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萬一……萬一哪天世道變好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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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呀!這……這都是幹什麼啊!」

  許曼珠看著這一地黑壓壓的小腦袋,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得讓她眼眶發脹。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顧清川面前,伸手就要去扶這個倔強的少年。

  「快起來!都快起來!這是新社會了不興這一套!」

  許曼珠的手剛一觸碰到顧清川的胳膊,心頭就是一顫。

  隔著那層破破爛爛、硬得像鐵板一樣的棉襖袖子,她能清晰地摸到那底下的骨頭。

  太瘦了。

  簡直就是一把骨頭架子勉強撐著層皮。

  「孩子,你這是折煞阿姨啊!我們家不興跪!快讓弟弟妹妹們都起來!」

  許曼珠一邊說著,一邊用力想要把顧清川拉起來。

  可這少年看著瘦弱,此刻卻像是膝蓋在地上生了根,任憑許曼珠怎麼用力他都紋絲不動,那雙滿是紅血絲的眼睛依舊死死地盯著許曼珠,眼神裡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阿姨,我們不白吃飯。」

  顧清川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含著一把沙礫。

  「我們成分不好,在城裡沒人敢用我們,我們知道規矩,但是我們有力氣,我們能幹活。」

  他急切地想要證明自己的價值,生怕下一秒就被趕回那漫天風雪裡。

  許曼珠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更不是滋味。

  她嘆了口氣,手上的力道放輕了一些。

  「好孩子,你先起來聽我說。」

  「什麼成分不成分的,在這屋裡不講究那個。」

  「不瞞你說,我們一家子也是從城裡下來的,也是所謂的『有問題』的人員,大家同是天涯淪落人,誰還能嫌棄誰不成?」

  聽到這話,顧清川那緊繃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他沒想到,眼前這個穿著體面、面容和善的阿姨,竟然也和他們一樣,是被這個時代拋棄的人。

  「在這和平村,只要你肯下力氣,只要你願意幹活,就沒人會讓你餓肚子。」

  許曼珠的話像是一顆定心丸。

  顧清川那一直緊繃著的那根弦終於鬆了一些,他順著許曼珠的力道,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因為跪得太猛又起得太急,身形不由得晃了兩下。

  「我有力氣!我真的有力氣!」

  即便站不穩,他嘴裡還在急切地重複著這句話,像是要把這三個字刻進許曼珠的腦子裡。

  「劈柴、擔水、掃雪,哪怕是去大隊裡挑大糞,我都能幹!我不怕髒也不怕累,我絕不偷懶!」

  許曼珠看著他那雙凍得滿是凍瘡、腫得像胡蘿蔔一樣的手,又看了看他這副風一吹就能倒的小身板,心裡暗自搖頭。

  有力氣?

  就這副隨時可能暈倒的架勢,別說挑大糞了,就是讓他去提一桶水,恐怕都能要了他半條命。

  但這孩子的眼神太亮了,亮得讓人無法拒絕。

  許曼珠沉吟了片刻,目光在他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忽然福至心靈地問道。

  「除了干苦力,你還有別的本事嗎?」

  顧清川愣了一下。

  別的本事?

  他一個乞丐,一個帶著一群拖油瓶四處討飯的「黑五類」子女,能有什麼本事?

  他下意識地想要搖頭,可腦海中突然閃過陸神醫問他的那句話。

  「我……我認字。」

  顧清川有些遲疑地開了口,聲音很輕,帶著幾分不確定,仿佛這是一件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我會算數,也能記帳。」

  許曼珠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你認字?」

  在這個年代,在這個偏僻的窮山溝里,大字不識一個的文盲那是遍地走,能寫自己名字都算是文化人,真正能讀書看報、會算帳記帳的,那可是稀罕物!

  「認得。」

  顧清川似乎是從許曼珠的反應里看到了一絲希望,他的腰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幾分,語氣也變得篤定了一些。


  「我爺爺以前是前朝的秀才,家裡雖然……雖然後來敗落了,但我小時候一直跟在他身邊,四書五經雖然沒讀全,但常用的字都認得,算盤也會打。」

  那是他記憶中最溫暖的時光,也是支撐著他在這個殘酷世界裡活下去的唯一一點精神慰藉。

  「好!好啊!」

  許曼珠臉上的笑容瞬間綻放開來。

  「你等著!你先坐這兒別動!我去拿個東西給你瞅瞅!」

  說完,她也不管顧清川什麼反應,轉身就像一陣風似的鑽進了裡屋。

  周衍之這時候正好端著一大盆熱氣騰騰的大碴子粥從廚房出來,見媳婦這一驚一乍的模樣,有些發懵地撓了撓頭,把粥盆放在桌上,招呼著幾個早已眼巴巴盯著飯盆的孩子。

  「來來來,先吃飯,先吃飯,熱乎的。」

  還沒等孩子們端起碗,許曼珠就拿著一本發黃的線裝書從裡屋沖了出來。

  那是一本《三字經》。

  封皮已經磨損得有些起毛邊了,但書頁卻被撫平得很整齊,看得出來主人很愛惜。

  這是給託兒所的孩子們啟蒙用。

  「來!孩子,你拿著!」

  許曼珠把書遞到顧清川面前,眼神裡帶著幾分考校,更多的是期待。

  「你既然說你認字,那你給我讀一遍這個,要是讀得順溜,阿姨這兒就有個好差事給你!」

  顧清川看著遞到眼前的書,呼吸都變得急促了幾分。

  書。

  他已經有多久沒有摸過書了?

  自從家裡被抄,爺爺被氣死,父母被帶走之後,他就再也沒有碰過紙張,那些曾經習以為常的文字,如今對他來說,簡直就是遙不可及的奢侈品。

  他伸出雙手,那雙滿是凍瘡和污垢的手有些顫抖,小心翼翼地、像是捧著什麼易碎的珍寶一樣,接過了那本薄薄的冊子。

  指腹觸碰到粗糙紙張的那一刻,顧清川的眼眶紅了。

  他深吸一口氣,翻開了第一頁。

  那些熟悉的繁體字,像是一個個久別重逢的老友,靜靜地躺在紙面上看著他。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少年的聲音起初還有些乾澀顫抖,帶著幾分不確定的試探。

  但隨著一個個字從嘴裡吐出來,隨著那種久違的誦讀感湧上心頭,他的聲音逐漸變得平穩、清晰,甚至帶上了一絲讀書人特有的韻律和抑揚頓挫。

  大堂里安靜極了。

  只有爐火燃燒的聲音,和少年清朗的讀書聲。

  那幾個正在埋頭喝粥的孩子都停下了動作,一個個仰著沾滿粥漬的小臉,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個平日裡只會為了半個饅頭跟野狗搶食的大哥。

  此刻的大哥,好像在發光。

  許曼珠靜靜地聽著。

  只聽了幾行,她心裡就有數了。

  這孩子不僅認字,而且底子打得非常紮實,斷句清晰,字正腔圓,一看就是正經受過薰陶的,絕不是那種只認識幾個大字的半吊子。

  「行了行了!不用讀了!」

  許曼珠笑著打斷了他,臉上的滿意簡直要溢出來。

  顧清川停了下來,有些意猶未盡地合上書,雙手捧著遞還給許曼珠,眼神里閃過一絲不舍。

  「讀得真好。」

  許曼珠沒有接書,反而是把書推回到了顧清川懷裡,笑眯眯地拉過一條板凳在他對面坐下。

  「孩子,既然你肚子裡有墨水,那去挑大糞可就真是暴殄天物了。」

  顧清川有些茫然地看著她。

  「是這麼回事。」

  許曼珠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我家蘇蘇,也就是讓你來這兒的那個陸醫生,她在我們村里牽頭辦了個託兒所。」

  「現在那託兒所里娃娃不少,可老師就我和另外一個小姑娘,我們倆忙得腳不沾地不說,教認字也有些力不從心。」

  「你要是願意,就留下來,做我們託兒所的小老師。」

  「小……老師?」


  顧清川徹底懵了。

  這個詞對他來說太陌生,太神聖,簡直就像是天方夜譚。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破破爛爛像是乞丐一樣的裝扮,又看了看滿是凍瘡的手,下意識地想要拒絕。

  「我不行……我成分不好……我這副模樣……」

  「模樣咋了?洗洗乾淨換身衣裳不就成了?」

  許曼珠打斷了他的自我懷疑,語氣格外堅定。

  「我們這是村裡的託兒所,不講究那些虛頭巴腦的,只要你能把那些皮猴子管住,只要你能教他們認字懂道理,你就是好老師!」

  說到這裡,許曼珠頓了頓,拋出了最誘人的條件。

  「而且這活兒不是白乾的。」

  「一日三餐,託兒所管飯,而且是跟孩子們吃一樣的,有干有稀。」

  「另外,還會按照村裡的工分給你算工資,雖然不多,但養活你和你弟弟妹妹絕對沒問題。」

  管飯?

  還有工資?

  不僅能正大光明地讀書認字,還能靠這個養活自己和弟弟妹妹?

  巨大的驚喜像是一塊從天而降的餡餅,直接把顧清川給砸暈了。

  他的腦子嗡嗡作響,心臟狂跳得快要撞破胸膛,嘴唇哆嗦了半天,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願不願意?給個準話!」

  許曼珠看著他這副呆頭呆鵝的模樣,忍不住笑著催促了一句。

  「願意!我願意!我願意!」

  顧清川猛地回過神來,生怕許曼珠反悔似的,連連點頭,聲音激動得都有些破了音。

  「謝謝阿姨!謝謝許阿姨!我一定好好教!我把我會的都教給他們!絕不偷懶!」

  如果不是許曼珠攔著,他恨不得再給這活菩薩磕幾個響頭。

  這哪裡是給了一份工作?

  這分明是給了他作為人的尊嚴,給了他挺直腰杆活下去的底氣!

  看著少年激動得滿臉通紅的模樣,許曼珠心裡也是一陣熨帖,她轉過頭,目光落在那幾個正捧著碗舔粥底的孩子身上。

  那幾個孩子大概是餓狠了,連碗底的一點米湯都不肯放過,吃得小臉像花貓一樣。

  唯獨那個叫桃子的小姑娘,雖然也餓,但吃相卻很斯文,時不時還抬頭看一眼顧清川,眼神里滿是依賴。

  「對了。」

  許曼珠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有些好奇地問道。

  「這幾個孩子……看著模樣不太像啊,都是你家裡的親戚?」

  顧清川臉上的激動稍稍平復了一些。

  他轉頭看了一眼那些正在互相幫著擦嘴的弟弟妹妹,眼神變得格外柔軟,卻又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沉重。

  他搖了搖頭,伸手摸了摸離他最近的一個小男孩的腦袋。

  「不是。」

  「只有桃子,那個最小的丫頭,是我的親妹妹。」

  顧清川的聲音低沉了下來,在這溫暖的大堂里,講述著那段冰冷刺骨的過往。

  「剩下的這幾個,都是我這一路上撿來的。」

  「那個臉上帶疤的叫狗蛋,家裡原本是做小生意的,後來……後來也被鬥倒了,爹媽沒熬過去,家裡房子被收了,他被趕出來流浪,差點被野狗咬死,我路過的時候順手撿了他。」

  「那個只剩一隻鞋的叫二丫,是個孤兒,生下來就被扔在破廟裡,吃百家飯長大的,那年大旱,村里人都逃荒去了,沒人管她,我看她可憐,就帶著她一起走。」

  「還有那個……」

  顧清川一個個指過去,語氣平淡,卻聽得許曼珠和周衍之心驚肉跳。

  這每一個孩子的背後,都是一段血淋淋的家破人亡,都是這個動盪年代裡最無聲的悲劇。

  「其實我也沒多大本事。」

  顧清川苦笑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我自己都吃不飽,帶著他們也就是大家擠在一起暖和點。」

  「但我就是想著,既然看見了,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死在路邊吧?」

  「就像當初陸神醫救桃子一樣。」

  「這世道雖然難,但總得給人留條活路。」

  「我想著,能救一個是一個,能活一天是一天,萬一……萬一哪天世道變好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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