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看不見的變量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凌晨三點十五分。

  東區,啟明星兒童教育所。

  這裡是C環區最大的孤兒院,也是孩子們唯一的庇護所。此時,孩子們早已在睡夢中,整個園區一片靜謐。

  只有一間教師宿舍的燈還亮著。

  夏老師坐在書桌前,金絲眼鏡反射著檯燈昏黃的光。他手裡拿著一支紅筆,正在批改孩子們關於「大斷裂紀念日」的作文。

  「這孩子的字還是這麼潦草……」

  夏老師搖了搖頭,嘴角掛著一絲溫和且無奈的笑意,在那篇作文上畫了一個圈,寫下一句鼓勵的評語。

  就在這時。

  「滋——滋——」

  書桌一角,那個用來壓著試卷的、看似普通的琥珀鎮紙,突然毫無徵兆地顫動了一下。

  那琥珀里封存著的,是一隻通體漆黑、翅膀上長滿詭異紋路的黑蟬。

  平日裡,它就是個死物標本。但在這一刻,琥珀內部卻傳出了一陣極高頻率的翅膀摩擦聲。

  夏老師批改作業的手頓住了。

  他放下紅筆,直接伸出手,將掌心按在了那塊琥珀上。

  如果是平時,他們只會隔著琥珀敲擊外殼,用特定的頻率傳遞暗碼。但現在,這隻蟬在「尖叫」。

  這是緊急直連模式。只有發生危及計劃核心的重大變故時,下線才會啟用這種可能會燒毀標本的通訊方式。

  夏老師手指微動,指甲在琥珀表面輕輕一划。

  「咔嚓。」

  堅硬的琥珀像蛋殼一樣裂開。

  那隻早已死去的黑蟬竟然「活」了過來,它振動著翅膀,順著夏老師的手指爬上了他的手背,最後扣在了他耳後的乳突骨上。

  冰冷的節肢刺破皮膚,通過骨傳導,將聲音直接送入了他的聽覺神經。

  「說。」

  夏老師的聲音平靜,但眼神已經冷得像冰。

  「主教,西區出事了。」

  是負責西區陣列的執事。他的聲音緊繃,帶著掩飾不住的沉重,背景里還夾雜著某種不知名儀器過載的警報聲:

  「匯報情況。」夏老師在腦海中回應,語氣平靜。

  「三點零五分,一股未知的力量源在濁水河沿岸爆發。並沒有物理破壞,但這股力量在瞬間引發了高強度的概念抹除。」

  執事停頓了一下,給出了那個冰冷的數字:

  「西區祭壇陣列,失效72%。所有作為節點的【腦葉花】樣本,在同一秒內全部枯死。」

  夏老師推了推眼鏡,語氣平靜得可怕,「具體損失多少?」

  「百分之七十二……」

  夏老師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這是他籌備了整整三年的計劃。西區貧民窟人口最密集,負面情緒最重,是他設定的主祭壇。而南區只是作為輔助和備用的副祭壇。

  現在,主祭壇在啟動前夕,被人掀了桌子。

  「原因?」夏老師問。

  「不明,沒有任何能量殘留,也不像是科技側的手段。那個爆發點太快了,我們的觀測者甚至沒來得及做出反應,眼球就跟著一起炸了。」

  夏老師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隔著窗簾的縫隙,看向遙遠的西方。

  雖然什麼都看不見,但他能想像到那裡的慘狀。

  不是人聯。如果是人聯的白鴉或者裝甲師,現在的西區應該是火光沖天,而不是這樣死一般的寂靜。

  那就是……第三方?

  一個路過的、不知名的高位格存在?

  「主教,我們還要按原計劃啟動嗎?」腦海中的聲音問道,「迴路斷了大半,如果強行啟動,儀式的不完整性可能會導致聖子……」

  「必須啟動。」

  夏老師打斷了他,聲音里沒有絲毫猶豫。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牆上的日曆。那個被紅圈圈起來的日子——12月12日。

  「明天就是大斷裂紀念日。那一晚,整座城市的情緒閾值將達到臨界點。」


  夏老師的眼神狂熱而冷靜:

  「這是一年來,這座城市精神能量最混亂、最磅礴的最高潮汐。」

  「錯過了這個時間點,再想孵化聖子,就得再等一年。」

  他等不起了。神也等不起了。

  「可是西區的缺口……」

  「補上。」

  夏老師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支紅筆,在手裡轉了轉:

  「聯繫【縫合者】。告訴他們,我需要他們緊急趕製一批活體增幅器。既然牆上的圈壞了,那就用人來填。」

  「西區最不缺的就是流浪漢和乞丐。抓人,改造,然後把他們釘在那些節點上。哪怕是一次性的,也要給我把迴路撐起來。」

  「是!」

  「還有。」

  夏老師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上閃過一道寒光:

  「那個爆發點在濁水河沿岸。那個不知名的客人可能還在附近,或者留下了什麼痕跡。」

  「讓烏鴉去?」執事試探性地問。

  「不。」

  夏老師果斷拒絕,

  「讓外圍的老鼠和拾荒者去。多派點人,把那個區域圍起來。讓他們用眼睛去看。」

  「如果他們死了,就把屍體帶回來分析死因。如果他們活著,那就說明那個存在已經離開了。」

  「明白,這就去辦。」

  「嘟。」

  隨著思維連結的斷開,骨傳導嗡鳴聲終於停歇。

  扣在夏老師耳後的那隻黑蟬,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靈性。它緩緩收回了刺入乳突骨的冰冷節肢,帶著一絲極其微弱的痛感,順著夏老師的手背,僵硬地爬回了桌面。

  它鑽回了那塊裂開的琥珀中央,重新蜷縮起翅膀,擺回了那個死寂的標本姿勢。

  「咔……滋……」

  伴隨著一陣細微的癒合聲,那塊原本像蛋殼一樣碎裂的琥珀,竟然像是有生命的樹脂一樣開始流動、凝固。

  裂紋迅速消失,僅僅幾秒鐘,它又變回了那塊晶瑩剔透、毫無破綻的普通鎮紙。

  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過。

  夏老師看了一眼手背上殘留的一點粘液,抽出紙巾擦掉。

  房間裡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他重新坐回那張有些老舊的木椅上,摘下眼鏡,疲憊地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

  他沒有繼續批改作業,而是閉上眼,在腦海中將那張鋪設了整整一年的巨大棋盤,重新推演了一遍。

  這本該是一局完美的棋。

  為了這一天,他先是著手處理了這座城市最鋒利的那把劍【哨兵·白鴉】。

  半個月前覆滅的【屠夫幫】,是他精心布置的一枚棄子。

  按照原計劃,那個貪婪的庖丁和他飼養的肉神,本該在明天的紀念日慶典上與西區大陣一同爆發,給衛戍部隊來一個措手不及。

  但人聯的嗅覺比預想的要靈敏,提前嗅到了屠宰場的血腥味,逼得這枚棋子不得不提前引爆。

  「雖然早產了半個月,稍顯遺憾……」

  夏老師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但結果是一樣的。」

  那頭失控的肉山,成功逼出瞭望川市的底牌。為了壓制那近乎無限增殖的血肉災害,白鴉強行展開了奇物【寂靜雪國】。

  那是禁忌的力量,代價也是慘痛的。

  夏老師很清楚,每一次展開領域,都是對使用者精神的重創。現在的白鴉,正處於強制休眠的虛弱期,就像一把被強行封印在鞘里的劍,短時間內根本拔不出來。

  最大的威脅,算是按在了板凳上。

  緊接著,就是調虎離山。

  他選擇了「人聯年度大遠征」這個特殊的時間節點。

  望川市的三個主力裝甲師和大部分精英執行官,此刻正在幾千公里外的荒原上為總部開疆拓土。城內的防務力量,處於全年最薄弱的低谷期。

  但這還不夠。

  為了讓望川市徹底分身乏術,他不惜動用教會珍藏的【高活性促生液】,派人秘密注入北區的真菌母巢,強行催化了那座【真菌母巢】,甚至通過頻率引導,賦予了那個大蘑菇一定的戰術智慧。


  夏老師很清楚「寒潮」行動對這座城市的意義,北區產出的【澄淨晶石】維持著高牆穩定錨的運轉,收割的高能生物質是全城幾百萬人賴以生存的口糧來源。

  人聯可以不管黑幫火併,可以無視C環區的混亂,但絕不能不管北區的暴動。

  所以,哪怕明知那是吞噬人命的泥潭,望川市僅剩的那些機動兵力,也必須硬著頭皮跳進去。

  效果拔群,僅剩的機動兵力被死死拖在了北區的泥潭裡。

  所有的鋪墊,所有的犧牲,都是為了明天的那個時刻。

  12月12日,大斷裂紀念日。

  利用「大斷裂紀念日」的全城情緒潮汐,啟動儀式,孵化聖子。

  「天時、地利、人和……」

  夏老師喃喃自語,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划動著,指甲在木頭上刻下一道道深深的痕跡。

  每一個環節都扣得嚴絲合縫,每一處變數都被他用備用方案填補上了。

  只要撐過明天,當太陽落下的時候,就是新世界降臨的時刻。

  可偏偏……

  在這個節骨眼上,西區炸了。

  那個他最看重、布置最精密的主祭壇,就像是被人隨手潑了一盆開水,毀得一塌糊塗。

  「呼……」

  夏老師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那張溫文爾雅的臉上,終於不再掩飾,露出了一抹極度壓抑的陰鬱和煩躁。

  就像是一個有著嚴重強迫症的藝術家,在即將完成一副傳世名畫的最後一筆時,突然有一隻不知從哪飛來的蒼蠅,一頭撞死在了畫布的正中央。

  雖然還能修補,雖然還能畫完。

  但那種完美被破壞的噁心感,讓他想殺人。

  他深吸了一口氣,看著桌上那篇還沒批改完的作文。

  那個未知的存在……到底是誰?

  是敵?是友?還是單純的路過?

  「變數……」

  夏老師低聲自語,眉頭微微皺起,但很快又舒展開來。

  他在腦海中重新計算了無數遍概率。

  最終,他不得不承認,現在去追究那個變數的身份已經沒有意義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巨大的齒輪已經開始轉動,慣性大到連他這個推動者都無法叫停。

  「罷了。」

  「既然完美的演出已經不可能了……」

  「那就讓明晚的葬禮,辦得更喧鬧一些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