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NG七十八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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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駛離拍攝基地不久,行程有變。

  那位朋友因臨時工作安排,剛好要來廣府辦事,雙方約在南灣影視城附近一家粵式餐廳碰面,七點左右的樣子。

  於是,車子半途折返。

  回去的路上,副駕駛異常安靜。

  關馭洲餘光輕掃,發現身旁人又陷入放空狀態。

  她側頭望著窗外流逝的街景,眼神卻無焦點,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著,仿佛靈魂已經抽離,飛回被燈光籠罩的片場,沉浸在「聞音」的悲歡離合里。

  看她魂不守舍、日漸消瘦的模樣,關馭洲握著方向盤的指節微微收緊。

  其實已在慎重考慮,是否真要採取強制手段,讓她暫時休假,徹底從劇本的高壓環境中剝離出來。

  演員需要投入,但不能被角色吞噬。

  只是,目前還缺少一個合適的契機,一個既能讓她接受,又不至於引發強烈反彈的契機。

  臨近七點。

  餐廳雅致的包廂內,關馭洲口中的「朋友」如約而至。

  一位年過四十的女士,身著素雅而得體的套裝,妝容精緻,氣質沉靜溫和,舉手投足間自帶一股讓人心安的力量。

  相互介紹時,閔恬才知曉對方的職業,情感分析師,林靜。

  下意識看向男人,無聲詢問:「確定只是巧合?」

  接收到她的目光,關馭洲伸手揉了揉她發頂,溫聲安撫:「別多想,只是例行婚姻日常測評,順道吃頓便飯。」

  婚姻日常測評...

  好小眾的字眼。

  儘管內心無法理解,甚至有些牴觸,但出門在外,深諳要給自己先生留足面子的道理。

  閔恬斂神,配合地在餐桌前坐好,臉上掛起恰到好處的微笑。

  晚餐在一種還算輕鬆的氛圍中開始。

  與其說是測評,林靜女士的交談方式,更像一位閱歷豐富的朋友在閒話家常。

  話題涉獵廣泛,從南北飲食文化的差異,到個人興趣愛好,再到職場中可能遇到的競爭與壓力,偶爾...也會不著痕跡觸及夫妻關係的維護。

  許是連日高壓拍攝讓閔恬身心俱疲,難得有這樣一個看似與工作無關的放鬆時刻。

  她漸漸放下最初的戒備,沒有刻意端著姿態,一言一語間,跟情感老師聊得頗為投緣。

  晚餐接近尾聲,關馭洲起身離開包廂,去櫃檯結帳。

  屋內只剩兩位女性。

  空氣流淌著靜謐,而有些更為深入的話題,往往就在這看似不經意的時刻,猝不及防殺了回馬槍。

  十五分鐘後,雙方在餐廳樓下道別。

  臨走前,閔恬主動提出互加微信,是對方的私人小號。

  看著眉眼精緻卻難掩疲憊的年輕女孩,林靜感慨:「沒想到,兜兜轉轉,倒是替我女兒追星成功。」

  此番話,讓閔恬終於露出今晚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關馭洲靜立身側,看她眼底短暫煥發的光彩,目光柔和幾分。

  大概,今晚這趟迂迴的安排,並非全無作用。

  回到酒店,夜已深。

  關馭洲將人送回房間,目視她沉默地走向浴室,正準備離開,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

  是林靜。

  他拿著手機出去,關好門,走進安全通道,沿著樓梯往下走半層,確保聲音不會傳播,這才接起電話。

  聽筒傳來溫和女音:「先給你吃顆定心丸,從今晚的接觸和交談來看,你太太暫時沒有明顯的抑鬱症復發前兆,不過...」

  「不過什麼。」關馭洲蹙眉。

  電話里頓住幾秒,林靜語氣變得嚴肅,「她像被什麼執念困在籠子裡,如果找不到情感宣洩口,長久下去,對她身心有害無利。」

  這點,他也有所察覺。

  關馭洲沉聲徵求對方的專業意見。

  「其實道理很簡單。」

  林靜說:「你們是夫妻,是最親密的關係。平時一定要多創造機會溝通,耐心引導她傾訴心事,別一個人把所有情緒都悶在心裡。只要她願意說出來,情況應該會有所好轉。」


  她不知道,聯姻夫妻向來床上交流多於床下。

  並非關馭洲不想,是關太太封閉心門,很多時候,跟他虛與委蛇,不願深聊。

  那張伶俐的嘴,在鏡頭前可以演繹百態人生,唯獨面對他時,卻像緊閉的蚌殼,很難撬開。

  時間轉瞬即逝,眨眼到九月初。

  這天上午,《八號風球》片場迎來一位不速之客。

  鍾襄說,團隊剛好在隔壁區取景,距離返程還有半天,閒著無事就過來看看。

  當時,那位內地著名的鬼才導演,就靜靜立在人群邊緣,視線不離,專注而認真地看完整個拍攝過程。

  休息間隙,方旬禮貌接待,讓他稍坐片刻,這就去通知關導。

  鍾襄見狀連忙攔住,笑著開口:「不用不用,別去打擾他工作。我馬上要趕飛機,不能逗留太長時間,你...就幫我帶一句話給他。」

  「好,您請講。」

  目光越過忙忙碌碌的人群,鍾襄看向拍攝地那道纖薄的背影,語氣平淡,卻暗含隱隱關切,「把劇組伙食提一提,太瘦了。」

  誰,太瘦?

  方旬不解,順著對方視線望去,心裡隱約有了猜測,但又不敢確定。

  鍾襄並未多做解釋,只在他疑惑的注視下,灑脫轉身,亦如來時般,悄無聲息地離開。

  下午,片場氛圍持續低壓。

  人人都看得出,大導演今日心情不佳,眉宇間凝著一層化不開的寒霜。而這種不悅,尤其針對女主角。

  這幾天的戲份,全部集中在聞音的個人事業線上。

  與纏綿悱惻的情感糾葛相比,細膩程度相對削弱,按理說,應該在閔恬的表演舒適區內,不該出現頻繁卡頓的情況。

  然而,現實卻截然相反。

  就在剛才,一句看似簡單的電話台詞,竟連續重複不下十次。

  語氣、停頓、情緒的層次,無論如何調整,始終達不到監視器後大導演的要求。

  眼瞧時間不早,進度推行緩慢,關馭洲臉色越來越沉,最終吩咐助理,下令清場。

  接到指令,現場即刻行動。

  除必要的攝影燈光及核心工作組外,其餘所有演員和工作人員一律被請到拍攝區外等候。

  突如其來的陣仗,引得眾人竊竊私語,各種猜測蔓延。

  「怎麼回事,關導臉色瞧著好嚇人。」

  「哎,女主角狀態欠佳,這時候清場,你懂得,估計得挨訓了。」

  「不會吧,聽說關導在片場從不罵人的。」

  「傳聞歸傳聞,真惹惱了,誰知道呢。」

  「閔恬一個女孩子,平時好努力的,自尊心強,希望關導能嘴下留情。」

  「都別瞎想,關導這樣安排,自有他的道理。欲戴其冠必承其重,你以為女一號就那麼好當?」

  倒也是。

  比起他們這些不起眼的配角,人家僅片酬就甩幾條街,賺得多,自然壓力也大。

  隨著工作人員拉起警戒圍欄,將好奇探究的目光隔絕在外,議論聲逐漸從耳邊退去。

  清場後,拍攝區顯得格外空曠安靜。

  閔恬獨自站在場地中央,沉浸劇本,將台詞反反覆覆在心底默念無數遍,試圖捕捉大導演想要的那個「點」,卻始終不得要領,如同隔靴搔癢。

  此段劇情,是聞音接到老家打來的電話。

  父親用替她母親遷墳立碑為由作為威脅,勒令她必須立即返家,聽從與隔壁王老五家兒子結婚的安排。

  這裡,關馭洲要求表達的是「無聲憤怒」。

  偏偏這種無聲,又要通過電話台詞展現,情緒既不能過於外露,又要把人物內心的翻湧發揮到極致。

  母親雖已故去多年,但那是聞音灰暗人生中僅存的一點溫暖和念想。

  她絕不允許連最後一點寄託,都要被冷酷勢利的父親當作籌碼,踐踏在腳下。

  此處,閔恬完全能夠感同身受,因為她也很愛她的媽媽。

  可是,她表達出的憤怒,更傾向於對親情薄涼的絕望和歇斯底里。


  而聞音,性格底色還多一層因長期壓抑環境而形成的隱忍和無力。

  這份隱忍,讓她的爆發必須是內斂的,是咬碎牙往肚子裡咽的,是連眼淚都不能輕易掉下來的。

  於是,從下午四點到傍晚六點,整整兩小時,就為一句台詞,來來回回,重複一遍又一遍,足足NG了七十八次。

  七十八次,是何等概念。

  幾乎把她按在地上摩擦。

  閔恬演到懷疑人生,演到崩潰。大腦陷入一片空白,只剩身體在本能地重複動作和念白。

  一股前所未有的挫敗感和自我懷疑,如海水般將她淹沒。

  最後一次,聽到那句冰冷的「咔」時,不知出於何種衝動,許是肢體先於意志做出反應,「啪」的一聲,劇本從她手裡脫落,砸在地上。

  空氣倏然凝固。

  周遭倒吸一口涼氣。

  她機械般轉過身,目無焦距地對助理說:「告訴他們,我不太舒服,出去透口氣。」

  然後,頂著主創團擔憂而複雜的注視,孤身一人,腳步虛浮地,徑直離開了拍攝區。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素來沉穩的魏家銘也措手不及。

  女主角在拍攝中途情緒失控,撂挑子不干,這在關馭洲掌控的片場,還是破天荒的頭一回。

  他下意識轉頭,看向穩坐監視器前的男人,張了張口,喉嚨發乾,試圖替閔恬找補幾句,打個圓場。

  卻見關馭洲面無表情起身,眉間有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他沒看任何人,什麼都沒交代,只是邁開長腿,朝著閔恬休息棚的方向走去。

  經過魏家銘身邊時,淡聲留了句:「保留現場。」

  徐帆凝神屏息,用眼神示意旁側兩個大老爺們,要不要跟過去看看情況?

  目送男人挺拔而冷硬的背影,魏家銘緩緩搖頭。

  不用。

  他相信,關導能處理好。

  臨時搭建的休息棚里,光線有些昏暗。

  閔恬背對門口,像一座失去靈魂的雕塑,一動不動坐在簡陋的摺疊椅上。

  她脊背挺得筆直,卻透著一股僵硬的了無生氣,仿佛所有能量都在剛才那七十八次NG中被抽乾,只剩下一副麻木的空殼。

  關馭洲掀簾進去時,看到她此副模樣,眉心微蹙,但沒有立刻出聲。

  他緩步走到棚內擺滿雜物的小桌前,目光掃過,最終落在那本攤開的筆記本上。

  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標註,是閔恬親手寫的人物小傳。

  關馭洲拿起本子,垂下眸,沉默地開始閱讀。

  棚內安靜到落針可聞。

  除兩人幾不可聞的呼吸,便只剩紙張被輕輕翻閱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不知不覺,十分鐘過去。

  或者更久。

  面壁思過般的人,終於有了動作。

  像是從一場漫長的夢魘中艱難掙脫,她遲緩而滯澀地轉過身來。

  清澈眸里殘留著未散盡的消沉,看向長身佇立在桌旁的男人,乾澀而低啞地開口,道了聲:「抱歉。」

  講完,她起身邁開腳步,平靜地朝棚外走。

  就在兩人擦肩而過時,關馭洲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纖細的手腕。

  那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閔恬下意識掙扎了一下,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細微抗拒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間激起更大的波瀾。

  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倏然收緊,暗含一種強硬而不容反抗的意味,將她整個人扯了回來,踉蹌著撞到他堅實的胸膛前。

  「抱歉什麼。」關馭洲俯首靠近,溫涼氣息噴灑在她耳廓,嗓音壓得極低。

  被迫如此近距離地面對他,閔恬卻依舊垂著眸,濃密長睫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緒。

  她無動於衷,聲音平穩得無一絲波瀾,「抱歉耽誤大家的時間,抱歉我沒演好,抱歉...讓你失望了。」

  本以為,憑藉自己的努力和一點點天賦,至少可以在專業領域讓他刮目相看,令他信服。


  沒曾想,才堅持一個多月,就被毫不留情地打回原形,狼狽不堪。

  她好像,的確不適合做女主角。

  這個認知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住她的心臟,越收越緊。

  為了虛無縹緲的影后目標,硬要穿上一雙根本不合腳的「水晶鞋」,步履維艱,鮮血淋漓,真的值得嗎,閔恬?她在心底無聲地自嘲。

  聽著她一字一句,用毫無感情的語氣說出這些話,關馭洲的眼神由最初的冷靜審視,逐漸沉入一種近乎窒息的心疼。

  他看穿她平靜表面下的驚濤駭浪,看穿她自我否定的利刺。

  他沒有鬆開她的手,反而就著這個姿勢,伸出另一隻手臂,握住她纖薄的肩,將她更緊地、不由分說地攬進自己懷裡。

  閔恬身體有一瞬僵硬,似乎無法在這樣的情形下,適應私人範疇的親密。

  「告訴我,當初接下這部戲的初衷是什麼。」他將下頜輕輕抵在她發頂,聲線溫沉而緩和。

  閔恬的臉被迫埋在他挺括的襯衫前襟,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清冽熟悉的氣息。

  她盯著那面牆,唇角暈開嘲意的淺弧,「還能為什麼,自然是,為了拿獎。」

  毫不掩飾自己的「功利心」。

  「對你而言,一個影后的頭銜,勝過一切?勝過你此刻的感受,勝過你的健康,勝過...」 他頓了頓,低聲補充,「甚至勝過你對表演本身的熱愛?」

  當然。

  閔恬在心裡回答。

  她依舊固執地垂著頭,不肯去看他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破罐破摔:「不想當影后的演員,不是好演員。關導,我是個俗人,別把我想得太清高。」

  她用冷漠的話語武裝自己,試圖將他推開。

  「撒謊。」

  關馭洲聲音沉下來,大手移到她下巴處,緩緩抬起她的臉,溫和命令:「看著我的眼睛。」

  閔恬倔強地扭動腦袋,想要躲開他迫人的視線和觸碰。

  那隻大手掌控十足,虎口微微收力,捏住她柔嫩的小臉,強行轉過來,迫使她不得不直面他深邃如潭的眼眸。

  閔恬惱怒,不管不顧地動手推他,想要掙脫這令人心慌意亂的禁錮。

  力量懸殊,她的反抗如同蚍蜉撼樹。高大陰影驀然傾覆而下,帶著不容抗拒的強勢,精準地攫取她微啟的唇瓣。

  閔恬怔愣一瞬,下秒,面紅耳赤。

  混蛋。

  這是在劇組!

  -

  我發誓,不是故意卡在這裡,需要醞釀一下。

  應該可以理解關導的做法吧?好擔心等會兒收到幾條差評,說男主有病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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