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內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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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長,我倒有個主意,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梁桂生頭也沒回。

  「徐固卿和林頌亭都在盯著『克復金陵』這首功,尤其是未來的江寧都督之位。」秦覺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我們何必死磕炮台?不如……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他指著地圖:「烏龍山、幕府山炮台,我們照打,只要打下,卻不必死守。拿下後,立刻虛張聲勢,做出固守待援或繼續清剿殘敵的姿態。

  然後,主力迅速轉道,直撲天堡城或雨花台!

  這兩處才是金陵城的鑰匙,誰先打進去,誰就是首功!到時候,他徐固卿也好,林頌亭也罷,還能把我們到手的功勞搶走不成?

  姚司令大軍未至,這首功,合該我粵軍獨立師拿下!」

  副師長錢維方聞言,眼睛一亮:「好計!秦參謀長,你這腦袋瓜子真好使。師長,干吧!讓那幫衰仔看看,誰才是真英雄!」

  梁桂生頓了頓,緩緩轉過身,看著一臉興奮的錢維方和眼中充滿算計的秦覺,搖頭,語氣斬釘截鐵:「不行。」

  「為什麼?」錢維方和秦覺同時一愣。

  「姚司令大軍未至,我粵軍獨吞首功,立刻就會成為眾矢之的。」梁桂生目光沉凝。

  「徐紹楨、林述慶、朱瑞、劉之潔……眼下這金陵城下,各方勢力盤根錯節,都盯著這塊肥肉。我們一支客軍,若搶先破城,占了首功,你覺得他們會怎麼想?會怎麼做?」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代表天堡城和雨花台的位置上:「到時候,就不是攻城,是被人當城攻了!

  我們這點人馬,夠他們幾家分的嗎?姚司令遠水救不了近火,我們不能因小利而忘大局,成了別人砧板上的肉。」

  秦覺怔住了,他光想著搶功,卻沒想透這背後的兇險。錢維方也啞火了,撓著頭不吭聲。

  就在這時,師部門帘被猛地掀開,特務連連長吳勤帶著一身水汽和泥濘沖了進來,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師長!有情況!」

  「講!」梁桂生精神一振。

  「我們按您的命令,化妝潛入烏龍山附近偵察。就在剛才,在江邊蘆葦盪里,撞見一個鬼鬼祟祟的清兵。」

  吳勤語速極快,「本來想拿下,結果他主動表明身份,說是幕府山炮台的哨官,叫成鯤,有要事求見革命軍長官,願意陣前反正,做內應!」

  「什麼?」梁桂生、秦覺、錢維方三人幾乎同時出聲。

  「人在哪裡?」梁桂生急問。

  「就在外面,被我們的人看著,絕對可靠!」

  「帶進來!不,我親自去見他!」梁桂生說。

  一個小營房裡,油燈搖曳。穿著清軍號褂、渾身濕透、面色驚惶卻帶著幾分決絕的高大漢子被帶了進來,正是成鯤。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長官!小的成鯤,是金陵中會黨成員,現充任幕府山炮台左哨哨官。

  王管帶(王有宏)為人嚴苛,動輒打罵,剋扣軍餉,弟兄們苦不堪言。小的和炮台里不少弟兄,早已心向革命,不願再給清廷賣命了。

  聽聞革命大軍已到,特冒死出來,願為內應。只求長官給條活路!」

  梁桂生沒有立刻扶他,而是目光如刀,仔細審視著成鯤:「口說無憑,何以取信?」

  成鯤急忙從貼身內衣掏出一塊腰牌和幾張被汗水浸得模糊的紙:「長官請看,這是小的的會黨腰牌。

  還有……還有這幾張是小的憑著記憶畫的炮台內部的布防草圖,這幾日正好輪到小的夜裡值哨,願意反正的兄弟都聯絡好了,千真萬確!」

  梁桂生拿過腰牌。

  見腰牌正面是梅花圖案。

  「梅花」通稱紅梅,「紅梅」與「洪門」諧音,故正面梅花代表天地會洪門。

  背面是三個字:復起堂。

  「復」代表天地會「反清復明」的宗旨;「起」代表「起義」;「堂」有「堂會」之意;三個字連起來的意思是「反清復明之堂(會)」

  梁桂生翻來覆去看了一會兒。

  突然開口問:「你姓什麼?」

  成鯤一愣,他不是已經報過名姓了嗎?


  突然腦袋開竅,馬上鼓足勇氣,答道:「查我名來問我姓,世居住在合三河,松柏林中我要過,洪兄你不識雄羅。如今說與名和姓,你洪就是我洪哥,朱氏金娘來叫我,二家雙逢萬年多。」

  這是出身會黨之人才懂的洪門隱語,叫做「問人姓名詩」。

  梁桂生拿起地上的三個石頭子兒,在地上擺了個三角形。

  然後看著成鯤。

  成鯤用腳尖輕輕踢開中間那一塊石子兒,道:「三色石頭一座城,義兄何用問前程,本弟木楊曾到過,踢開中路就行程。」

  「你來做什麼?」梁桂生冷冷地問。

  成鯤面不改色,大聲道:「天生朱洪立為尊,地結桃園四海同,會齊洪家兵百萬,反離韃子伴真龍。清朝舉起迎兄弟,復國團圓處處齊,大家來慶唐虞世,明日當頭正是洪。」

  梁桂生面上一喜,伸手施「三把半香」禮,道:「果然是咱們洪家的兄弟!」

  這一句出口,成鯤也回禮:「哥哥在上,小弟不知是洪家兄弟,未敢報號,真是有愧了!」

  梁桂生哈哈一笑,道:「洪家兄弟三百年努力,現在不就是要實現了嗎?」

  秦覺接過圖紙,就著燈光仔細查看,又與近日偵察情報印證,越看越是心喜,低聲道:「師長,圖紙標註細緻,尤其是這幾處暗堡和機槍位,與我們推測吻合。觀其神色器物,不似作偽。」

  梁桂生心中狂喜,這真是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上前一步,扶住成鯤:「成兄弟,深明大義,梁某佩服!若你所言屬實,反正成功,你便是光復金陵的功臣!」

  「謝哥哥!」成鯤聲音哽咽。

  「炮台內,像你這樣的弟兄有多少?如何聯絡?如何行動?」梁桂生連珠炮似地問道。

  成鯤定定神,清晰答道:「回哥哥話,信得過的弟兄,左哨就有二三十人,其他各哨也有心腹。

  只要大軍今夜子時從後山小路潛至炮台外牆下,正好是兄弟帶班!以三堆篝火為號,兄弟便打開側門,引大軍入內。定可一舉成功!」

  「好!」梁桂生用力一拍成鯤的肩膀,「我信你!吳勤,你帶兩個人,護送成兄弟秘密返回炮台附近。今夜子時,我親率精銳,準時抵達後山!就以三堆篝火為號。」

  「是!」

  成鯤千恩萬謝地跟著吳勤出去了。

  氣氛瞬間火熱起來。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錢維方興奮地搓著手。

  秦覺眼中精光閃爍:「師長,如此一來,計劃就要變一變了!炮台可輕取,但這首功……我們更不能要了!」

  梁桂生看向秦覺,兩人目光交匯,瞬間明白了對方的想法。

  「秦參謀長,你的意思是……」

  「師長明鑑!」秦覺快速說道。

  「既然炮台可輕鬆拿下,我們更應藉此機會,送林述慶一個『首功』。

  我們拿下炮台後,立刻大張旗鼓向聯軍報捷,但主力並不急於向城內發展,而是做出清掃外圍、鞏固炮台的姿態。

  同時,將通往天堡城方向的敵軍薄弱環節,故意『泄露』給林述慶部。」

  他陰明一笑:「林頌亭得了消息,必然猛攻天堡城。以鎮軍的實力和血性,加上我們讓出的機會,攻克天堡城大有希望。

  屆時,『首克金陵,先登之功』的大功,自然落在林述慶頭上。徐固卿能坐視林頌亭獨占首功嗎?必然全力爭奪。

  他們二人爭這江寧都督的寶座,狗咬狗一嘴毛,還有誰顧得上我們這支『客軍』?我們反而可以超然物外,保存實力,坐看風雲!」

  梁桂生撫掌大笑:「好!秦參謀長,此計大妙!就按此辦理。立刻制定詳細計劃,既要順利拿下炮台,又要不著痕跡地把林述慶推上去。」

  江風凜冽,但炮台營房裡卻透出幾點燈火,夾雜著幾聲零落的吆喝和骰子撞擊碗底的脆響。

  幾個守夜的哨兵抱著快槍,縮在避風的垛口後面,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

  連日來的對峙,讓這些原本就士氣不高的江防營兵丁更加鬆懈。

  成鯤,此刻卻毫無睡意。

  他借著查哨的名義,在冰冷的炮台圍牆上來回踱步,手心因為緊張而微微出汗。他摸了摸懷裡硬邦邦的洪門腰牌,又抬眼望向漆黑一片的後山方向,心裡如同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約定的三堆篝火,遲遲沒有出現。

  「成哨官,這大冷天的,您還親自巡夜?」一個縮著脖子的老兵油子湊過來搭話。

  成鯤心裡一緊,面上卻強作鎮定,呵斥道:「少廢話!都打起精神來!這烏漆嘛黑的,萬一民黨摸上來,咱們都得玩完!」

  那老兵訕訕地縮了回去,嘴裡嘟囔著:「這鬼天氣,民黨又不是夜貓子……」

  就在這時,後山深邃的黑暗裡,猛地跳起第一個火點。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三堆篝火在寒風中頑強地燃燒起來,如同暗夜中指引方向的星辰。

  成鯤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他壓低聲音對身邊幾個早已通過氣的親信低喝:「時候到了。跟我來,動作輕點。」

  他帶著三四個人,裝作例行巡邏,快步走向炮台側後那道不起眼的小鐵門。

  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成鯤的手有些抖,試了幾下才「咔噠」一聲打開門鎖。

  鐵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股更冷的江風灌了進來。

  門外,影影綽綽站著一群如同鬼魅般的身影,為首一人身形挺拔,即便在黑暗中,那雙眼睛也亮得嚇人,正是梁桂生。

  「哥哥!」成鯤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和顫抖。

  梁桂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話,只用力一揮手。

  身後,吳勤、黃國昌率先沖入,特務連的弟子們緊隨其後,腳步輕捷如狸貓,手中的短槍、匕首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冷光。

  「分頭行動!吳勤帶人控制營房,黃國昌去炮位。遇到抵抗,格殺勿論!」梁桂生的命令簡短而冷酷。

  烏龍山炮台的值守隊官王有祿,此刻正就著一碟炒花生米、半隻鹽水鴨,喝得面紅耳熱。山風凜冽,但哨所里燒著炭盆,暖烘烘的。

  幾個心腹兵油子圍著他,聽著王有祿唾沫橫飛地吹噓著早年逛金陵城窯子的風光。

  桌上的油燈燈花爆了一下,映得王有祿醉眼惺忪的臉愈髮油膩。

  「娘的,這鬼天氣……還是咱這兒舒坦……」王有祿打了個酒嗝,捏起一粒花生米丟進嘴裡。

  正說得口沫橫飛間,哨所木門「哐當」一聲被撞開,一股寒氣裹著一個連滾帶爬的哨兵沖了進來。

  「王、王隊官!不、不好了!」哨兵臉嚇得煞白,結結巴巴地喊道,「山……山後頭……有、有動靜!」

  王有祿酒意醒了一半,勃然大怒,抓起桌上的雞骨頭就砸了過去:「放你娘的屁!後山是懸崖峭壁,猴子都爬不上來!敢擾老子酒興,滾出去!」

  那哨兵躲閃不及,帶著哭腔:「真的!小的聽見有石頭滾落的聲音,還……好像有人影在晃!」

  陪酒的一個老兵痞嗤笑道:「怕是野狐狸拱你娘吧?要麼就是你小子眼花了?這黑燈瞎火的……」

  王有祿心下也有些嘀咕,但嘴上仍硬:「就算有幾個毛賊,能頂個卵用?前頭有王管帶的宏字營重兵,咱們炮台牆高門厚,怕個鳥!再多嘴,軍法從事!」

  他話音未落,就聽得外面夜空里,極其突兀地傳來「砰!砰!砰!」三聲清脆的槍響!

  這槍聲絕非來自山前陣地,而是近在咫尺,仿佛就在炮台圍牆根下!

  哨所里瞬間死寂,炭火的噼啪聲清晰可聞。

  王有祿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酒意全變成了冷汗。

  他猛地站起身,帶翻了身後的凳子:「划子撕大了(事情搞大了,南京話)!真……真從後山上來了?!」

  幾乎在同一時刻,炮台圍牆的側後方,突然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喊殺聲。

  「殺啊!」

  「光復金陵!沖啊!」

  那聲音瞬間衝破了寂靜的夜空。

  「快!快頂住側門!」王有祿魂飛魄散,一邊手忙腳亂地繫著腰帶,一邊聲嘶力竭地吼叫,「快去個人,給王管帶發信號!求援,快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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