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薪柴(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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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異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塊帶有血字的生鏽鐵板上的痕跡胡亂抹去。

  他從半米高的排渣門退了出去。

  外面,那個被他塞了一嘴滾燙煤渣的鍋爐工正像條蛆一樣在角落裡抽搐,眼看就要撞翻旁邊的鐵桶。

  顧異半蹲著逼近。

  在這地方殺人留屍,血腥味撐不過一輪換班就會引發封鎖。

  顧異左手捏住鍋爐工的後頸皮,右手攥緊那把生鏽的扳手,照著對方的後腦勺來了一記。

  鍋爐工悶哼一聲,徹底軟成了一灘爛泥。

  顧異抓著他的衣領,將人強行拖進最深處的廢棄機油桶夾縫裡。

  然後扯過旁邊一塊沾滿黑灰的破爛石棉瓦,嚴嚴實實地蓋了上去。

  只要不仔細翻找,這人至少能在這裡昏死好幾個小時。

  做完這些,顧異貼著牆根的陰影迅速離開。

  原路返回是不可能的。

  那條排污管又濕又滑,以他現在的體能,根本不可能逆著重力爬回上一層。

  顧異的目光在第五層的邊緣掃視。

  在廢料堆的後方,有一條傾斜向上、用來運送大塊礦渣的履帶通道。

  履帶早就廢棄了,上面落滿了厚厚的黑灰,通道極其狹窄,只能容納一個人半蹲著往上挪。

  顧異咬著牙鑽了進去。

  通道的鐵皮吸滿了下方鍋爐的熱量,燙得驚人。顧異只能手腳並用,在傾斜的鐵皮通道里一點點往上蹭。

  膝蓋和手肘的布料很快被磨穿,皮肉在滾燙的鐵鏽上蹭出血水,又迅速被烤乾。

  爬了大約十幾分鐘,前方出現了一處排氣百葉窗。

  顧異停下來,大口喘著粗氣降溫。百葉窗外面,是第四層的一處守衛休息區。

  兩個端著槍的守衛正蹲在管道旁烤手。

  「媽的,這兩天底下的火越來越小了。」年輕守衛吐了口唾沫,「管子裡抽出來的全是黃水,這得熬到什麼時候?」

  老兵冷笑了一聲:「知足吧。要不是底下那個活體爐子,咱們連在這烤火的命都沒有。」

  「聽說那爐子以前是個正常活人?」

  「誰知道呢。剛被抓到底下的時候,身上熱得燙手。後來上頭發現抽她的血燒得最旺,就開始放血。」

  老兵滿不在乎地撇了撇嘴。

  「割肉放血哪有不疼的?一開始上頭還怕她鬧騰,直接把嗓子給毒啞了,眼睛也給弄瞎了。要不然她天天在底下嚎,第三層那兩個被當成人質的老東西聽見了,還不得翻天?」

  年輕守衛縮了縮脖子:「夠狠。不過只要能分到熱氣,管他燒的是什麼。」

  鐵皮通道里。

  沒有再聽下去,顧異忍著痙攣的雙腿,拼命順著傾斜的履帶繼續往上爬。

  踹開通道盡頭的鐵板,顧異滾進了一個充斥著刺鼻機油味的房間。

  牆上布滿了錯綜複雜的粗大管道,一排排落滿灰塵的舊時代機械儀錶盤和巨大的轉輪閥門錯落有致。

  顧異捂著快要脫臼的肩膀站起來。他得找一條路,繞開外面的守衛區,回到第三層。

  就在他剛往前走了兩步時。

  「咔噠。」

  極其清脆的開門聲從房間另一頭的大門傳來。

  有人進來了!

  顧異瞳孔微縮,瞬間閃身躲進了一台巨大儲氣罐的陰影死角里。

  大門被推開,一陣雜亂的皮靴聲湧入。

  「氣壓還是不對。」

  一個沉悶的聲音響起,那是隔著防毒面具發出的聲音。

  顧異在微微探出一點視線。

  是那個在鍋爐前督工的面具男,身後跟著幾個提著槍的守衛和一個拿著本子的工程師。

  「裴工,第三層的管道老化太嚴重了,如果再加大底下的抽取量,閥門可能會崩……」工程師哆哆嗦嗦地匯報著。

  顧異的瞳孔微微一縮。

  裴工。

  面具男就是控制這對父母、把女孩當燃料的統治者裴工。身份徹底對上了。


  裴工走到一個巨大的儀錶盤前,抬頭看著上面不斷跳動的指針,語氣冰冷:「那就把通往勞工區的副閥門關小點,優先保證守衛區的溫度。至於下面那個,藥劑加大劑量,榨不出血就抽骨髓。」

  「是……」工程師滿頭大汗地做著記錄。

  「裴工,第三層那幫苦力要是鬧起來怎麼辦?」親信有些遲疑。

  「鬧?」裴工冷笑了一聲,「餓他們兩頓,凍死幾個帶頭的,剩下的自然就老實了。」

  就在這時。

  一個負責警戒外圍的精銳守衛,手裡的戰術手電突然掃過了房間角落的排氣通風口。

  手電的光暈猛地定住了。

  「長官,有情況。」守衛的聲音瞬間緊繃。

  手電光照亮了通風口的鐵柵欄,那裡有一道剛剛蹭上去的暗紅色血跡。

  正是顧異爬進來時,手掌上磨破的傷口留下的。

  不需要任何廢話,守衛的槍口瞬間鎖定了儲氣罐的後方。

  「出來!」

  顧異沒有任何僥倖心理。在光柱掃過來的零點一秒,他像一頭蟄伏的獨狼,猛地從陰影中竄出。

  「砰!」

  毫無懸念的火力壓制。

  密集的鋼珠和劣質子彈瞬間貫穿了顧異的胸膛和雙腿。

  巨大的衝擊力將他直接掀飛,重重地砸在生鏽的鐵管上。

  鮮血瞬間湧入氣管。這具凡人的肉體在現代火器面前,脆弱得像一張紙。

  顧異仰面倒在血泊里,視線開始渙散。

  一雙黑色的皮靴停在了他的面前。

  裴工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渾身是血的潛入者,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隻被碾死的臭蟲。

  「扔到底下當肥料。」裴工沒有任何審問的興趣,轉身走向大門。

  顧異的肺葉被徹底打爛,連一口氣都喘不上來。

  但在視線徹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的眼眸里卻沒有絲毫對死亡的恐懼。

  ……

  「呼——」

  顧異在破鐵皮棚里猛地睜開眼。

  橡膠燃燒的黑煙嗆進喉管,他偏過頭乾嘔了一下。對面的刀疤臉剛踢翻鐵桶,顧異已經抓起那把生鏽的十字鎬,大步走進了風雪。

  一陣強烈的眩暈感。顧異用力按住太陽穴。

  他記得自己有個圖鑑,記得自己是從上面掉下來的,但他忘了自己是和誰一起來的。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極其模糊的概念——自己應該有個同伴,但那個同伴的名字、長相、甚至性別,都被徹底抹除了。

  顧異深吸了一口帶著冰碴子的冷空氣,強行壓下那種幾乎要撕裂大腦的缺失感。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往下走。上一世臨死前,他從裴工嘴裡聽到了兩個關鍵信息:

  第一,裴工要切斷第三層勞工區的熱氣;第二,裴工提到了藥劑和抽骨髓。

  但他還需要最後一塊拼圖——那個被當成鍋爐的女孩,到底是怎麼淪落到這一步的?那些吃著苔蘚的幾千人,到底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凌晨三點。

  顧異輕車熟路地避開巡邏隊,貼到了第三層最深處的鐵絲網外。

  黑暗中,那對被軟禁的男女依然死氣沉沉地縮在破棉被裡。

  顧異蹲在陰影死角,壓低聲音,拋出了一個極其精確的誘餌:「裴工讓我來帶個話。關於底下那個發熱的女孩。」

  這句話比任何武器都管用。

  鐵絲網裡的男人猛地抬起頭,連滾帶爬地撲過來,雙手死死抓著鐵絲,壓抑著狂喜和焦急:「裴工肯鬆口了?我女兒的寒病治好了嗎?他一個月前說下面有舊時代的設備能救她……」

  女人也撲了過來,眼淚在髒兮兮的臉上衝出兩道印子:「求求你告訴裴工,我們什麼活都能幹,只要讓我們看她一眼,就看一眼……」

  顧異蹲在黑暗中,暗黃色的眼眸徹底沉了下來。

  他沒有接話,而是順著男人的話音,冷硬地套取信息:「她一開始就發熱?」

  「是……是剛開始的時候。」男人語無倫次地回憶著,生怕顧異走掉,「外面冷得凍死人,她突然就開始發高燒。很奇怪,她身上燙得能烤火,但她自己一直喊冷,摸她的手就像摸著冰塊。」


  男人咽了口唾沫:「一開始,大家靠著她活了下來。但後來她越來越冷,連飯都吃不下了。一個月前,裴工說下面找到了醫療艙,把她帶下去了,還把我們安排在這兒,說怕我們下去帶了病菌……」

  「她現在到底怎麼樣了?是不是好點了?」男人的眼神里透著極其卑微的期盼。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嚴絲合縫地咬死。

  顧異看著這對被蒙在鼓裡的父母。

  一個月前,那個叫裴工的面具男,肯定發現了女孩血液燃燒產熱的秘密。

  為了控制這個人形鍋爐,裴工用謊言把這對父母軟禁在第三層當人質。

  至於底下那個女孩為什麼被毒啞、被刺瞎,顧異現在還不知道確切原因,但這絕對是一場由上至下的殘酷剝削。

  「她快好了。」

  顧異語氣平淡地吐出這四個字。他沒有去戳破這層血淋淋的窗戶紙,站起身,悄無聲息地退回了黑暗的礦道中。

  情報收集完畢,接下來,該試試這群勞工的底線了。

  顧異摸回了第三層的廢料發酵池附近。他沒有去管什麼閥門,因為他知道,裴工的命令很快就會生效。

  半個小時後。

  頭頂粗大的送氣管道發出幾聲沉悶的「哐當」聲,那是副閥門被強行關小的動靜。

  幾乎是立竿見影,第三層原本勉強維持在零度的空氣,開始迅速發冷。岩壁上的水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成冰霜。

  那些正在刮苔蘚的勞工最先察覺到了不對勁。

  「怎麼回事?管子涼了?」

  顧異縮在人群的視線死角里,把破襖裹緊。他沒有像個傻子一樣跳出去振臂高呼。

  在廢土上,直接扇動造反只會第一個被周圍人按住拿去換賞錢。

  他混在幾個被凍得發抖的底層勞工中間,狀似無意地嘟囔:「剛才運渣車下來的時候,我聽見上頭的守衛說,燃料不夠了。裴工下令把咱們這層的氣管死了,全供暖第四層。」

  旁邊一個瘦乾的老頭哆嗦了一下:「放屁……氣斷了,岩壁上的苔蘚不出半天就得全凍死!那咱們吃什麼?」

  「吃什麼?吃自己唄。」顧異苦笑了一聲,指了指不遠處幾個正圍著火盆烤火的防線守衛,

  「你沒看他們連防寒服都穿上了?人家這是打算把咱們在這兒活活凍死,當下個月苔蘚的肥料。」

  這種關乎生死的流言,在極度封閉、本就壓抑的營地里,比瘟疫傳播得還快。

  氣溫還在持續下降。零下十度、零下十五度……

  岩壁上大片的暗紅色苔蘚開始發黑、萎縮。

  飢餓和即將凍死的恐懼,終於讓這群行屍走肉的眼神里,冒出了一絲活人的凶光。

  幾千雙眼睛,死死盯向了百米外那道燈火通明、透著熱氣的第四層鐵絲網防線。

  「憑什麼斷我們的氣?!」

  不知道是誰在人群里嘶吼了一聲。

  人群開始騷動,像一股黑色的泥石流,緩慢但壓抑地向防線涌去。前面的人被後面的人推搡著,手裡攥著生鏽的鐵片和石塊。

  顧異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情緒到頂了,炸藥桶已經被點燃。他以為這群為了活命的野狗,會直接用人海戰術淹沒那十幾個守衛。

  然而,現實給了他極其冰冷的一巴掌。

  防線後方,帶頭的守衛小隊長看著壓上來的人群,不耐煩地吐掉嘴裡的菸頭。

  他甚至沒有去拉警報,只是極其熟練地端起手裡的土製高斯步槍,拉動槍栓,槍口朝上。

  「砰!砰!」

  兩聲震耳欲聾的槍響。

  碎石夾雜著火藥味落在最前面幾個勞工的腳下。

  「都他媽活膩了是吧?!」

  小隊長把槍口壓平,對準了人群,「再往前踏一步,老子把你們全打成爛肉!滾回去抱團等死!」

  槍聲在空曠的地下迴蕩。

  奇蹟沒有發生。

  沒有視死如歸的衝鋒。

  那幾千個眼珠子通紅、剛才還恨不得吃人的勞工,在面對黑洞洞的槍管時,怕死的心理瞬間占據了上風。


  人群發出一陣極其恐慌的哀嚎。前面的人拼命轉身往後擠,生怕被守衛當成出頭鳥打死。

  幾千人瞬間潰散,連滾帶爬地退回了黑暗冰冷的角落裡。

  他們寧願在零下幾十度的角落裡互相推擠著慢慢凍僵,也不敢去拼那百分之一撞開鐵門的生機。

  顧異站在潰散的人流中看著這群人。

  他明白了。

  光靠溫度下降和流言,根本逼不出這群人的血性。擋在他們面前的那道鐵絲網和機槍,是他們認知里不可逾越的鴻溝。

  想讓他們去咬死裴工,就必須給他們製造一個沒有任何退路的絕對絕境,並且,要有人親手替他們砸碎那道鐵門。

  顧異沒有退回角落裡等死。

  他趁著人群混亂,轉身貼著冰冷的岩壁,目光極其銳利地掃視著整個第三層通往第四層的地形結構。

  既然肉體力量無法抗衡,那就找物理槓桿。

  順著地上的爛泥和車轍印,顧異的視線鎖定在了卸貨區側面的一條斜坡軌道上。

  那是一條用來向第四層傾倒大塊廢棄礦渣的粗糙鐵軌。

  鐵軌的頂端,停著一輛裝滿了成噸重廢鐵礦和冰渣的重型翻斗礦車。

  礦車的前方,正對著的,就是那道不可逾越的鐵絲網防線。

  如果讓這幾噸重的鐵疙瘩順著斜坡砸下去,別說鐵絲網,連那兩挺土製機槍都能碾成廢鐵。

  顧異立刻貼著陰影摸了過去。

  氣溫已經降到了零下二十度,守衛的注意力全在前面那些騷動的勞工身上,沒人注意到側面廢料堆里的動靜。

  顧異爬上斜坡,蹲在那輛龐大的礦車旁邊。

  他找到了卡在車輪後方的機械手剎和一根粗大的生鏽插銷。

  只要拔掉插銷,壓下手剎,這頭鐵獸就會衝下去。

  顧異深吸一口氣,雙手死死握住那根插銷,猛地向外拔。

  紋絲不動。

  極寒的天氣加上長年累月的廢水侵蝕,插銷早就和卡槽鏽死在了一起。

  顧異這具嚴重營養不良的身體,連吃奶的力氣都使出來了,手背上青筋暴起,插銷卻只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金屬摩擦聲。

  拔不出來。

  顧異咬著牙,從腰間抽出那把搶來的生鏽扳手,卡在插銷的縫隙里,試圖利用槓桿原理硬撬。

  「嘎吱——」

  金屬扭曲的聲音在死寂的廢料區顯得極其刺耳。

  「咔吧!」

  一聲脆響,本就生鏽的扳手直接斷成了兩截,斷裂的半截鐵塊磕在礦車底盤上,發出一聲極其清脆的「噹啷」聲。

  聲音不大,但在神經緊繃的防線前,這聲音猶如一道驚雷。

  探照燈的光柱猛地掃了過來,直接將趴在礦車底下的顧異照得慘白。

  「那邊車底下有人!」

  防線後的守衛小隊長反應極快,根本不問身份,抬起手裡的步槍就扣動了扳機。

  「砰砰砰!」

  一連串的鋼珠彈掃射過來。

  顧異試圖翻滾躲避,但僵硬的大腿根本跟不上大腦的指令。

  「噗嗤!」

  兩顆鋼珠直接打穿了顧異的右側肋骨,巨大的動能將他狠狠掀翻在雪地里。

  肺葉被瞬間撕裂,鮮血混合著內臟的碎塊從嘴裡涌了出來。

  顧異仰面倒在礦車漆黑的鐵輪旁,胸口劇烈地抽搐著。

  他沒有去看那些衝過來的守衛。

  他那雙渙散的暗黃色眼眸,死死盯著頭頂那個卡死的生鏽插銷,又看了一眼順著斜坡直通防線的鐵軌。

  距離,坡度,重量。

  這招絕對行得通。

  只是不能臨時起意。

  他必須在下一次循環中,在人群暴動之前,提前潛伏過來,用潤滑油或者一點點鑿開的方式,把這根該死的插銷弄鬆。

  「媽的,是個想偷礦渣的耗子。」守衛走到近前,用槍管撥了撥顧異的腦袋,罵罵咧咧地轉過身。

  意識徹底渙散。

  第十次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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