點頭,又看了看孩子,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她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

  林晏本不想讓姐姐跟著回蘇州折騰。

  黛玉的身子從小就弱,雖說這些年將養得好些了,可底子在那裡,加上剛生產完不久,長途跋涉實在是怕她吃不消。

  更何況扶蕖才三個多月大,離不開母親,可若是帶著孩子一起走,千里顛簸,孩子也受不住。

  他勸了好幾回:「姐姐,你就留在京城吧。父親的後事,我一個人能料理。你身子要緊。」

  黛玉不聽。

  「父親只有你我兩個孩子,」她說,聲音不大,卻不容商量,「他走的時候,我在。他回蘇州,我也要在。這是做女兒的本分。」

  林晏知道勸不動,便不再勸了。

  倒是蕭傳瑛在旁邊說了一句:「讓她去吧,我陪著。路上慢些走,不走快了就是了。」

  林晏看了姐夫一眼,心裡嘆了口氣。這個姐夫,旁的優點說不上,疼姐姐倒是真疼。

  也算那些年他沒有看錯他。

  送喪的隊伍一路南行,走了一個多月,終於進了揚州地界。

  這一日,隊伍正沿著官道緩緩前行,忽然前頭傳來一陣嘈雜聲。

  林晏騎在馬上,皺眉問:「怎麼了?」

  一個家丁飛奔而來,滿臉震驚:「少爺,前頭……前頭有好多人!舉著白幡,跪在路邊,像是來迎接老爺靈柩的!」

  林晏怔愣片刻,策馬上前,遠遠地就看見了——官道兩旁,黑壓壓地站滿了人,男女老少都有,穿著素服,舉著白紙幡,有的手裡還捧著香燭。

  最前面的是一排是穿著整齊的商人,看打扮都是揚州的大鹽商,一個個神情肅穆,見了靈柩,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林大人——一路走好!」

  那聲音從幾十個人的喉嚨里喊出來,匯成一股沉沉的低吼,在曠野里迴蕩。

  林晏愣在那裡,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揚州百姓,出城十里迎接。

  他從未想過會有這樣的場面。

  父親在揚州做了多年的鹽課,在他心裡,父親不過是個盡職盡責的官員罷了——不貪不占,不枉不縱,該做的事做了,不該做的事從不碰。

  他以為父親這輩子,說不上轟轟烈烈,但也算問心無愧。

  可他沒想到,揚州百姓記得。

  那些鹽商,那些百姓,他們記得林大人在任上的那些年——在可在百姓眼裡,一個能把分內之事做好的人,就是好官。

  林晏翻身下馬,走到隊伍前頭,對著那些跪了一地的百姓,深深鞠了一躬。

  他說不出話來。

  後面的馬車裡,黛玉聽見了外頭的動靜,撩開車簾看了一眼,便放下了。她靠在車壁上,眼淚無聲地滑下來。

  蕭傳瑛坐在她旁邊,遞過一塊帕子,小聲說:「別哭了,眼睛會腫。」

  黛玉接過帕子,擦了擦眼淚,聲音有些啞:「我就是……替父親高興。」

  隊伍在揚州城外停了一夜。

  黛玉和林晏姐弟一齊謝過了揚州百姓。

  第二天一早,百姓們又自發地來送,一直送到十里長亭,才陸續散去。那幾個年長的鹽商,一直送到交界處,才拱手作別。

  「林少爺,」為首的一個老鹽商握著林晏的手,聲音沙啞,「林大人是我們揚州的大恩人。他的靈柩從揚州過,我們若是不來送,天理不容。往後林少爺有什麼事,只管寫信來,揚州商號,沒有二話。」

  林晏紅著眼眶,連聲道謝。

  隊伍繼續南下,進了蘇州地界。

  蘇州這邊的喪事,是林澤提前張羅的。


  林如海雖然長年在外,但林家在蘇州有老宅,有祖墳,族人也不少。

  林澤和族人就不用說了,自然是要出城迎接的。

  官員這邊,因為皇上給了諡號,更因為周知府和林淡交好,也帶著官員們出城迎接了。

  且說揚州的官員們原本也想出城迎接的,畢竟皇上又是追封又是諡號的,奈何現任揚州知府,揚州的父母官是林如海的叔叔。

  ——確實沒有叔叔迎接侄子的道理……

  所以都跟著長官林棟設了路祭,以表哀思。

  林如海的靈柩一到蘇州,便停進了老宅的正堂。

  蘇州的停靈,比京城簡單些,但更見人情。

  林氏宗族的族長帶著全族老少來祭拜,一撥一撥地磕頭、上香、燒紙。

  停靈七日後,出殯下葬。

  林家的祖墳在蘇州城外的一座小山上,背山面水,風水先生說這是塊寶地。

  林如海的墓穴是早就預備下的,緊挨著他父母的墳塋,自然也是要和妻子賈敏合葬吧的。

  下葬那日,天有些陰,但沒有下雨。

  棺木緩緩落入墓穴的時候,黛玉終於沒忍住,哭出了聲。

  蕭傳瑛扶著她,她靠在他肩上,哭得渾身發抖。

  林晏和妻子福宛瑜站在另一邊,咬著嘴唇,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地上。

  林澤站在人群後面,沒有上前,只是遠遠地看著。

  鏟土的時候,林澤受林淡的囑託,率先走過去,接過鐵鍬,鏟了第一鍬土,撒在棺木上。

  「兄長,」他說,「一路走好。曦兒和阿晏,有我和二弟在。」

  土一鍬一鍬地落下去,很快便將棺木蓋住了。

  新墳隆起,墓碑立好,上面刻著「故禮部尚書諡文簡林公諱如海之墓」。

  眾人祭拜完畢,陸續散去。

  黛玉跪在墳前,遲遲不肯起來。蕭傳瑛也不催她,就蹲在旁邊,陪著她。

  過了許久,黛玉才抬起頭,對著墓碑輕輕說了一句:「爹,您和母親也算團聚了,女兒走了。」

  她站起來,腿已經麻了,踉蹌了一下,被蕭傳瑛一把扶住。

  「走吧。」她說。

  蕭傳瑛和林晏一左一右扶著她,一步一步地走下山去。

  身後,新墳上的紙錢被風吹起來,飄飄揚揚地飛向天空,像一隻只白色的蝴蝶。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