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薪柴(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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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

  顧異在破鐵皮棚里猛地睜開雙眼。

  黑煙嗆入氣管。

  他坐在原地,足足愣了有五秒鐘。

  在這五秒里,他發現自己忘記了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他忘了自己叫什麼名字。

  腦子裡那塊代表「自我」的拼圖被徹底摳掉了,只剩下一片讓人毛骨悚然的空白。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布滿凍瘡的手,那種詭異的陌生感讓他渾身的肌肉都緊繃了起來。

  但他記得圖鑑。記得那個抽血的活人鍋爐。記得那根生鏽卡死的礦車插銷。

  這就夠了。

  顧異抓起地上的十字鎬,徑直走入風雪。

  第十次循環。所有試錯的彎路被全部剔除,剩下的只有猶如機器般極其精確的執行。

  凌晨兩點。

  顧異像一道灰影,避開了第三層的暗哨,摸到了軟禁區的鐵絲網外。

  幻境重置了物品,布指環不在他身上。

  他必須重新拿到這塊敲門磚。

  他蹲在陰影里,壓低聲音直接拋出殺手鐧:「下午,會有一塊沾血的碎花粗布吹過來。上面有你們女兒的血。」

  鐵絲網裡的男人猛地一哆嗦,眼眶劇烈充血,撲到網前剛要開口。

  顧異打斷他:「把那個頭髮編的布指環給我。我能下去找她。」

  男人徹底愣住了。

  這個藏在暗處的陌生人,不僅知道底下的秘密,連他貼身藏著的物品都一清二楚。

  在極度的震悚和本能的期盼下,男人扯下內衣里的繩結,順著網眼塞了出來。

  顧異接回這個熟悉的指環,揣進口袋:「今天營地會大亂。

  防線的門會塌。不管發生什麼,在角落裡別出聲。我會趁亂來接你們走。」

  說完,顧異直接隱入黑暗,根本不給對方追問的機會。

  凌晨四點。

  顧異沒有去閥門室,他徑直摸到了第三層卸貨區側面的斜坡。

  那輛裝滿成噸重廢鐵礦的翻斗礦車靜靜地停在鐵軌頂端。

  顧異趴在礦車底盤下,視線鎖定了那根生鏽卡死的插銷。

  這一次,他提前從廢料場的破鐵桶底,颳了滿滿一把半凝固的黑色機油渣。

  他把機油渣一點點地糊進插銷和卡槽的縫隙里。

  然後,他用破布包住十字鎬的木柄,墊在插銷邊緣,利用槓桿原理,極其緩慢、一點點地施加暗力。

  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嘎吱……咔。」

  伴隨著極其細微的一聲摩擦,鏽死的插銷鬆動了半寸。

  顧異立刻停手。他沒有完全拔出來,只是讓插銷懸停在了一個「只要稍微用力一拉就能脫落」的臨界點。

  做完這一切,顧異從礦車底下爬出來,在雪地里蹭乾淨手上的油污。

  上午十點。

  顧異沒有傻等到下午再去切斷供暖,他提前潛入了位於第三層和第四層交界的【主控氣壓閥門室】。

  他藏在堆滿雜物的石棉瓦後,攥緊了那半截磨尖的生鏽鋼筋。

  十幾分鐘後,那個穿著油膩工裝的工程師推門進來。

  就在對方轉身去拿記錄本的瞬間,顧異從陰影中暴起。左手死死捂住工程師的嘴,右手的鋼筋直接頂在了對方的頸動脈上,刺破表皮。

  「切斷第三層勞工區的熱氣,把地表極寒風口的閥門開到最大。現在。」顧異的聲音壓在對方耳廓邊,透著不容置疑的殺意。

  工程師嚇得尿了褲子,渾身哆嗦著走到儀錶盤前,按照顧異的指令,轉動了兩個黑色的轉輪,又拉下了一個巨大的生鏽扳杆。

  通風管道深處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閥門開了。

  顧異確認無誤後,左手猛地發力一擰,右手鋼筋順勢一錯。

  「咔嚓。」

  工程師的頸椎被乾淨利落地折斷,軟倒在地。顧異將屍體拖進死角藏好。

  但接下來的問題,成了橫在顧異面前的一道天塹。


  他現在身處第四層邊緣的閥門室,而那輛能砸開防線的礦車,在第三層的斜坡上。極寒已經開始倒灌,他必須用最快的速度回到第三層,親手拉下那個插銷。

  原路返回根本行不通,交界處的卡口已經被換班的重兵把守。

  第十一次循環。

  顧異扯下工程師的髒外套套在身上,試圖低著頭混過主通道的街壘。被一個眼尖的老兵發現身形不對,剛跑出兩步,就被機槍掃斷了雙腿,亂槍打死。

  第十二次循環。

  顧異機械地重複了要指環、松插銷、挾持殺人開閥門的所有步驟。

  這一次,他順著閥門室外側的凍土岩壁往上攀爬,試圖從高處繞回第三層。

  但體力嚴重透支,手指脫力,從十幾米的高空直直墜落,後腦勺磕在鐵軌上,當場斃命。

  第十三次循環。

  顧異再次在破鐵皮棚里睜開眼。

  飢餓、嚴寒、還有死亡帶來的劇烈偏頭痛,幾乎要撕裂他的神經。

  但他就像一個沒有痛覺的機器,拖著這具快要散架的凡人肉體,將前面極其枯燥、危險的步驟,分毫不差地又執行了一遍。

  殺掉工程師後,顧異沒有走正門,也沒有爬岩壁。

  他在前兩次的試錯中,注意到了閥門室角落裡一個用來排泄工業廢水的狹窄鐵柵欄。

  顧異用十字鎬撬開生鏽的柵欄,強忍著令人作嘔的惡臭,把自己塞進了一條僅容一人滑行的廢水管道。

  管道里全是冰碴和腐臭的黑泥。顧異在黑暗中滑行了七八分鐘,最後伴隨著一陣腥臭的污水,「砰」地一聲,從一個隱蔽的排污口砸落在了第三層廢料堆的後方。

  距離那輛重型礦車的斜坡,只有不到五十米。

  成了。

  顧異趴在惡臭的爛泥里,大口喘著粗氣,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極寒的暴風雪順著通風管道,瘋狂倒灌進第三層。

  岩壁上的「黑血蘚」在短短半個小時內大面積壞死。飢餓和絕對的嚴寒,終於將那幾千個行屍走肉逼到了發瘋的邊緣。

  人群開始朝著第四層的鐵絲網防線匯聚。他們眼珠子通紅,手裡攥著破鐵片,像一群即將失控的野狗。

  「砰砰砰!」

  防線後方,守衛小隊長依然像上一次那樣,不耐煩地舉槍對天掃射。

  「都他媽活膩了!滾回去!」

  人群在槍聲中發出一陣恐懼的哀嚎,前排的人本能地想要往後退縮。奴性再次試圖壓倒求生欲。

  但這一次,顧異沒有站在人群後面看戲。

  他站在斜坡頂端的那輛重型礦車旁。

  暗黃色的眼眸透過黑暗,冷冷地注視著下方百米外那道燈火通明的鐵絲網防線,以及防線後那些端著槍、面帶嘲弄的守衛。

  顧異伸出手,握住了那根已經被機油潤滑、鬆動了的插銷。

  「砰。」

  他用力往外一拔。插銷落地,發出清脆的響聲。

  顧異雙手抵在礦車冰冷的後車廂上,深吸了一口氣,雙腿猛地發力往前一推。

  「嘎吱——轟隆隆!」

  幾噸重的鐵獸,在重力的拉扯下,順著傾斜的鐵軌,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速度越來越快,帶著碾碎一切的恐怖動能,瘋狂地朝著下方的防線衝去!

  防線後的守衛聽到了這如同悶雷般的轟鳴。

  小隊長猛地轉過頭,瞳孔瞬間收縮到了極點。

  「躲開!快躲開——!」

  他的吼聲被巨大的金屬碰撞聲徹底淹沒。

  「轟——!!!」

  幾噸重的礦車猶如一顆出膛的炮彈,極其狂暴地撞在了那道不可一世的鐵絲網街壘上!

  生鏽的鐵絲網瞬間被撕裂,沙袋被撞得粉碎,兩挺土製高斯重機槍連同幾個沒跑開的守衛,直接被碾成了混合著鋼鐵碎片的肉泥。

  礦車余勢不減,一頭撞進了第四層的通道深處,徹底掀翻了所有的防禦。

  巨大的爆炸聲和漫天的煙塵中。

  第三層那幾千個原本準備跪地等死的勞工,全都愣住了。


  擋在他們面前的、象徵著絕對壓制力的鐵門碎了。

  門後面,是沒有防備的守衛,是能夠活命的溫度,是食物。

  一秒鐘的死寂後。

  「殺!!!」

  不知道是誰發出了第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

  緊接著,三千個被凍得發狂、餓得發瘋的人,徹底撕下了奴性的偽裝。

  他們像決堤的黑色洪水,踩著礦車的殘骸,瘋狂地湧入了第四層。

  整個營地,在這一瞬間,淪為了最殘酷的絞肉機。

  顧異沒有站在高處看戲。

  他提著提前藏好的十字鎬,順著著瘋狂湧向第四層的人流,貼著陰暗的岩壁,迅速向第三層深處的軟禁區摸去。

  防線徹底崩盤,原本看守軟禁區的四個守衛早就慌了神。

  兩個被捲入暴亂的人潮瞬間撕碎,剩下兩個連滾帶爬地往第四層逃命,根本沒人再管鐵絲網裡的死活。

  顧異踩著滿地的血水和殘肢,衝到了鐵絲網前。

  他掄起手裡的生鏽十字鎬,「哐當」兩下,極其粗暴地砸爛了鐵門上的掛鎖。

  「出來!」顧異一把推開生鏽的鐵門,看著裡面正瑟瑟發抖的男女。

  男人死死護著妻子,借著遠處的火光看清是顧異,眼眶瞬間通紅。

  顧異沒有半句廢話,語速極快:「街壘碎了,下面全是瘋子。你們現在逆著人流,貼著左邊的死角往上走。那裡有一條連著第一層地表的廢棄排風管,爬出去。」

  「可是我女兒……」女人哭著死死扒住鐵絲網,想要往深淵下面看。

  「我去。」顧異的目光極其冰冷,沒有任何多餘的同情,「你們現在下去,除了被踩成爛肉沒有任何用處。滾上去,活著等她。」

  男人狠狠咬破了嘴唇,他知道顧異說的是實話。

  他一把拉住瀕臨崩潰的妻子,極其用力地將她拽向門外,然後轉過身,雙膝一彎,對著顧異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砸在冰冷的凍土上,滲出血跡。

  「走。」顧異冷冷吐出一個字。

  看著兩人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消失在通往上層黑暗礦道里的背影。

  顧異轉過身。

  最後一個牽制盲女暴走的導火索,已經被徹底斬斷。那對父母只要活著逃出去,這局死棋就盤活了一半。

  顧異走到一具殘缺不全的守衛屍體旁。他踢開屍體斷裂的手臂,從血泊中撿起了一把沉甸甸的消防斧。

  他甩了甩斧刃上的碎肉。

  接下來,該去結結第五層的那筆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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