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乳汁工廠的真相
紋路的脈動
午夜零點十七分，貴賓館的熵乳力場達到日間峰值的百分之三百。
這是淨世之焰的「安眠協議」——在訪客生理周期的最低點，用最強力場確保他們無法凝聚任何源力。小宇躺在床上，能清晰感覺到體內的能量像退潮般流逝，四肢逐漸麻木，連呼吸都需要額外用力。
但他額頭的青銅紋路在燃燒。
不是比喻。皮膚下的紋路散發著暗紅色的微光，溫度高到能在黑暗中看見蒸騰的熱扭曲。力場的熵乳能量非但沒有壓制它，反而像燃料般被吸入、轉化、儲存。紋路深處，某種古老的共鳴正在甦醒——那是母神回聲留下的「禮物」，或者說，詛咒。
小宇翻身下床，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他閉上眼，將意識沉入那道紋路。
視角變了。
不再是肉眼所見的世界，而是……能量流動的脈絡。牆壁里流淌的熵乳力場像暗紅色的河流，天花板上的監控器是刺眼的白色光點，走廊外巡邏士兵的生命能量是微弱的黃色火苗。
而地下——
深紅。
一片無盡的、脈動的深紅海洋。
那是源力的顏色，但被污染了，摻雜了痛苦、絕望、瀕死的黑色雜質。那海洋的深處有節律地搏動，像一顆巨大心臟在擠壓。每一次搏動，都從地表抽走一點什麼，又泵出一點什麼。
小宇猛地睜開眼睛。
呼吸急促，冷汗浸濕了後背。
他知道了。那不是儲存設施，那是活體。整個乳汁工廠是一個活著的、呼吸的、以痛苦為食的器官。
加密通訊在腦海中震動——鐵鴞的信號：【準備就緒。機械蟲已釋放，將干擾監控系統四十七秒。你有兩分鐘離開房間，我們在走廊盡頭的清潔間匯合。】
小宇深吸一口氣，走到門邊。
他抬起手，掌心貼上冰冷的門板。青銅紋路的暗紅光芒從額頭蔓延到指尖，像血管一樣在皮膚下延伸。當手指觸碰到門鎖位置的瞬間，一股冰涼的、粘稠的觸感反饋回來——那是熵乳力場的實體濃度。
共鳴。
小宇在腦海中想像自己是一扇門。
不是這扇關押他的門，是那些在星門夾縫裡漂浮的、被遺忘的古老門扉。雲瑤教過他——每一扇門都有自己的頻率，找到它，你就能通過。
青銅紋路的光芒忽明忽暗。
門板內部的熵乳開始紊亂，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力場的波紋向外擴散。鎖芯內部的機械結構發出細微的咔噠聲——不是被破壞，是被「說服」了。門認為自己應該打開，因為有一扇和它同源的門在呼喚。
咔。
門開了三厘米的縫隙。
走廊的燈光擠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狹長的亮痕。
清潔間的匯合
小宇側身滑出門縫，門在他身後無聲關閉。走廊里一片死寂，只有通風系統低沉的嗡鳴。天花板角落的監控頭閃爍著不規律的紅色光點——鐵鴞的機械蟲正在攻擊它們的圖像處理晶片，讓畫面定格在空無一人的走廊狀態。
他赤腳奔跑，腳步輕得像貓。十五米外就是清潔間，門虛掩著。
推門進去。
鐵鴞已經等在那裡。機械將軍的體型縮小了一圈——他卸掉了非必要的裝甲板，露出更靈活的內骨架。右臂的青銅義肢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手部改裝成了多功能工具組：振動刀、開鎖針、微型焊槍。
「走廊安全，但地下入口有生物識別鎖。」鐵鴞的合成音壓得很低，「需要活體DNA樣本——最好是高級權限者的。」
小宇想了想：「灰眼說他在B7區等我們。」
「可能是陷阱。」
「也可能是機會。」小宇從口袋裡掏出一小片金屬箔——那是晚餐時藏在麵包里的，灰眼留下的，「他說把這個貼在識別器上。」
鐵鴞接過，機械眼掃描：「……加密的權限模擬晶片。有效期一次。他怎麼得到的？」
「不重要。」小宇看向清潔間深處，那裡有一扇不起眼的檢修門，「重要的是，他知道我們會來。而我們需要下去。」
鐵鴞沉默了兩秒，然後點頭。他用振動刀切開檢修門的電子鎖，門滑開，露出向下延伸的金屬階梯。階梯兩側的牆壁滲出暗紅色的冷凝液，空氣里瀰漫著鐵鏽和某種甜膩的腐敗氣味。
他們開始下降。
第一層：原料處理區
階梯盡頭是一道厚重的氣密門。門邊的識別器閃爍著幽藍的光。
鐵鴞貼上金屬箔。
識別器的光變成綠色，氣密門嘶的一聲向兩側滑開。
撲面而來的味道讓小宇差點嘔吐。
那是成千上萬人擠在一起、長期不洗澡的體臭，混合著消毒水、排泄物、以及……源力泄漏的甜腥氣。眼前的景象像地獄的流水線。
一個巨大的、挑高至少三十米的圓形大廳。大廳中央是數十排金屬支架，每個支架上都「掛」著一個人——用鎖鏈穿過鎖骨或肋骨的金屬環，像屠宰場裡待宰的牲畜。他們大部分還活著，眼睛半睜，胸口微弱起伏。
穿著防護服的工作人員在支架間穿梭，用針管從這些人的頸動脈抽取暗金色的液體——生命源力，直接從活體血液中萃取。
「效率太低了。」一個監工模樣的聲音從擴音器里傳來，「B組的抽取速度比標準值低了百分之十五。給他們注射興奮劑，提高心率，加速循環。」
針頭扎進一個女人的脖子。她原本麻木的眼睛突然瞪大，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抽氣聲，身體劇烈抽搐。金色的液體從針管里湧出，速度果然加快了。
小宇認出了那個女人。
苔原星的倖存者，鏽歌犧牲那天，她在神廟裡獻花。她有個女兒，大概五歲，當時抱著她的腿問：「媽媽，鐵天使還會回來嗎？」
現在那個女人像破布一樣掛在架子上，眼睛逐漸失去焦點。
小宇的手在顫抖。
鐵鴞的機械手按住他的肩膀：【別衝動。先記錄證據。】
他們沿著陰影移動。鐵鴞的傳感器記錄著一切：支架的數量（至少三千）、工作人員的工作流程、源力儲存罐的輸送管道方向。
第二層：精煉與痛苦灌注
通過另一道安全門，他們進入更深層。
這裡的氣氛完全不同。安靜得可怕，只有液體流動的汩汩聲和機器低沉的嗡鳴。空間被分割成一個個透明培養艙，每個艙里都懸浮著一個赤裸的人體——男女老少都有，種族各異。
他們的身體連接著數十根軟管，軟管里流淌著不同顏色的液體。有些輸入營養液維持生命，有些輸入神經抑制劑防止反抗，而最粗的那根，從脊椎接入，正在向外抽取——不是血液，是更精純的、帶著微光的東西。
「意識源力。」鐵鴞的資料庫調出記錄，「從深層意識中直接萃取，效率是血液萃取的十倍，但……痛苦也是十倍。」
小宇看到一個織夢族。
他的身體在培養液里微微蜷縮，眼睛緊閉。但培養艙上方懸浮著一個全息投影，裡面正在上演噩夢：無數雙手從黑暗裡伸出來，撕扯他的夢境，把美好的記憶變成破碎的尖叫。那些尖叫凝結成暗金色的結晶，掉落在收集器里。
織夢族的嘴唇無聲地動著，重複著一個詞：
媽媽……媽媽……媽媽……
「他們在收集痛苦。」小宇的聲音嘶啞，「為什麼？」
「因為摻雜痛苦的源力，成癮性更強。」鐵鴞調出一段偷錄的監工對話，「……實驗證明，痛苦記憶會激活受體細胞的渴求機制，使用者會不自覺地想要更多。這是我們控制那些『斷奶失敗者』的有效手段。」
控制。
不是解放，是更精密的控制。
小宇感覺額頭的紋路在發燙，越來越燙。
中央核心區
輸送管道從四面八方匯聚，最終導向中央區域。那裡的天花板更高，空間更開闊，被一種柔和的、類似羊水的淡綠色光芒籠罩。
光芒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直徑超過十米的圓柱形培養罐。
罐體由透明的、類似水晶的材質構成，內部充滿了閃爍星光的液體。液體中懸浮著一個身影——
女性，約三十歲外貌，黑色長髮像海藻般在液體中漂浮。她赤裸的身體上有數十處接入點，軟管像臍帶一樣連接著她的脊椎、腹部、太陽穴。最顯眼的是她腹部那個發光的烙印：星門的圖案，和雲瑤的一模一樣。
但她的狀態……
半透明。
肉身和靈體的界限在這裡模糊了。能看見她皮膚的紋理，也能看見皮膚下流動的、像星雲般的能量脈絡。她的眼睛睜著，瞳孔是空洞的銀色，沒有焦點。嘴唇微微張開，像在無聲地尖叫。
「雲瑤克隆體。」鐵鴞的傳感器全力掃描，「不，不是簡單的克隆……他們在她原本的靈體基礎上，強制植入了生物組織，把她變成了『錨點』。利用她對星門的親和力，從夾縫裡偷取源力，再通過她的身體『淨化』成可用狀態。」
「她能感覺到嗎？」小宇問。
鐵鴞沉默了一下：【意識掃描顯示……她處於持續的、極致的痛苦中。每一次偷取源力，都像把她撕開一次。但他們用生命維持系統讓她無法死亡，也無法昏迷。】
培養罐下方，一排排精煉過的源力儲存罐正在被裝車。那些液體純淨得耀眼，但小宇現在知道了——每一滴里，都溶解著一個靈魂的慘叫。
他的視線無法從雲瑤克隆體身上移開。
他想起了那個在星門夾縫裡飄蕩的、倔強的女人。她曾經背叛，曾經瘋狂，但最終選擇用自己的方式贖罪。她不該……不該變成這樣。
不該被變成一件工具。
不該被剝奪痛苦和死亡的權利。
爆發
小宇走向培養罐。
腳步很輕，但每一步，額頭的青銅紋路就亮一分。紋路深處，母神回聲的低語開始浮現：
「看啊……這就是文明對待母親的方式……把她釘在祭壇上，榨取她的一切……」
「但至少他們還讓她『活著』……不像你的媽媽……被概念化，被供奉，被慢慢遺忘……」
「憤怒吧……孩子……你的憤怒……是唯一真實的東西……」
小宇的手貼上培養罐的表面。
冰涼。
但下一秒，青銅紋路的光芒像活物一樣蔓延，爬上罐體。光芒所過之處，透明材質出現細密的裂紋，內部的液體開始沸騰。
雲瑤克隆體的眼睛動了一下。
她的瞳孔第一次有了焦點，看向小宇。那雙銀色的眼睛裡沒有認出，只有純粹的、無盡的痛苦。但她的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出兩個字：
……殺……我……
小宇的眼淚掉了下來。
「對不起……」他低聲說，「對不起我來晚了……」
然後，憤怒像火山一樣噴發。
不是他的憤怒，是青銅紋路深處那個古老存在的憤怒——那個失去了所有孩子、把整個宇宙當成子宮的母神回聲的憤怒。那種憤怒穿越時空，藉由這道紋路，找到了共鳴。
青銅光芒炸開。
以培養罐為中心，暗紅色的衝擊波呈環狀擴散。所過之處，設備短路爆炸，玻璃碎裂，管道崩裂。刺耳的警報聲瞬間響徹整個地下空間，紅光瘋狂閃爍。
培養罐裂開了。
液體噴涌而出，雲瑤克隆體摔落在地。她蜷縮著，劇烈咳嗽，從嘴裡吐出帶著星光的血沫。那些連接她的軟管像瀕死的蛇一樣扭動、斷裂。
小宇跪在她身邊，想扶她，但手停在半空——他不知道該怎麼觸碰一個半靈體的存在。
「雲瑤阿姨……」他哽咽著。
克隆體抬起頭，銀色的眼睛看著他，突然露出一個扭曲的、像哭又像笑的表情：
「不……是……她……」
然後她的身體開始分解，像沙雕般潰散，化作點點星光，飄向空中。在完全消散前，她用最後的聲音說：
「真……的……在……B7……」
星光熄滅了。
地上只剩下一灘閃著微光的液體，和那個星門烙印的殘影。
警報聲更響了。
鐵鴞衝過來，機械手抓住小宇的肩膀：【我們必須離開！武裝反應部隊已經出動！】
但小宇還跪在那裡，看著雲瑤消失的地方。
他的手掌按在地面，青銅紋路的光芒還在流淌。他感覺到地底深處，那個巨大的「心臟」正在加速搏動，像被激怒的野獸。
而更深處……
B7區。
肖辰真正的數據。
媽媽是否知情的真相。
還有灰眼——那個不知是敵是友的叛徒，正在那裡等著。
小宇抬起頭，眼睛裡倒映著警報的紅光。
「鐵鴞，」他說，聲音平靜得可怕，「我們去B7區。」
「那是陷阱！」
「我知道。」小宇站起身，青銅紋路的光芒在他全身蔓延，像一套燃燒的鎧甲，「但云瑤用最後的存在告訴我們，真的在那裡。而且……」
他看向通道深處，那裡傳來密集的腳步聲。
「……他們已經來了。我們無路可退。」
鐵鴞的機械眼紅光閃爍，然後，他舉起改裝過的右臂，工具組切換成戰鬥模式——振動刀刃彈出，微型炮口充能。
【那麼，】機械將軍說，【讓我們看看，陷阱里到底藏著什麼真相。】
他們轉身，向著地下最深處，向著那個明知是陷阱卻必須去的地方，衝去。
身後，乳汁工廠在燃燒。
身前，真相在等待。
而小宇額頭的青銅紋路，此刻亮如血月。
午夜零點十七分，貴賓館的熵乳力場達到日間峰值的百分之三百。
這是淨世之焰的「安眠協議」——在訪客生理周期的最低點，用最強力場確保他們無法凝聚任何源力。小宇躺在床上，能清晰感覺到體內的能量像退潮般流逝，四肢逐漸麻木，連呼吸都需要額外用力。
但他額頭的青銅紋路在燃燒。
不是比喻。皮膚下的紋路散發著暗紅色的微光，溫度高到能在黑暗中看見蒸騰的熱扭曲。力場的熵乳能量非但沒有壓制它，反而像燃料般被吸入、轉化、儲存。紋路深處，某種古老的共鳴正在甦醒——那是母神回聲留下的「禮物」，或者說，詛咒。
小宇翻身下床，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他閉上眼，將意識沉入那道紋路。
視角變了。
不再是肉眼所見的世界，而是……能量流動的脈絡。牆壁里流淌的熵乳力場像暗紅色的河流，天花板上的監控器是刺眼的白色光點，走廊外巡邏士兵的生命能量是微弱的黃色火苗。
而地下——
深紅。
一片無盡的、脈動的深紅海洋。
那是源力的顏色，但被污染了，摻雜了痛苦、絕望、瀕死的黑色雜質。那海洋的深處有節律地搏動，像一顆巨大心臟在擠壓。每一次搏動，都從地表抽走一點什麼，又泵出一點什麼。
小宇猛地睜開眼睛。
呼吸急促，冷汗浸濕了後背。
他知道了。那不是儲存設施，那是活體。整個乳汁工廠是一個活著的、呼吸的、以痛苦為食的器官。
加密通訊在腦海中震動——鐵鴞的信號：【準備就緒。機械蟲已釋放，將干擾監控系統四十七秒。你有兩分鐘離開房間，我們在走廊盡頭的清潔間匯合。】
小宇深吸一口氣，走到門邊。
他抬起手，掌心貼上冰冷的門板。青銅紋路的暗紅光芒從額頭蔓延到指尖，像血管一樣在皮膚下延伸。當手指觸碰到門鎖位置的瞬間，一股冰涼的、粘稠的觸感反饋回來——那是熵乳力場的實體濃度。
共鳴。
小宇在腦海中想像自己是一扇門。
不是這扇關押他的門，是那些在星門夾縫裡漂浮的、被遺忘的古老門扉。雲瑤教過他——每一扇門都有自己的頻率，找到它，你就能通過。
青銅紋路的光芒忽明忽暗。
門板內部的熵乳開始紊亂，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力場的波紋向外擴散。鎖芯內部的機械結構發出細微的咔噠聲——不是被破壞，是被「說服」了。門認為自己應該打開，因為有一扇和它同源的門在呼喚。
咔。
門開了三厘米的縫隙。
走廊的燈光擠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狹長的亮痕。
清潔間的匯合
小宇側身滑出門縫，門在他身後無聲關閉。走廊里一片死寂，只有通風系統低沉的嗡鳴。天花板角落的監控頭閃爍著不規律的紅色光點——鐵鴞的機械蟲正在攻擊它們的圖像處理晶片，讓畫面定格在空無一人的走廊狀態。
他赤腳奔跑，腳步輕得像貓。十五米外就是清潔間，門虛掩著。
推門進去。
鐵鴞已經等在那裡。機械將軍的體型縮小了一圈——他卸掉了非必要的裝甲板，露出更靈活的內骨架。右臂的青銅義肢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手部改裝成了多功能工具組：振動刀、開鎖針、微型焊槍。
「走廊安全，但地下入口有生物識別鎖。」鐵鴞的合成音壓得很低，「需要活體DNA樣本——最好是高級權限者的。」
小宇想了想：「灰眼說他在B7區等我們。」
「可能是陷阱。」
「也可能是機會。」小宇從口袋裡掏出一小片金屬箔——那是晚餐時藏在麵包里的，灰眼留下的，「他說把這個貼在識別器上。」
鐵鴞接過，機械眼掃描：「……加密的權限模擬晶片。有效期一次。他怎麼得到的？」
「不重要。」小宇看向清潔間深處，那裡有一扇不起眼的檢修門，「重要的是，他知道我們會來。而我們需要下去。」
鐵鴞沉默了兩秒，然後點頭。他用振動刀切開檢修門的電子鎖，門滑開，露出向下延伸的金屬階梯。階梯兩側的牆壁滲出暗紅色的冷凝液，空氣里瀰漫著鐵鏽和某種甜膩的腐敗氣味。
他們開始下降。
第一層：原料處理區
階梯盡頭是一道厚重的氣密門。門邊的識別器閃爍著幽藍的光。
鐵鴞貼上金屬箔。
識別器的光變成綠色，氣密門嘶的一聲向兩側滑開。
撲面而來的味道讓小宇差點嘔吐。
那是成千上萬人擠在一起、長期不洗澡的體臭，混合著消毒水、排泄物、以及……源力泄漏的甜腥氣。眼前的景象像地獄的流水線。
一個巨大的、挑高至少三十米的圓形大廳。大廳中央是數十排金屬支架，每個支架上都「掛」著一個人——用鎖鏈穿過鎖骨或肋骨的金屬環，像屠宰場裡待宰的牲畜。他們大部分還活著，眼睛半睜，胸口微弱起伏。
穿著防護服的工作人員在支架間穿梭，用針管從這些人的頸動脈抽取暗金色的液體——生命源力，直接從活體血液中萃取。
「效率太低了。」一個監工模樣的聲音從擴音器里傳來，「B組的抽取速度比標準值低了百分之十五。給他們注射興奮劑，提高心率，加速循環。」
針頭扎進一個女人的脖子。她原本麻木的眼睛突然瞪大，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抽氣聲，身體劇烈抽搐。金色的液體從針管里湧出，速度果然加快了。
小宇認出了那個女人。
苔原星的倖存者，鏽歌犧牲那天，她在神廟裡獻花。她有個女兒，大概五歲，當時抱著她的腿問：「媽媽，鐵天使還會回來嗎？」
現在那個女人像破布一樣掛在架子上，眼睛逐漸失去焦點。
小宇的手在顫抖。
鐵鴞的機械手按住他的肩膀：【別衝動。先記錄證據。】
他們沿著陰影移動。鐵鴞的傳感器記錄著一切：支架的數量（至少三千）、工作人員的工作流程、源力儲存罐的輸送管道方向。
第二層：精煉與痛苦灌注
通過另一道安全門，他們進入更深層。
這裡的氣氛完全不同。安靜得可怕，只有液體流動的汩汩聲和機器低沉的嗡鳴。空間被分割成一個個透明培養艙，每個艙里都懸浮著一個赤裸的人體——男女老少都有，種族各異。
他們的身體連接著數十根軟管，軟管里流淌著不同顏色的液體。有些輸入營養液維持生命，有些輸入神經抑制劑防止反抗，而最粗的那根，從脊椎接入，正在向外抽取——不是血液，是更精純的、帶著微光的東西。
「意識源力。」鐵鴞的資料庫調出記錄，「從深層意識中直接萃取，效率是血液萃取的十倍，但……痛苦也是十倍。」
小宇看到一個織夢族。
他的身體在培養液里微微蜷縮，眼睛緊閉。但培養艙上方懸浮著一個全息投影，裡面正在上演噩夢：無數雙手從黑暗裡伸出來，撕扯他的夢境，把美好的記憶變成破碎的尖叫。那些尖叫凝結成暗金色的結晶，掉落在收集器里。
織夢族的嘴唇無聲地動著，重複著一個詞：
媽媽……媽媽……媽媽……
「他們在收集痛苦。」小宇的聲音嘶啞，「為什麼？」
「因為摻雜痛苦的源力，成癮性更強。」鐵鴞調出一段偷錄的監工對話，「……實驗證明，痛苦記憶會激活受體細胞的渴求機制，使用者會不自覺地想要更多。這是我們控制那些『斷奶失敗者』的有效手段。」
控制。
不是解放，是更精密的控制。
小宇感覺額頭的紋路在發燙，越來越燙。
中央核心區
輸送管道從四面八方匯聚，最終導向中央區域。那裡的天花板更高，空間更開闊，被一種柔和的、類似羊水的淡綠色光芒籠罩。
光芒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直徑超過十米的圓柱形培養罐。
罐體由透明的、類似水晶的材質構成，內部充滿了閃爍星光的液體。液體中懸浮著一個身影——
女性，約三十歲外貌，黑色長髮像海藻般在液體中漂浮。她赤裸的身體上有數十處接入點，軟管像臍帶一樣連接著她的脊椎、腹部、太陽穴。最顯眼的是她腹部那個發光的烙印：星門的圖案，和雲瑤的一模一樣。
但她的狀態……
半透明。
肉身和靈體的界限在這裡模糊了。能看見她皮膚的紋理，也能看見皮膚下流動的、像星雲般的能量脈絡。她的眼睛睜著，瞳孔是空洞的銀色，沒有焦點。嘴唇微微張開，像在無聲地尖叫。
「雲瑤克隆體。」鐵鴞的傳感器全力掃描，「不，不是簡單的克隆……他們在她原本的靈體基礎上，強制植入了生物組織，把她變成了『錨點』。利用她對星門的親和力，從夾縫裡偷取源力，再通過她的身體『淨化』成可用狀態。」
「她能感覺到嗎？」小宇問。
鐵鴞沉默了一下：【意識掃描顯示……她處於持續的、極致的痛苦中。每一次偷取源力，都像把她撕開一次。但他們用生命維持系統讓她無法死亡，也無法昏迷。】
培養罐下方，一排排精煉過的源力儲存罐正在被裝車。那些液體純淨得耀眼，但小宇現在知道了——每一滴里，都溶解著一個靈魂的慘叫。
他的視線無法從雲瑤克隆體身上移開。
他想起了那個在星門夾縫裡飄蕩的、倔強的女人。她曾經背叛，曾經瘋狂，但最終選擇用自己的方式贖罪。她不該……不該變成這樣。
不該被變成一件工具。
不該被剝奪痛苦和死亡的權利。
爆發
小宇走向培養罐。
腳步很輕，但每一步，額頭的青銅紋路就亮一分。紋路深處，母神回聲的低語開始浮現：
「看啊……這就是文明對待母親的方式……把她釘在祭壇上，榨取她的一切……」
「但至少他們還讓她『活著』……不像你的媽媽……被概念化，被供奉，被慢慢遺忘……」
「憤怒吧……孩子……你的憤怒……是唯一真實的東西……」
小宇的手貼上培養罐的表面。
冰涼。
但下一秒，青銅紋路的光芒像活物一樣蔓延，爬上罐體。光芒所過之處，透明材質出現細密的裂紋，內部的液體開始沸騰。
雲瑤克隆體的眼睛動了一下。
她的瞳孔第一次有了焦點，看向小宇。那雙銀色的眼睛裡沒有認出，只有純粹的、無盡的痛苦。但她的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出兩個字：
……殺……我……
小宇的眼淚掉了下來。
「對不起……」他低聲說，「對不起我來晚了……」
然後，憤怒像火山一樣噴發。
不是他的憤怒，是青銅紋路深處那個古老存在的憤怒——那個失去了所有孩子、把整個宇宙當成子宮的母神回聲的憤怒。那種憤怒穿越時空，藉由這道紋路，找到了共鳴。
青銅光芒炸開。
以培養罐為中心，暗紅色的衝擊波呈環狀擴散。所過之處，設備短路爆炸，玻璃碎裂，管道崩裂。刺耳的警報聲瞬間響徹整個地下空間，紅光瘋狂閃爍。
培養罐裂開了。
液體噴涌而出，雲瑤克隆體摔落在地。她蜷縮著，劇烈咳嗽，從嘴裡吐出帶著星光的血沫。那些連接她的軟管像瀕死的蛇一樣扭動、斷裂。
小宇跪在她身邊，想扶她，但手停在半空——他不知道該怎麼觸碰一個半靈體的存在。
「雲瑤阿姨……」他哽咽著。
克隆體抬起頭，銀色的眼睛看著他，突然露出一個扭曲的、像哭又像笑的表情：
「不……是……她……」
然後她的身體開始分解，像沙雕般潰散，化作點點星光，飄向空中。在完全消散前，她用最後的聲音說：
「真……的……在……B7……」
星光熄滅了。
地上只剩下一灘閃著微光的液體，和那個星門烙印的殘影。
警報聲更響了。
鐵鴞衝過來，機械手抓住小宇的肩膀：【我們必須離開！武裝反應部隊已經出動！】
但小宇還跪在那裡，看著雲瑤消失的地方。
他的手掌按在地面，青銅紋路的光芒還在流淌。他感覺到地底深處，那個巨大的「心臟」正在加速搏動，像被激怒的野獸。
而更深處……
B7區。
肖辰真正的數據。
媽媽是否知情的真相。
還有灰眼——那個不知是敵是友的叛徒，正在那裡等著。
小宇抬起頭，眼睛裡倒映著警報的紅光。
「鐵鴞，」他說，聲音平靜得可怕，「我們去B7區。」
「那是陷阱！」
「我知道。」小宇站起身，青銅紋路的光芒在他全身蔓延，像一套燃燒的鎧甲，「但云瑤用最後的存在告訴我們，真的在那裡。而且……」
他看向通道深處，那裡傳來密集的腳步聲。
「……他們已經來了。我們無路可退。」
鐵鴞的機械眼紅光閃爍，然後，他舉起改裝過的右臂，工具組切換成戰鬥模式——振動刀刃彈出，微型炮口充能。
【那麼，】機械將軍說，【讓我們看看，陷阱里到底藏著什麼真相。】
他們轉身，向著地下最深處，向著那個明知是陷阱卻必須去的地方，衝去。
身後，乳汁工廠在燃燒。
身前，真相在等待。
而小宇額頭的青銅紋路，此刻亮如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