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老崔克隆體的真面目
子宮議事廳
「自由搖籃」議事廳的建築理念充滿諷刺意味：它試圖模仿生命的起源之地——子宮，卻用最反生命的材料建造。
圓形大廳直徑一百米，穹頂高三十米，整體呈卵形。牆壁是冰冷的拋光青銅板，上面蝕刻著精細的、類似胎兒超聲圖像的螺旋紋路。地面是暗灰色的合金網格，網格下流淌著微光——不是源力的藍光，是熵乳稀釋液發出的暗紅脈動，像靜脈血在流動。
大廳中央的談判桌也是圓形，直徑十米，表面覆蓋著黑色大理石。桌面上鑲嵌著精細的銅線電路，實時顯示著談判要點和雙方代表的生理數據——心率、呼吸頻率、皮膚電導率，一切都被量化、分析。
小宇坐在聯盟一側的正中位置。左手邊是銀輝大使，液態金屬身軀調整成標準的「外交姿態」，表面流動著代表平靜的銀色波紋。右手邊是鐵鴞，機械身軀紋絲不動，但小宇能聽到他內部散熱系統輕微加速的聲音——那是警戒狀態。
對面，淨世之焰的席位還空著。
大廳四周的觀察席上坐滿了人——或者說是「存在」。有小宇見過的種族：永光族的水晶代表（顯然是倒向淨世之焰的那一派）、織夢族中主張「現實派」的分支、以及各種在哺乳體系中處於邊緣地位的文明代表。也有他從未見過的：全身覆蓋著暗紅色鱗片、眼睛沒有瞳孔的爬行類；懸浮在透明罐中的凝膠狀生物；甚至還有幾具明顯是合成體的機械生命，外殼上烙印著「自主覺醒」的徽章。
他們都在等待。
「時間到了。」銀輝大使的合成音在大廳里迴響。
穹頂中央的環形燈帶逐一亮起，從暗紅漸變為刺眼的白光，最後聚焦在談判桌對面的入口。
門開了。
先走進來的是四名「斷奶聖徒」。
他們穿著貼身的暗紅色作戰服，外罩青銅色的輕甲。面部完全被呼吸面罩覆蓋，眼部的護目鏡是純黑的，看不到任何眼神。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們的手——皮膚呈半透明的蠟質，能看到皮下流動的暗紅色熵乳。他們行走時步伐完全一致，像被同一根線牽引的木偶。
四人在談判桌兩側站定，一動不動。
然後，他來了。
老崔克隆體。
小宇的呼吸停頓了一拍。
太像了——那個在舊世界實驗室里，會偷偷給他糖果、會笨拙地哄他睡覺、會在肖辰訓斥時幫他說話的崔叔叔。身高、體型、甚至走路的姿勢，都和小宇記憶深處那個溫暖的形象重疊。
但下一秒，細節開始撕裂幻覺。
克隆體穿著簡樸的深灰色長袍，布料是粗糙的亞麻質地，沒有任何裝飾。他的左半邊臉是正常的人類皮膚——略顯蒼老，眼角有魚尾紋，嘴角的弧度甚至帶著記憶中的溫和。
但右半邊臉……
從鼻樑正中線開始，皮膚變成了青銅色的合金。不是覆蓋，是替代——金屬直接與骨骼、肌肉融合，表面有精細的散熱孔和微小的傳感器陣列。那隻眼睛不是生物眼球，而是深紅色的光學鏡頭，此刻正以肉眼不可察的頻率調整著焦距，掃描著聯盟方的每一個人。
最詭異的是，他的表情是統一的。左臉的微笑，在右臉的金屬部分以微小的伺服電機驅動下，完美地鏡像複製。但金屬不會溫暖，不會柔軟，那個笑容因此顯得……像面具。
「歡迎來到自由搖籃。」克隆體開口，聲音和小宇記憶中的崔叔叔有七分相似，但多了一層金屬的共振音，「我是崔遠航——或者，按你們的習慣，老崔克隆體。請坐。」
他優雅地拉開椅子坐下。那動作太流暢了，流暢得不自然——生物肌肉和機械伺服系統的協作達到了完美平衡，但正因為完美，才顯得非人。
談判桌上的數字遊戲
銀輝大使率先發言。他的液態金屬表面浮現出全息投影，列出聯盟的三項核心要求：
「第一，淨世之焰控制區內的源力礦脈和加工設施，需恢復對聯盟的貿易流通，配額不低於戰前總量的百分之四十。第二，立即停止所有熵乳武器的研發、生產和部署。第三，釋放被關押的所有源力使用者，並允許聯盟監督其身體狀況。」
投影清晰，邏輯嚴密。
老崔克隆體靜靜地聽著，右眼的紅色鏡頭記錄著每一個字。等銀輝大使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溫和得像在討論下午茶：
「很合理的訴求。那麼，請允許我也提出我們的三個條件。」
他抬手，桌面上的銅線電路亮起，投射出淨世之焰的要求：
「第一，聯盟需在官方渠道公開承認『源力成癮性』的客觀存在，並修改所有教育材料，刪除哺乳神聖化的內容。第二，解散『哺乳神聖化宣傳委員會』及相關機構。第三……」
他頓了頓，紅色鏡頭轉向小宇。
「……林紅意識星，交由中立第三方——我們提議由永光族、織夢族現實派和星海遊牧族組成的聯合委員會——進行監管。確保她不會再次成為……『情感綁架』的工具。」
大廳里響起壓抑的吸氣聲。
銀輝大使的金屬表面波動了一下：「前兩條我們可以討論。但第三條……林紅大人是聯盟的精神象徵，更是星核共鳴者的母親。這絕不可能。」
「精神象徵？」老崔克隆體微笑——左右臉同步，「銀輝大使，您相信精神象徵能餵飽飢餓的孩子嗎？林紅的意識星每年消耗的源力，足夠供給三個中等文明。而她提供的『母愛共鳴』，根據我們的統計，實際受益者不足總人口的百分之十七——主要是那些先天源力親和度高的特權階層。」
「你這是曲解數據！」銀輝大使反駁，「林紅大人承載著疫情中無數犧牲者的記憶，她的存在本身就是……」
「就是一種奢侈。」克隆體平靜地打斷，「在資源匱乏的今天，奢侈就是罪惡。而且……」
他再次看向小宇。
「我們得到情報，林紅的意識分解率已經超過百分之五十。她正在逐漸失去自我，變成一個純粹的『母愛概念體』。這樣的存在，如果被惡意利用——比如，被強行灌輸極端思想——會成為多麼可怕的武器，您想過嗎？」
小宇的手指在桌下收緊。
他知道……他連這個都知道……
鐵鴞的機械眼紅光微閃，向小宇發送加密信號：【他在激怒你，保持冷靜。】
「她是我媽媽！」
談判陷入僵局。
銀輝大使和老崔克隆體在第一條和第二條上反覆拉鋸——源力貿易的配額比例、熵乳武器的定義範圍、宣傳機構的解散時限……數字在桌面上跳動，百分比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
但第三條，像一堵無形的牆。
一個小時後，老崔克隆體輕輕嘆了口氣。
「看來我們在核心問題上無法達成共識。」他身體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那麼，讓我換個角度。銀輝大使，您個人認為，林紅是什麼？」
銀輝大使遲疑了一瞬：「……她是哺乳文明的奠基者，是犧牲自我的英雄。」
「英雄。」克隆體重複這個詞，語氣里有一絲難以察覺的譏諷，「那麼，英雄應該被供奉在祭壇上，還是應該被埋葬在歷史裡？我的觀點是：真正的英雄，會希望自己的犧牲成為過去，而不是成為後代依賴的拐杖。」
他轉向小宇，紅色鏡頭的光聚焦在少年臉上。
「星核共鳴者，您認為呢？您母親當年選擇化作意識星，是為了讓自己成為永恆的『奶瓶』，還是為了給文明一個……斷奶的時間？」
小宇的呼吸變得粗重。
「我母親，」他一字一句地說，「是為了拯救所有人。」
「拯救。」克隆體點頭，「多麼沉重的詞。但她拯救了嗎？看看現在——聯盟分裂，文明飢餓，孩子們在黑暗中哭泣。如果這就是拯救的結果，那我們是否應該反思，這種『拯救』本身，是不是一種……疾病？」
大廳里死寂。
小宇感覺額頭的青銅紋路開始發燙。血液衝上頭頂，耳邊嗡嗡作響。他看見對面那張臉——左半邊的崔叔叔，右半邊的冰冷機械——在說著那些話。
然後，克隆體說出了那句點燃一切的話：
「林紅不是神，她只是一個被肖辰實驗綁架的可憐女人。她的『母愛』被放大成宇宙級的概念，但這本質上，和把一個普通人的恐懼放大成全民恐慌，有什麼區別？她是一個危險的——」
「她是我媽媽！」
小宇拍桌而起。
椅子向後倒去，砸在合金地面上發出巨響。少年撐著桌面，身體前傾，眼睛死死盯著對面的克隆體：
「你根本不懂！你只是個用崔叔叔基因造出來的傀儡！你沒見過她抱著我哄我睡覺的樣子！沒見過她在實驗室里為了多救一個人幾天幾夜不睡的樣子！你沒資格評價她！」
整個大廳鴉雀無聲。
四名斷奶聖徒的手按上了腰間的武器。
鐵鴞的機械身軀微微繃緊，準備隨時啟動應急協議。
銀輝大使的液態金屬劇烈波動：「星核共鳴者，請冷靜……」
但小宇什麼都聽不見了。他只能看到對面那張臉——左半邊露出「遺憾」的表情，右半邊的金屬部分依然冰冷。
然後，克隆體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站起身，繞過談判桌，向小宇走來。
斷奶聖徒想要阻攔，他輕輕抬手制止。他走到小宇面前，距離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的倒影。
然後，他微微彎腰，把嘴湊到小宇耳邊。
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人能聽見——不是通過空氣傳播，而是通過骨骼傳導的細微振動，一種古老的、肖辰實驗室內部使用的私密通訊方式：
「孩子，我知道肖辰實驗數據的下落。」
小宇的瞳孔驟然收縮。
「不是在聯盟資料庫里那些殘缺的備份。是完整的、包含所有禁忌實驗記錄的原版數據。包括……」克隆體的氣息噴在小宇耳畔，溫熱，但帶著金屬的冰冷餘韻，「……意識分離協議的完整版本。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
小宇的喉嚨發乾。
「肖辰錨點不是完整的他。」克隆體的聲音像毒蛇一樣鑽進耳膜，「那只是表層意識，是他在『死亡』前緊急上傳的碎片。真正的肖辰——他的深層意識、他的情感、他的記憶——被加密隱藏在某處。而解開加密的鑰匙，就在那份原版數據里。」
他稍微拉開距離，看著小宇的眼睛，繼續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想救你父親真正的意識嗎？想知道他為什麼真的選擇死亡嗎？想知道……林紅到底同不同意這個計劃？」
小宇的腦子一片混亂。
爸爸……不完整？
媽媽……知情？
克隆體直起身，恢復了正常的音量，語氣帶著遺憾：「看來星核共鳴者情緒過於激動。我建議暫時休會，讓雙方都冷靜一下。談判明天繼續。」
他轉身，對銀輝大使點頭示意，然後帶著斷奶聖徒離開了大廳。
門關上。
小宇還站在原地，身體微微發抖。
鐵鴞走過來，機械手按在他肩上：【他說了什麼？】
小宇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銀輝大使的液態金屬表面浮現出焦慮的紋路：「星核共鳴者的失控行為，將嚴重影響談判進程。我們必須……」
「閉嘴。」鐵鴞的合成音冰冷刺骨。
機械將軍看著小宇的眼睛，光學鏡頭聚焦分析著少年的微表情：【無論他說什麼，記住：他是敵人。敵人的話，要麼是謊言，要麼是陷阱。】
小宇艱難地點頭。
但他心裡知道：剛才那些話，用那種方式說出來……不完全是謊言。
那種骨骼傳導的通訊方式，是肖辰發明的，只有實驗室核心成員知道。老崔知道，張超知道，媽媽知道。
還有……
我知道。
軟禁
回到貴賓區的過程像一場默劇。
士兵的數量增加了，每個人的手都放在武器上。走廊里的監控頭全部轉向他們，紅色的指示燈像無數隻眼睛。
房間門關上時，鎖芯轉動的聲音更加沉重。
小宇坐在床邊，雙手捂著臉。
額頭的青銅紋路灼熱得幾乎要燒穿皮膚。他能感覺到紋路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在回應著剛才聽到的那些話。
爸爸……你真的……只有一部分嗎？
媽媽……你當年點頭同意爸爸的計劃時，知道他會……消失嗎？
記憶的碎片在腦海中翻湧：
——五歲時，爸爸抱著他看星空，說：「小宇，如果有一天爸爸不在了，你要記住，爸爸愛你。永遠。」
——七歲時，媽媽在意識星轉化前夜，最後一次親手給他做麵條。她一邊擦眼淚一邊說：「寶貝，以後要堅強。媽媽可能……不能一直陪著你了。」
——還有崔叔叔，那個真正的老崔，在實驗室爆炸前把他推進逃生艙，笑著說：「小子，替我們看看宇宙長大後的樣子。」
所有的告別，所有的犧牲，所有的愛……
如果這一切，都是一個更大計劃里的齒輪？
如果連感情，都是被計算好的變量？
「不……」小宇喃喃自語，「不會的……」
門外傳來腳步聲，停在他的門口。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很輕，但清晰地穿透門板：
「小宇。」
是灰眼。
小宇猛地抬頭。
「別出聲，聽我說。」灰眼的聲音急促，「老崔克隆體剛才啟動了一個協議，叫『搖籃回收』。目標是你。他們不是要談判，是要捕獲星核共鳴者，用你的基因製造可控的『新神』。」
小宇屏住呼吸。
「地下三層，B7區，有乳汁工廠的核心數據終端。那裡有肖辰實驗數據的原始備份——是真的。但也是一個陷阱。如果你去，他們會抓住你。如果你不去……」
灰眼停頓了一下。
「明天談判時，他們會提出新的條件：用你交換源力。銀輝大使已經暗中同意了——他以為這只是政治交易，不知道淨世之焰的真正目的。」
腳步聲遠去。
小宇坐在黑暗中，心臟狂跳。
鐵鴞的加密信號傳來：【檢測到門外有人停留，已記錄聲紋——確認是灰眼。他在說什麼？】
小宇緩緩躺下，閉上眼睛。
他在腦海中構建信息，用肖辰教他的、只有父子倆懂的密碼，通過青銅紋路的微弱共振發送給鐵鴞：
【陷阱。目標是我。地下B7區有真數據也是陷阱。銀輝已叛變。明日的談判是獵殺場。】
幾秒後，鐵鴞回覆：【收到。執行『破繭』預案？】
小宇深吸一口氣。
他想起媽媽最後的話：「孩子…無論選擇什麼…準備好承擔它的重量…」
他想起爸爸在數據核心裡的眼神：「我賭我們是真實的…」
他想起鏽歌墜入大氣層時的光。
然後，他在腦海中敲下回覆：
【執行。但修改目標：不去B7區。直接去乳汁工廠核心——救出還活著的人，那才是真正的證據。讓銀輝的背叛暴露在光下。】
【那肖辰的數據？】
小宇撫摸額頭的紋路。
那裡面，有爸爸的一部分。
也許，這就夠了。
【有些真相，】他回復，【可能永遠找不到完整的版本。但有些人，今晚就可能死去。先救能救的。】
沉默。
然後，鐵鴞傳來最後一條信息：
【明白。午夜行動。願林紅保佑我們——如果她還認得現在的我們。】
通訊切斷。
小宇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在這個模仿子宮的建築里，他感覺自己正在重新出生。
只是這一次，臍帶需要他自己剪斷。
「自由搖籃」議事廳的建築理念充滿諷刺意味：它試圖模仿生命的起源之地——子宮，卻用最反生命的材料建造。
圓形大廳直徑一百米，穹頂高三十米，整體呈卵形。牆壁是冰冷的拋光青銅板，上面蝕刻著精細的、類似胎兒超聲圖像的螺旋紋路。地面是暗灰色的合金網格，網格下流淌著微光——不是源力的藍光，是熵乳稀釋液發出的暗紅脈動，像靜脈血在流動。
大廳中央的談判桌也是圓形，直徑十米，表面覆蓋著黑色大理石。桌面上鑲嵌著精細的銅線電路，實時顯示著談判要點和雙方代表的生理數據——心率、呼吸頻率、皮膚電導率，一切都被量化、分析。
小宇坐在聯盟一側的正中位置。左手邊是銀輝大使，液態金屬身軀調整成標準的「外交姿態」，表面流動著代表平靜的銀色波紋。右手邊是鐵鴞，機械身軀紋絲不動，但小宇能聽到他內部散熱系統輕微加速的聲音——那是警戒狀態。
對面，淨世之焰的席位還空著。
大廳四周的觀察席上坐滿了人——或者說是「存在」。有小宇見過的種族：永光族的水晶代表（顯然是倒向淨世之焰的那一派）、織夢族中主張「現實派」的分支、以及各種在哺乳體系中處於邊緣地位的文明代表。也有他從未見過的：全身覆蓋著暗紅色鱗片、眼睛沒有瞳孔的爬行類；懸浮在透明罐中的凝膠狀生物；甚至還有幾具明顯是合成體的機械生命，外殼上烙印著「自主覺醒」的徽章。
他們都在等待。
「時間到了。」銀輝大使的合成音在大廳里迴響。
穹頂中央的環形燈帶逐一亮起，從暗紅漸變為刺眼的白光，最後聚焦在談判桌對面的入口。
門開了。
先走進來的是四名「斷奶聖徒」。
他們穿著貼身的暗紅色作戰服，外罩青銅色的輕甲。面部完全被呼吸面罩覆蓋，眼部的護目鏡是純黑的，看不到任何眼神。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們的手——皮膚呈半透明的蠟質，能看到皮下流動的暗紅色熵乳。他們行走時步伐完全一致，像被同一根線牽引的木偶。
四人在談判桌兩側站定，一動不動。
然後，他來了。
老崔克隆體。
小宇的呼吸停頓了一拍。
太像了——那個在舊世界實驗室里，會偷偷給他糖果、會笨拙地哄他睡覺、會在肖辰訓斥時幫他說話的崔叔叔。身高、體型、甚至走路的姿勢，都和小宇記憶深處那個溫暖的形象重疊。
但下一秒，細節開始撕裂幻覺。
克隆體穿著簡樸的深灰色長袍，布料是粗糙的亞麻質地，沒有任何裝飾。他的左半邊臉是正常的人類皮膚——略顯蒼老，眼角有魚尾紋，嘴角的弧度甚至帶著記憶中的溫和。
但右半邊臉……
從鼻樑正中線開始，皮膚變成了青銅色的合金。不是覆蓋，是替代——金屬直接與骨骼、肌肉融合，表面有精細的散熱孔和微小的傳感器陣列。那隻眼睛不是生物眼球，而是深紅色的光學鏡頭，此刻正以肉眼不可察的頻率調整著焦距，掃描著聯盟方的每一個人。
最詭異的是，他的表情是統一的。左臉的微笑，在右臉的金屬部分以微小的伺服電機驅動下，完美地鏡像複製。但金屬不會溫暖，不會柔軟，那個笑容因此顯得……像面具。
「歡迎來到自由搖籃。」克隆體開口，聲音和小宇記憶中的崔叔叔有七分相似，但多了一層金屬的共振音，「我是崔遠航——或者，按你們的習慣，老崔克隆體。請坐。」
他優雅地拉開椅子坐下。那動作太流暢了，流暢得不自然——生物肌肉和機械伺服系統的協作達到了完美平衡，但正因為完美，才顯得非人。
談判桌上的數字遊戲
銀輝大使率先發言。他的液態金屬表面浮現出全息投影，列出聯盟的三項核心要求：
「第一，淨世之焰控制區內的源力礦脈和加工設施，需恢復對聯盟的貿易流通，配額不低於戰前總量的百分之四十。第二，立即停止所有熵乳武器的研發、生產和部署。第三，釋放被關押的所有源力使用者，並允許聯盟監督其身體狀況。」
投影清晰，邏輯嚴密。
老崔克隆體靜靜地聽著，右眼的紅色鏡頭記錄著每一個字。等銀輝大使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溫和得像在討論下午茶：
「很合理的訴求。那麼，請允許我也提出我們的三個條件。」
他抬手，桌面上的銅線電路亮起，投射出淨世之焰的要求：
「第一，聯盟需在官方渠道公開承認『源力成癮性』的客觀存在，並修改所有教育材料，刪除哺乳神聖化的內容。第二，解散『哺乳神聖化宣傳委員會』及相關機構。第三……」
他頓了頓，紅色鏡頭轉向小宇。
「……林紅意識星，交由中立第三方——我們提議由永光族、織夢族現實派和星海遊牧族組成的聯合委員會——進行監管。確保她不會再次成為……『情感綁架』的工具。」
大廳里響起壓抑的吸氣聲。
銀輝大使的金屬表面波動了一下：「前兩條我們可以討論。但第三條……林紅大人是聯盟的精神象徵，更是星核共鳴者的母親。這絕不可能。」
「精神象徵？」老崔克隆體微笑——左右臉同步，「銀輝大使，您相信精神象徵能餵飽飢餓的孩子嗎？林紅的意識星每年消耗的源力，足夠供給三個中等文明。而她提供的『母愛共鳴』，根據我們的統計，實際受益者不足總人口的百分之十七——主要是那些先天源力親和度高的特權階層。」
「你這是曲解數據！」銀輝大使反駁，「林紅大人承載著疫情中無數犧牲者的記憶，她的存在本身就是……」
「就是一種奢侈。」克隆體平靜地打斷，「在資源匱乏的今天，奢侈就是罪惡。而且……」
他再次看向小宇。
「我們得到情報，林紅的意識分解率已經超過百分之五十。她正在逐漸失去自我，變成一個純粹的『母愛概念體』。這樣的存在，如果被惡意利用——比如，被強行灌輸極端思想——會成為多麼可怕的武器，您想過嗎？」
小宇的手指在桌下收緊。
他知道……他連這個都知道……
鐵鴞的機械眼紅光微閃，向小宇發送加密信號：【他在激怒你，保持冷靜。】
「她是我媽媽！」
談判陷入僵局。
銀輝大使和老崔克隆體在第一條和第二條上反覆拉鋸——源力貿易的配額比例、熵乳武器的定義範圍、宣傳機構的解散時限……數字在桌面上跳動，百分比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
但第三條，像一堵無形的牆。
一個小時後，老崔克隆體輕輕嘆了口氣。
「看來我們在核心問題上無法達成共識。」他身體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那麼，讓我換個角度。銀輝大使，您個人認為，林紅是什麼？」
銀輝大使遲疑了一瞬：「……她是哺乳文明的奠基者，是犧牲自我的英雄。」
「英雄。」克隆體重複這個詞，語氣里有一絲難以察覺的譏諷，「那麼，英雄應該被供奉在祭壇上，還是應該被埋葬在歷史裡？我的觀點是：真正的英雄，會希望自己的犧牲成為過去，而不是成為後代依賴的拐杖。」
他轉向小宇，紅色鏡頭的光聚焦在少年臉上。
「星核共鳴者，您認為呢？您母親當年選擇化作意識星，是為了讓自己成為永恆的『奶瓶』，還是為了給文明一個……斷奶的時間？」
小宇的呼吸變得粗重。
「我母親，」他一字一句地說，「是為了拯救所有人。」
「拯救。」克隆體點頭，「多麼沉重的詞。但她拯救了嗎？看看現在——聯盟分裂，文明飢餓，孩子們在黑暗中哭泣。如果這就是拯救的結果，那我們是否應該反思，這種『拯救』本身，是不是一種……疾病？」
大廳里死寂。
小宇感覺額頭的青銅紋路開始發燙。血液衝上頭頂，耳邊嗡嗡作響。他看見對面那張臉——左半邊的崔叔叔，右半邊的冰冷機械——在說著那些話。
然後，克隆體說出了那句點燃一切的話：
「林紅不是神，她只是一個被肖辰實驗綁架的可憐女人。她的『母愛』被放大成宇宙級的概念，但這本質上，和把一個普通人的恐懼放大成全民恐慌，有什麼區別？她是一個危險的——」
「她是我媽媽！」
小宇拍桌而起。
椅子向後倒去，砸在合金地面上發出巨響。少年撐著桌面，身體前傾，眼睛死死盯著對面的克隆體：
「你根本不懂！你只是個用崔叔叔基因造出來的傀儡！你沒見過她抱著我哄我睡覺的樣子！沒見過她在實驗室里為了多救一個人幾天幾夜不睡的樣子！你沒資格評價她！」
整個大廳鴉雀無聲。
四名斷奶聖徒的手按上了腰間的武器。
鐵鴞的機械身軀微微繃緊，準備隨時啟動應急協議。
銀輝大使的液態金屬劇烈波動：「星核共鳴者，請冷靜……」
但小宇什麼都聽不見了。他只能看到對面那張臉——左半邊露出「遺憾」的表情，右半邊的金屬部分依然冰冷。
然後，克隆體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站起身，繞過談判桌，向小宇走來。
斷奶聖徒想要阻攔，他輕輕抬手制止。他走到小宇面前，距離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的倒影。
然後，他微微彎腰，把嘴湊到小宇耳邊。
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人能聽見——不是通過空氣傳播，而是通過骨骼傳導的細微振動，一種古老的、肖辰實驗室內部使用的私密通訊方式：
「孩子，我知道肖辰實驗數據的下落。」
小宇的瞳孔驟然收縮。
「不是在聯盟資料庫里那些殘缺的備份。是完整的、包含所有禁忌實驗記錄的原版數據。包括……」克隆體的氣息噴在小宇耳畔，溫熱，但帶著金屬的冰冷餘韻，「……意識分離協議的完整版本。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
小宇的喉嚨發乾。
「肖辰錨點不是完整的他。」克隆體的聲音像毒蛇一樣鑽進耳膜，「那只是表層意識，是他在『死亡』前緊急上傳的碎片。真正的肖辰——他的深層意識、他的情感、他的記憶——被加密隱藏在某處。而解開加密的鑰匙，就在那份原版數據里。」
他稍微拉開距離，看著小宇的眼睛，繼續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想救你父親真正的意識嗎？想知道他為什麼真的選擇死亡嗎？想知道……林紅到底同不同意這個計劃？」
小宇的腦子一片混亂。
爸爸……不完整？
媽媽……知情？
克隆體直起身，恢復了正常的音量，語氣帶著遺憾：「看來星核共鳴者情緒過於激動。我建議暫時休會，讓雙方都冷靜一下。談判明天繼續。」
他轉身，對銀輝大使點頭示意，然後帶著斷奶聖徒離開了大廳。
門關上。
小宇還站在原地，身體微微發抖。
鐵鴞走過來，機械手按在他肩上：【他說了什麼？】
小宇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銀輝大使的液態金屬表面浮現出焦慮的紋路：「星核共鳴者的失控行為，將嚴重影響談判進程。我們必須……」
「閉嘴。」鐵鴞的合成音冰冷刺骨。
機械將軍看著小宇的眼睛，光學鏡頭聚焦分析著少年的微表情：【無論他說什麼，記住：他是敵人。敵人的話，要麼是謊言，要麼是陷阱。】
小宇艱難地點頭。
但他心裡知道：剛才那些話，用那種方式說出來……不完全是謊言。
那種骨骼傳導的通訊方式，是肖辰發明的，只有實驗室核心成員知道。老崔知道，張超知道，媽媽知道。
還有……
我知道。
軟禁
回到貴賓區的過程像一場默劇。
士兵的數量增加了，每個人的手都放在武器上。走廊里的監控頭全部轉向他們，紅色的指示燈像無數隻眼睛。
房間門關上時，鎖芯轉動的聲音更加沉重。
小宇坐在床邊，雙手捂著臉。
額頭的青銅紋路灼熱得幾乎要燒穿皮膚。他能感覺到紋路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在回應著剛才聽到的那些話。
爸爸……你真的……只有一部分嗎？
媽媽……你當年點頭同意爸爸的計劃時，知道他會……消失嗎？
記憶的碎片在腦海中翻湧：
——五歲時，爸爸抱著他看星空，說：「小宇，如果有一天爸爸不在了，你要記住，爸爸愛你。永遠。」
——七歲時，媽媽在意識星轉化前夜，最後一次親手給他做麵條。她一邊擦眼淚一邊說：「寶貝，以後要堅強。媽媽可能……不能一直陪著你了。」
——還有崔叔叔，那個真正的老崔，在實驗室爆炸前把他推進逃生艙，笑著說：「小子，替我們看看宇宙長大後的樣子。」
所有的告別，所有的犧牲，所有的愛……
如果這一切，都是一個更大計劃里的齒輪？
如果連感情，都是被計算好的變量？
「不……」小宇喃喃自語，「不會的……」
門外傳來腳步聲，停在他的門口。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很輕，但清晰地穿透門板：
「小宇。」
是灰眼。
小宇猛地抬頭。
「別出聲，聽我說。」灰眼的聲音急促，「老崔克隆體剛才啟動了一個協議，叫『搖籃回收』。目標是你。他們不是要談判，是要捕獲星核共鳴者，用你的基因製造可控的『新神』。」
小宇屏住呼吸。
「地下三層，B7區，有乳汁工廠的核心數據終端。那裡有肖辰實驗數據的原始備份——是真的。但也是一個陷阱。如果你去，他們會抓住你。如果你不去……」
灰眼停頓了一下。
「明天談判時，他們會提出新的條件：用你交換源力。銀輝大使已經暗中同意了——他以為這只是政治交易，不知道淨世之焰的真正目的。」
腳步聲遠去。
小宇坐在黑暗中，心臟狂跳。
鐵鴞的加密信號傳來：【檢測到門外有人停留，已記錄聲紋——確認是灰眼。他在說什麼？】
小宇緩緩躺下，閉上眼睛。
他在腦海中構建信息，用肖辰教他的、只有父子倆懂的密碼，通過青銅紋路的微弱共振發送給鐵鴞：
【陷阱。目標是我。地下B7區有真數據也是陷阱。銀輝已叛變。明日的談判是獵殺場。】
幾秒後，鐵鴞回覆：【收到。執行『破繭』預案？】
小宇深吸一口氣。
他想起媽媽最後的話：「孩子…無論選擇什麼…準備好承擔它的重量…」
他想起爸爸在數據核心裡的眼神：「我賭我們是真實的…」
他想起鏽歌墜入大氣層時的光。
然後，他在腦海中敲下回覆：
【執行。但修改目標：不去B7區。直接去乳汁工廠核心——救出還活著的人，那才是真正的證據。讓銀輝的背叛暴露在光下。】
【那肖辰的數據？】
小宇撫摸額頭的紋路。
那裡面，有爸爸的一部分。
也許，這就夠了。
【有些真相，】他回復，【可能永遠找不到完整的版本。但有些人，今晚就可能死去。先救能救的。】
沉默。
然後，鐵鴞傳來最後一條信息：
【明白。午夜行動。願林紅保佑我們——如果她還認得現在的我們。】
通訊切斷。
小宇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在這個模仿子宮的建築里，他感覺自己正在重新出生。
只是這一次，臍帶需要他自己剪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