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二章:人情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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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州市人民醫院,VIP-06病房。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投下明暗相間的條紋。

  病房裡依舊瀰漫著鮮花果籃的甜膩香氣和消毒水的冰冷氣息。

  姜如煙的情況略有好轉,已經能在余成龍的攙扶下靠著床頭坐一會兒,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眼神里總算有了一絲活氣,只是那活氣深處,依舊沉澱著濃重的陰霾和揮之不去的驚悸。

  氣,只是那活氣深處,依舊沉澱著濃重的陰霾和揮之不去的驚悸。

  她常常會下意識地用手護住小腹,仿佛在確認那個脆弱生命的微弱存在。

  姜安正坐在靠窗的沙發里,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卻久久沒有翻動一頁。他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部靜音狀態的手機。

  從法院回來後的這兩天,這部手機幾乎沒有停止過震動。

  他動用了自己幾十年宦海沉浮積累下的所有人脈——省高院的老同學、省政法委某位相熟的處長、京州市委幾個說得上話的常委、甚至省委辦公廳一位關係不錯的副秘書長…他親自打電話,言辭懇切,條理清晰地陳述案情,強調女兒遭受的無妄之災和胎兒面臨的巨大風險,希望能推動立案,或者至少了解阻力究竟來自何方。

  然而,每一次通話的結果,都像是一盆盆更加刺骨的冰水,將他心中殘存的希望之火一點點澆滅。

  「老薑啊,不是老同學不幫你,這個案子…唉,水太深,太複雜!牽一髮而動全身啊!聽我一句勸,暫時…忍一忍?從長計議?」

  「姜市長,您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但您說的這個龍乾…他父親龍副書記那邊…唉,現在省里情況微妙,秦書記(省委政法委書記秦文書)那邊壓力也很大…我們實在是不好貿然介入啊…」

  「安正同志,你反映的情況…我記下了。不過法院系統有他們的獨立辦案程序,我們黨委這邊,也不好過度干預司法獨立嘛…要相信法律,相信組織!」

  「姜書記,實在抱歉…這事…我恐怕幫不上忙。龍副書記那邊…最近盯得很緊。您…多保重!」

  電話那頭的聲音,或推諉,或嘆息,或語焉不詳,或直接婉拒。

  無一例外,當對方聽到「龍乾」這個名字,尤其是點出其背後站著省委副書記龍培時,那態度瞬間就從熱情或公事公辦,變成了避之唯恐不及的疏離和恐懼。仿佛「龍培」這兩個字,帶著某種無形的瘟疫,沾上就會粉身碎骨。

  姜安正握著手機,指關節捏得發白。他聽著那些曾經稱兄道弟、推杯換盞的同僚、朋友,此刻用各種冠冕堂皇的理由築起高牆,將他拒之門外。

  一種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無力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緊緊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幾乎讓他窒息。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他一個地級市的市長,平日裡在赤陽呼風喚雨的人物,在漢東省真正的權力核心面前,竟是如此渺小,如此不堪一擊!他像一隻試圖撼動參天巨樹的螻蟻,所有的努力都顯得那麼可笑和徒勞。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敲響。

  余成龍走過去打開門。門外站著一個四十歲出頭、穿著深灰色行政夾克、戴著金絲邊眼鏡的男人。

  他身材中等,面容白淨,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一種職業化的、恰到好處的微笑,既不顯得過分熱情,也不讓人覺得冷淡。

  只是那鏡片後的眼神,銳利而冷靜,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不易察覺的倨傲。

  「請問,姜安正市長是在這裡嗎?」男人的聲音不高,語速平穩,字正腔圓。

  余成龍警惕地看著他:「你是?」

  「敝姓周,」男人微微一笑,遞上一張製作考究的名片,「省委龍書記辦公室秘書。」

  名片上只有簡單的名字「周維明」和一個保密電話號碼,沒有任何多餘的頭銜,但「省委龍副書記辦公室」這幾個字,已經足夠說明一切。

  余成龍的臉色瞬間變了,一股怒火直衝頭頂,他下意識地想擋在門口。姜安正的聲音從病房內傳來,低沉而平靜:「讓他進來。」

  周秘書對余成龍微微頷首,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走進了病房。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病房內奢華的陳設,在病床上臉色蒼白的姜如煙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落在靠窗而坐的姜安正身上。

  他臉上那職業化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仿佛只是在進行一次尋常的工作拜訪。


  「姜市長,您好。冒昧打擾,龍書記委託我來看望一下令嬡。」周秘書的聲音溫和有禮,聽不出任何情緒。

  姜安正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帶來一股無形的壓迫感。他沒有回應對方的客套,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直視著周維明鏡片後的眼睛:「龍副書記有什麼指教?」

  周秘書臉上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一點,但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

  他從容地從隨身攜帶的黑色公文包里,取出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厚厚的牛皮紙信封。信封鼓鼓囊囊,邊緣被裡面的東西撐得稜角分明。

  他沒有絲毫的猶豫或歉意,仿佛只是在遞送一份普通的文件,將那信封直接放在了姜安正面前的茶几上。

  信封落在光潔的玻璃檯面上,發出沉悶而突兀的「啪嗒」一聲。

  「龍書記的意思很簡單,」周秘書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著一絲公式化的輕鬆,但話語裡的內容卻冰冷而強硬,「年輕人血氣方剛,酒後衝動,鬧出點不愉快,驚嚇到了姜小姐,實在遺憾。這點心意,」

  他下巴朝信封揚了揚,「算是龍書記個人對姜小姐的一點補償和慰問。數目雖然不大,但也足夠姜小姐安心休養,彌補一些損失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姜安正鐵青的臉色和病床上姜如煙瞬間變得毫無血色的臉,繼續道,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倨傲:「事情到此為止。

  龍書記工作很忙,實在沒空為這些小輩間酒後失態的『小事』分心,更不可能為此道歉。希望姜書記能理解,也勸勸姜小姐,安心養好身體最重要。把事情鬧大,對誰都沒有好處,尤其是…對姜市長您個人,還有令嬡未來的…聲譽。」

  最後「聲譽」兩個字,他刻意加重了語氣,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威脅意味。病房裡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窗外的陽光似乎也黯淡了幾分,空氣中甜膩的花香此刻聞起來令人作嘔。

  姜如煙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淚水瞬間盈滿了眼眶,屈辱和憤怒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余成龍雙拳緊握,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姜安正的目光,緩緩地從茶几上那個刺眼的牛皮紙信封,移到周秘書那張看似謙和、實則寫滿傲慢與施捨的臉上。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隨即又歸於一種可怕的平靜。那平靜之下,是足以焚毀一切的岩漿。

  他沒有動怒,沒有咆哮。只是緩緩地伸出手,拿起那個沉甸甸的信封。他的動作很慢,手指修長而穩定。然後,在周秘書那略帶一絲滿意、仿佛事情已圓滿解決的目光注視下,在姜如煙和余成龍驚愕的注視下!

  「嘶啦!!!!」

  一聲極其清晰、極其刺耳的撕裂聲,驟然打破了病房的死寂!

  姜安正雙手抓住信封的兩端,猛地用力,那厚實的牛皮紙如同脆弱的薄紙般,被硬生生從中間撕開!緊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

  他的動作穩定而有力,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決絕,將信封連同裡面厚厚一疊粉紅色的百元大鈔,撕扯成無數細小的碎片!

  碎紙片如同白色的、染血的蝴蝶,紛紛揚揚,從他指間飄落。

  粉紅色的鈔票碎片混在其中,像凋零的花瓣,又像骯髒的紙錢,飄飄灑灑,落滿了光潔的茶几,昂貴的地毯,甚至有幾片落在了周秘書擦得鋥亮的皮鞋尖上。

  周秘書臉上那職業化的、倨傲的笑容,如同被瞬間凍結的石膏面具,徹底僵住了。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瘋狂的一幕,看著那漫天飄落的紙屑和錢屑,看著姜安正那雙燃燒著冰冷火焰、如同擇人而噬猛獸般的眼睛!

  姜安正將手中最後一點碎屑狠狠摔在地上,仿佛摔掉什麼極其骯髒的東西。

  他微微揚起下巴,俯視著比他矮了半個頭的周秘書,聲音不高,卻如同冰原上刮過的寒風,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和深入骨髓的輕蔑:

  「回去告訴龍培。」

  「我姜安正的女兒,不是乞丐!」

  「我姜安正要的公道,他龍家,給不起!」

  「這官司,我打定了!天塌下來,也打到底!」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周秘書僵硬的臉上,也抽在龍家那看似堅不可摧的權勢之上!

  周秘書的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轉紫,鏡片後的眼神充滿了震驚、羞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他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但在姜安正那如同實質般的、充滿壓迫感和殺氣的目光逼視下,竟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猛地一跺腳,踩在腳下的鈔票碎片上,發出輕微的碎裂聲,然後幾乎是狼狽地、帶著一股惱羞成怒的戾氣,轉身衝出了病房,連門都忘了關。

  病房裡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那滿地的碎紙屑和鈔票碎片,無聲地訴說著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屈辱與反抗。

  姜安正緩緩轉過身,看向病床上的女兒。姜如煙早已淚流滿面,但那雙含淚的眼睛裡,不再是絕望和恐懼,而是充滿了震驚、感動和一種前所未有的、被父親強大力量所守護的安心與驕傲。

  「爸…」她哽咽著,聲音顫抖。

  姜安正走到床邊,輕輕握住女兒冰涼的手,聲音低沉而堅定,帶著一種歷經風暴後的沉靜:「如煙,看到了嗎?這就是他們龍家的『公道』。一堆沾著血的髒錢!爸今天撕了它,就是要告訴你,也告訴他們,我們姜家的人,骨頭是硬的!脊樑是直的!這口氣,爸替你爭!這公道,爸替你討!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爸也闖給你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女兒依舊平坦的小腹上,眼神變得無比柔和:「好好養著,什麼都別想。爸在,天塌不下來。」

  窗外,不知何時聚集起了厚重的烏雲,黑沉沉地壓在城市上空。

  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昏暗的天幕,緊接著,一聲沉悶的驚雷,如同壓抑了許久的怒吼,在遙遠的天際隆隆滾過,震得病房的玻璃窗嗡嗡作響。醞釀已久的暴雨,終於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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