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暴風雨前的分界線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那通直達天聽的電話掛斷後,蜂巢公寓302室陷入了那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王振國把那部有些發燙的紅色通訊器揣回懷裡,重新點了一根煙。他沒說話,只是眉頭緊鎖地盯著地面。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看了一眼顧異那隻還在滲血的左眼,語氣嚴厲:

  「情報遞上去了。但上面的大人物們開會評估需要時間,咱們只能等。」

  他吐出一口煙圈,聲音沙啞:

  「接下來的事,和你無關了。別逞能,這兩天你就給我老老實實窩在屋裡養傷。這時候出去亂跑。」

  顧異點了點頭,沒有反駁。

  他現在確實沒力氣逞能。那一眼「靈視」的反噬比想像中還要嚴重。腦海深處的圖鑑雖然擋住了即死判定,但精神力幾乎見底。

  現在的他,只覺得腦仁像是有把生鏽的鈍刀子在來回鋸,太陽穴突突直跳,視野邊緣甚至開始出現不規則的黑色雪花點。

  兩人就這樣沉默地坐著。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

  「滋——滋——」

  王老爹懷裡那部紅色的通訊器,終於再次發出了急促的震動聲。

  他立刻拿出來看了一眼,臉色微變。

  沒有號碼,只有一行紅色的指令代碼。

  「總局那邊有反應了。」王老爹猛地站起身,神色匆忙,「讓我立刻去B環區指揮中心列席緊急視頻會議。看來你帶回來的消息,分量夠重。」

  「走了。記住,把門鎖好。」

  扔下最後一句警告,王老爹抓起風衣,推門而出,腳步聲迅速消失在走廊盡頭。

  房間裡只剩下顧異一個人。

  強烈的眩暈感像海嘯一樣拍過來。

  顧異咬著牙,踉踉蹌蹌地挪到床邊,連鞋都沒脫,整個人像一攤爛泥一樣栽倒在床上。

  這一覺,顧異睡得很沉,像是墜入了深海。

  而在他昏睡的同時,外面的世界隨著太陽的升高,逐漸從昨夜的沉寂中甦醒,並在節日的催化下,迅速沸騰起來。

  上午九點,南區。

  此時的鏽骨街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往日裡那些總是陰沉沉、掛著「回收肢體」或者「高價收屍」招牌的店鋪,今天破天荒地擦亮了櫥窗,掛上了紅色的霓虹燈籠。全息投影設備功率全開,在半空中投射出絢麗的虛擬煙花和「紀念日大酬賓」的字樣。

  「發條橘子」酒吧的捲簾門半拉著,幾個服務生正在清理門口昨晚留下的嘔吐物和碎酒瓶,一邊罵罵咧咧一邊把嶄新的海報貼在牆上。

  隔壁的「獨眼酒館」里,傳出陣陣宿醉的鼾聲和吹牛聲。那些沒去北區送死的賞金獵人們,正揮舞著手裡的信用點,大聲嚷嚷著要喝這一年裡最烈的酒。

  街上人頭攢動。賣合成肉串的小販、兜售二手義體的機械師、還有那些臉上畫著紅色油彩的孩子們,把這條並不寬敞的街道擠得水泄不通。

  喧囂,熱鬧,充滿了C環區特有的那種粗糲的生命力。

  在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李飛和林小柒正並肩走著。

  李飛依舊穿著那身捨不得脫的衛戍部隊預備役制服,胸前的銅扣擦得鋥亮。林小柒今天則罕見的穿著一條淡黃色的連衣裙,手裡提著一盞剛買的兔子燈籠,在灰撲撲的人群里亮眼得像朵向日葵。

  「奇怪……」

  李飛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終端,眉頭皺了起來,「這都幾點了?王隊怎麼還沒回消息?」

  「可能是在公司忙吧?」林小柒猜測道,「畢竟要重組第七小隊,有很多手續要辦。」

  「那阿異呢?」

  李飛又撥了一遍顧異的通訊號,依然是無人接聽的狀態,「這傢伙昨晚就不對勁,說什麼身體不舒服。發消息也不回,不會真病倒了吧?」

  正說著,前面一個賣機械零件的地攤旁,站起一個熟悉的身影。

  陳浩推了推眼鏡,手裡拎著一袋剛淘到的精密齒輪,那一身工裝在人群里顯得格格不入。

  「浩哥!」李飛喊了一嗓子。

  三人匯合。

  「劉姨呢?」陳浩看了一圈,沒見到劉芳大媽。


  「一大早就去B環區找靜雅了。」林小柒笑著解釋,「難得過節,她帶了好多好吃的去看女兒,估計今晚都不回來了。」

  「挺好。」陳浩點了點頭。

  「浩哥,你見到阿異和老爹了嗎?這倆人今天都失聯了。」李飛有些擔心地問道。

  陳浩聞言,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遠處蜂巢公寓的方向。

  雖然他現在在公司上班,但為了省錢搞研究,他依然住在蜂巢陰暗潮濕的地下室里,就在顧異樓下。

  「王隊是管理者,這時候肯定在忙安保布置。至於阿異……」

  陳浩想了想,拍了拍李飛的肩膀:

  「別瞎操心了。阿異那人心裡有數,真要有事他會喊我們的。估計是累狠了在補覺。」

  「你們先逛著,我去前面買點高能電池。等會兒回公寓的時候,順路上去敲個門看看他。」

  「行,那浩哥你看著點他。」

  李飛也沒多想,畢竟今天是過節,而且在他心裡,顧異一直是個無所不能的大哥,生病這種事應該很快就好。

  「小柒,走!前面那家烤蜥蜴尾巴半價,去晚了就沒了!」

  看著李飛拉著林小柒鑽進人群的背影,陳浩收回目光,並沒有去買電池。

  他推了推眼鏡,轉身逆著人流,朝著蜂巢公寓的方向快步走去。

  直覺告訴他,可能出事了。

  這一邊的陳浩正心事重重地往回趕,而在幾公里外的另一頭,南區與西區的交界線,氣氛已經凝固到了冰點。

  濁水河大橋。

  往日裡,這裡是運送垃圾和污水的必經之路。雖然臭氣熏天,但那是一條流淌著金錢(雖然是骯髒的)的血管,沒日沒夜都有運渣車轟隆隆地跑過。

  但今天,這裡變成了死地。

  並沒有大張旗鼓的裝甲車隊,也沒有拉響刺耳的警報——那是給老百姓看的表演。真正的封鎖,往往是無聲的。

  橋頭已經被完全接管。

  一隊隊穿著全封閉黑色動力裝甲的士兵,像是一群沉默的幽靈,迅速占據了橋頭堡、制高點和下水道出口。他們手裡端的不是普通的動能步槍,而是加裝了抑制器的重型電磁武器。

  他們沒有佩戴衛戍部隊那花里胡哨的徽章,肩膀上只有一個暗金色的「長城」標誌。

  【人聯·長城特種作戰旅】。

  這是真正的殺人機器,也是這座城市最後的防線。

  幾輛工程車正在橋面上無聲地作業。它們架設的不是路障,而是一排排黑色的、像音箱一樣的金屬柱子。

  【單向聲波屏障發生器】

  隨著指示燈變綠,一道肉眼看不見的屏障升起。這東西啟動後,裡面就算炸翻了天,甚至把地皮掀過來,外面的鏽骨街依然只能聽到過節的歡呼聲和電子舞曲。

  這就是「靜默切割」。

  而在封鎖線的陰影里,大橋下方的一個臨時搭建的戰術帳篷內,氣氛更加詭異。

  這裡沒有正規軍,卻聚集了一群身上帶著濃重血腥味和機油味的「閒雜人等」。

  這是林指揮官花大價錢「買」來的探路石。

  「聽風」正坐在角落裡,仔細擦拭著他那副厚底眼鏡。作為B-03小隊唯一接下這個任務的人,他顯得格外冷靜。

  畢竟,這種不用剛正面、只需要偵查的情報活兒,是他的老本行。

  除了他,帳篷里還有另外五個散發著危險氣息的傢伙。

  一個把全身都裹在黑色繃帶里,只露出一雙眼睛,身後背著個大木箱的怪人。

  一個渾身散發著硫磺味,手裡把玩著兩個燃燒瓶的紅髮胖子。

  還有一個身材高挑,但沒有影子的女人;一個蹲在地上磨刀、牙齒被磨成尖刺的瘦小男人;以及一個把自己半個腦袋都換成了多頻譜雷達的半機械人。

  加上聽風,一共六個行刑人。

  而在他們外圍,還站著十三四個裝備精良的資深賞金獵人。

  這幫人雖然比不上行刑人那麼極端,但也都是在廢土上摸爬滾打出來的老油條。他們手裡或多或少都捏著一兩件作為底牌的詭異道具。

  他們之所以站在這裡,理由很簡單。

  人聯給的實在是太多了。

  「都不用我廢話了吧?」

  一名長城旅的軍官走了進來,聲音經過面罩過濾,冷漠得像個電子合成音。

  「任務代號:阿古斯行動。」

  「你們的目標是西區內部。不需要戰鬥,不需要救人。只需要進去,看清楚那裡面到底有什麼,拍下來,或者是記在腦子裡,然後活著帶出來。」

  軍官指了指桌上的一堆黑色手環:

  「這是記錄儀和生命體徵監測器。戴上它。只要帶回有價值的情報,除了貢獻點,每人一個B環區公民名額。」

  提到「公民名額」,那十幾個賞金獵人的呼吸瞬間粗重了起來。那是他們拼搏一輩子都未必能摸到的門檻。

  「出發。」

  軍官揮了揮手,像是在驅趕一群即將進入鬥獸場的角鬥士。

  一行人默默地整理裝備,戴上面具或護目鏡,依次穿過了那道看不見的聲波屏障,走進了那座連接著南區與西區的跨河大橋。

  而在封鎖線的另一側。

  那片沒有燈光的西區濁池裡。

  無數個畫在牆壁、井蓋、窗戶上的紅圈,正在黑暗中散發出肉眼不可見的微光。

  它們在呼吸。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