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章:安欣匯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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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委大樓厚重的花崗岩基座,沉默地咀嚼著京州秋日午後過分熾烈的陽光。

  那光砸在深色玻璃幕牆上,碎裂成無數刺目的光斑,又無聲地滑落,未能穿透這棟權力中樞內里一絲一毫的森嚴。

  走廊深長,兩側緊閉的深色木門如同沉默的衛士,只有極偶爾,某扇門後泄出幾聲模糊的低語,旋即便被厚重地毯徹底吞噬。

  空氣里浮動著舊文件、上好紅木家具和一種無形壓力的混合氣味,粘稠得讓人呼吸都需刻意用力。

  省檢察院檢察長安欣,就在這片粘稠的寂靜里行走。

  他步子邁得沉穩,肩背挺直如松,唯有插在藏青色檢察制服褲袋裡的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泄露著那根繃緊如弦的心緒。

  龍培編織的「小題大做」、「影響團結」的輿論陰雲,這些日子如同附骨之蛆,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肩頭,更盤旋在整個檢察系統的穹頂。

  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之上,冰層下是洶湧的暗流和擇人而噬的旋渦。

  秘書無聲地推開那扇厚重的、鑲嵌著銅質省徽的橡木門。

  省委小會議室特有的氣息撲面而來——更濃郁的陳年書卷氣,混合著頂級綠茶若有若無的清香。

  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光可鑑人,倒映著頭頂水晶吊燈冷冽的光。

  省委書記陳立春坐在主位,深灰色中山裝熨帖得一絲不苟,鬢角銀絲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他正低頭看著一份文件,眉頭習慣性地微蹙著,形成一個深刻的「川」字。

  省長馮歐克坐在他左手邊,身體微微後仰靠在寬大的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微凸的腹部,眼睛半眯著,像是午後小憩未醒,又像是對周遭一切保持著一種超然的疏離。

  這位臨近退休的老省長,早已修煉出一身「不粘鍋」的本事,此刻更像一尊泥塑的菩薩,只等著平安落地。

  「陳書記,馮省長。」安欣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打破了室內的沉寂。

  他走到桌前,並未坐下,而是將腋下那個看似普通的黑色皮質公文包輕輕放在光潔的桌面上。動作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鄭重。

  陳立春抬起頭,目光如探照燈般落在安欣臉上,那眼神深邃,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安欣同志來了,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馮歐克只是微微掀了掀眼皮,鼻腔里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嗯」,算是打過招呼。

  安欣依言坐下,腰背依舊挺直。

  他沒有寒暄,直接打開了公文包。

  首先拿出的,是一份裝訂整齊的卷宗,封面印著醒目的「機密」字樣。

  他雙手將卷宗推到陳立春面前。

  「書記,省長,關於龍乾涉嫌嚴重刑事犯罪一案,前期偵查工作已取得突破性進展。

  這是目前掌握的核心證據材料,包括受害人的多次陳述筆錄(均有同步錄音錄像佐證)、現場勘查報告、法醫物證鑑定意見、關鍵證人證言,以及……」

  安欣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有力,如同在法庭上宣讀起訴書,「嫌疑人龍乾利用其特殊身份地位,向有關司法人員施加壓力、試圖干擾甚至阻止案件調查的通訊記錄截取分析報告,以及相關資金往來的初步追蹤線索。」

  陳立春沒有立刻翻開卷宗,只是用指腹緩緩摩挲著那冰冷的「機密」二字,目光沉凝。

  馮歐克則像是被那「資金往來」幾個字刺了一下,交疊的手指不易察覺地捻動了一下,眼皮又耷拉下去。

  安欣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位封疆大吏的臉。

  他知道,僅憑這些冰冷的法律文書,或許只能換來一句「依法辦理」的官腔。

  他需要一把能撬開更高層面顧慮的重錘。他的手再次伸向公文包,這一次,動作似乎更慢,也更沉。

  取出的,是一個淺藍色的標準醫療檔案袋。

  「書記,省長,」安欣的聲音低沉下去,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更深的迴響,「本案的受害者,是赤陽市市長姜安正同志的獨女,姜如煙同志。」

  陳立春摩挲卷宗的手指,驟然停住。馮歐克耷拉的眼皮也猛地抬起,露出一絲真實的驚愕。

  赤陽市長?這已不是普通的刑事案,瞬間染上了強烈的政治意味。


  安欣沒有停頓,他用指尖,極其鄭重地,將檔案袋中一份報告抽出一半。

  那是京州第一中心醫院出具的孕產婦保健手冊封面複印件,上面清晰地列印著姓名:姜如煙。

  安欣的指尖,不偏不倚,正正壓在手冊內頁一個醒目的紅色印章上——那是產科醫生確認妊娠周數的專用章。

  他微微用力,將報告再抽出一些,讓那行加粗列印的診斷結論,毫無遮掩地暴露在兩位領導眼前:

  【宮內單活胎,孕周:32周+】

  【診斷:1. 晚期妊娠;2. 創傷後應激障礙;3. 多處軟組織挫傷;4. 先兆流產史(已穩)】

  「案發時,受害者已懷有三個月身孕。」安欣的聲音像淬了冰,字字如刀,「龍乾及其同夥的暴力行為,直接導致受害者遭受嚴重身心創傷,胎兒一度瀕危。幸得及時救治,才勉強保住。」

  他指尖下的那個血色印章,此刻仿佛擁有了生命,在寂靜的會議室里無聲地吶喊、控訴。

  陳立春的目光死死釘在那行「孕周:32周+」和「先兆流產史」上。

  他放在桌下的左手,猛地攥緊了。右手下意識地去端面前的青瓷茶杯,指尖卻在觸碰到溫熱的杯壁時,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顫。

  杯蓋與杯身發出一聲極其輕微、卻在此刻寂靜中顯得無比刺耳的「咔」聲。

  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紋,在瑩潤的瓷胎上悄然蔓延開。滾燙的茶水濺出幾滴,落在深紅色的實木桌面上,洇開幾小片深色的、狼狽的印記。

  馮歐克徹底坐直了身體,臉上那種超然事外的神情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怒。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抬手揉了揉眉心。

  一個基層市長的女兒,懷胎八月,差點被暴力導致一屍兩命……這已不是惡劣,而是駭人聽聞!一旦處理不慎,被捅出去,掀起的滔天巨浪足以將整個漢東省捲入風暴中心。

  「證據……都核實過了?」陳立春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他沒有看安欣,目光依舊停留在那份孕檢報告上,仿佛那薄薄的紙片有千鈞之重。

  「所有證據,均經過反覆核查,形成完整、閉合的證據鏈。關鍵物證已做多輪備份,分別由不同部門、不同人員保管,確保萬無一失。」

  安欣的回答斬釘截鐵,「案件性質之惡劣,社會影響之壞,已遠超普通刑事案件範疇。

  龍乾倚仗其父權勢,行事肆無忌憚,視國法如無物,其行徑嚴重踐踏了法律尊嚴和社會公序良俗!若不能依法嚴懲,民憤難平,黨紀國法的威信何在?」

  「民憤難平……」陳立春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像是咀嚼著其中的苦澀。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安欣,投向窗外。窗外是省委大院修剪整齊的常青樹,在秋陽下泛著油亮的光,一片歲月靜好的景象。

  但他看到的,卻是龍培那張看似儒雅、實則根須早已深扎漢東每一寸權力土壤的臉。

  那是本地派系盤根錯節的象徵,是幾十年經營織就的龐大關係網。

  動龍乾,就是向這張網宣戰!牽一髮,動全身。

  然而,安欣擺出的證據,尤其是姜如煙那份孕檢報告,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無法迴避。

  這已不是簡單的派系平衡問題,而是關乎最基本的人倫底線和執政根基!更讓他心頭疑雲翻滾的是,安欣這份匯報的時機、力度、以及背後隱隱透出的那種破釜沉舟的決絕……這絕不僅僅是一個檢察長在秉公執法。

  他嗅到了更深層、更危險的氣息。

  他想起了京州市那個年輕得有些過分的常務副市長,袁天。

  龍乾案發後,袁天第一時間趕赴赤陽,將姜如煙接回京州,安置在安保最嚴密的幹部療養院,延請名醫……動作迅疾,手段精準,遠超一個普通副市長所能調動的資源。

  這僅僅是出於同僚之誼?還是……陳立春的目光變得無比幽深。袁澤……那個遠在秦西、以鐵腕和深不可測著稱的封疆大吏……他的影子,似乎正透過他兒子的行動,無聲地籠罩在漢東的上空。

  這是一場由刑事案點燃的導火索,但引爆的,很可能是漢東本土派與外來強龍之間積蓄已久的政治炸藥!

  巨大的壓力如同無形的磨盤,碾磨著陳立春的神經。


  他必須在雷霆萬鈞的民意、鐵證如山的法理、盤根錯節的本地勢力以及那若隱若現的、來自更高層面的注視之間,找到一條能走得通的路。

  這已不僅僅是處理一個案子,而是在為漢東的未來下注。他沉默的時間,長得讓空氣都幾乎凝固。

  馮歐克幾次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只是拿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無意識地抿了一口,眉頭鎖得更緊。

  「此事……非同小可。」陳立春終於收回目光,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但那份凝重卻更深地刻進了眼角的皺紋里。

  「安欣同志,你頂住壓力,堅持原則,很好。證據材料留下。省委會……高度重視,審慎研究。

  在省委做出明確指示前,專案組務必確保證據安全,嚴守辦案紀律,案件進展嚴格保密。明白嗎?」

  他沒有說支持,也沒有說反對,只是強調了「高度重視,審慎研究」和「保密」。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安欣心中瞭然。這已是陳立春在當前局面下所能給出的最明確態度。

  他接下了這顆滾燙的山芋,但如何處置,需要時間權衡,更需要力量博弈。

  他站起身,挺直脊樑:「是,書記!專案組全體同志,定當恪盡職守,確保案件依法公正推進!」

  他知道,自己這把劍,已經遞到了最關鍵的位置,接下來的風暴,將由更高層面的力量來主導。

  他敬了一個標準的禮,拿起空了的公文包,轉身離開。

  那扇沉重的橡木門在他身後無聲地合攏,將小會議室里那令人窒息的凝重與權衡徹底隔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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