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陽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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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述慶和陶駿保眼睛都是亮晶晶地望著他。

  梁桂生卻陷入了沉默,他在心底計算自己手頭的資金。

  在南海前後他得了不少錢。但是花銷也當真不少。

  自己這總計萬把人的隊伍,一個月大概要15萬的樣子才能打得住,要是能早日勝利進軍,估計還能夠用。

  但是,到時候臨時政府成立了以後的財政可是空虛得很。

  自己這點錢如果投入到臨時政府去助力,也是遠遠不夠的。

  要是現在以這些投入換來整合部分江浙滬聯軍的實力,似乎也比較划算。

  只是浙軍的朱瑞、上海的陳其美怕都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眼前這二位或許還好對付一些。

  還有第九鎮也是北洋練出來的精兵,看看從徐固卿手裡能不能刮出一些油水。

  想到這裡,梁桂生慨然道:「伐清大業,天下共之。我部既來,自當為攻克金陵效力。這樣,我部尚有多餘糧餉彈藥,可先撥付部分,以解鎮軍弟兄燃眉之急,聊表心意。只是我部都是發的光復餉,不算多,可能要苦一下大家了。」

  他轉身對副官長蛇仔明吩咐道:「取我手令,撥付鎮軍兄弟步槍彈十萬發,糧食百石,銀元十萬塊,暫解燃眉之急。」

  林述慶和陶駿保眼中閃過一抹喜色和感激,連聲道謝。

  這些東西的確算不上多,但是他們現在求告無門,最缺的就是這個,能穩住軍心,就是當孫子也說不得了,何況這個口是于右任開的,鎮軍也不算丟臉。

  到了司令部,徐紹傳下話來,要在作戰室單獨接見了梁桂生。

  八千新銳之師,也能給自己手下這一萬五千聯軍壯一壯士氣。

  梁桂生走入作戰室的時候,江浙滬聯軍總司令徐紹楨正臨窗而立,負手而立。

  他身著略顯陳舊卻熨燙一絲不苟的新軍將服,身形清瘦挺拔,沒有一般武夫的粗豪,反有幾分儒將風範。

  聽到腳步聲,徐紹楨緩緩轉身,面容清癯,目光溫潤中透著歷經世事的洞察與驕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眉宇間那股沉澱下來的書卷氣與久居上位的從容,這是錢塘名門、明代中山王徐達後裔十四世孫獨有的氣質底蘊貼合。

  「報告徐司令,梁桂生前來報到!」梁桂生上前,依足軍禮,乾淨利落。

  徐紹楨的祖輩曾長期在粵游幕,所以從錢塘改籍廣東番禺。他不但精通漢宋儒學,精研熟記近代新戰術及各國軍制、軍學、軍器。是光緒二十年甲午科廣東鄉試舉人,此後投筆從戎,歷任福建武備學堂總辦,江西常備軍統領,廣東全省營務處總辦,蘇淞鎮總兵和江北提督。

  光緒二十八年,清政府在全國編練新軍,徐紹楨奉派至日本考察軍事。兩年後調任兩江總督衙門兵備處總辦,負責編練新軍。新軍第九鎮成立後,他出任第九鎮統制。他所制訂新軍編制章程及典範令學,為新軍各鎮仿效。

  「一路辛苦,請坐。」徐紹楨抬手還了個禮,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有侍從奉上龍井茶,茶香清冽。

  「久聞粵省姚司令麾下兵強馬壯,敢戰之士甚多,是為勁旅。現助戰於金陵城下,實乃我聯軍之幸。」

  他開口先誇獎粵軍,話語舒緩得體,帶著江南口音的官話十分悅耳。

  「徐司令過獎。標下參與革命,為粵軍之先行,北上助戰自當聽從總司令調遣,以竟全功。」梁桂生態度恭謹,心中卻是十分警惕。

  徐紹楨不先在正堂召見,而選在此處作戰室,顯是視為「自己人」的私下交談。

  可是自己卻是第一次見他。

  徐紹楨必然是用意深遠。

  微微頷首,徐紹楨指尖輕輕摩挲著溫潤的紫砂茶杯,似在組織語言:「目前局勢,想必頌亭、璞青二位已向梁師長介紹過了。

  張人駿、鐵良、張勳之輩,冥頑不化,三萬清兵據堅城而守。我聯軍雖眾,然……」他輕輕一嘆,這嘆息中包含了太多無奈,

  「號令初行,餉械兩缺,更是派系紛雜,各有淵源。此前秣陵關、雨花台受挫,非戰之罪,實乃……唉,協調不易,令出多門啊。」

  他似是不經意地問道:「聽聞姚雨平司令後續尚有大部粵軍正在集結,不知何時能夠抵達金陵?若能早日會師,我軍聲勢更壯,破城亦可期矣。」


  梁桂生心中雪亮。

  徐紹楨一再示好,點明聯軍內部尤其是與鎮軍林述慶的矛盾,暗示他需要外力支持;

  二在探聽粵軍真實實力,評估自己這顆棋子的分量。

  他謹慎答道:「回總司令,宇龍兄正在上海與陳(其美)都督加緊整編後續各部,然糧餉籌措、械彈運輸,千頭萬緒。具體行程,需視情況而定。

  標下奉命為前驅,先行一步,一切行動,皆聽候總司令安排,以期早日打開局面。」

  他巧妙地將問題推回,並再次強調服從姿態,同時暗示自己這支「前驅」的重要性。

  徐紹楨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目光似乎落在裊裊茶煙上,語氣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感慨。

  「紹楨不才,蒙各省同志推舉,總領聯軍。然則,這總司令的擔子,重如山嶽啊!

  江南諸軍,蘇、浙、鎮、淞、淮揚,乃至水師,皆有其主。有時一紙軍令下去,……呵呵。」他苦笑一聲,未盡之語,意味深長。

  「譬如那烏龍山、幕府山炮台,猶如骨鯁在喉,幾次進攻,將士用命,卻傷亡頗重,尤其是……頌亭的鎮軍,上次打得十分艱苦,折損了不少精銳。

  如今戰事膠著,武漢方面壓力日增,若再令其強攻,於情於理,皆難以啟齒,亦恐寒了將士之心吶。」

  梁桂生低頭喝茶,心中不斷琢磨著徐紹楨的話。

  徐紹楨這番訴苦,看似坦誠,實則句句機鋒。他點明林述慶鎮軍傷亡大、難以再戰是實,但更深層的意思,是暗示林述慶可能藉此保存實力,甚至暗含對林述慶有爭功之心的擔憂。

  徐紹楨需要一支像粵軍這樣的「外力」來打破平衡,既能攻克炮台這難題,又能制衡林述慶,鞏固他總司令的權威和未來在江寧的政治地位。

  他放下茶杯,神色愈發誠懇:「徐總司令統籌全局,辛苦備至,標下感同身受。

  我部遠道而來,人地兩生,亟需數日時間休整補給,詳察地形敵情。待準備就緒,必當為總司令前驅,為光復金陵效犬馬之勞!」

  他明確表達了需要時間休整的意願,希望能暫時超然於這高層暗流之外,但也留下了「聽候調遣」的活口。

  徐紹楨深深看了梁桂生一眼。

  這位年輕的將領,並非常見會黨人物的一味莽撞,頗是懂得審時度勢。

  可是,他需要的是一把好刀,而非一頭難以駕馭的猛虎。

  「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確實需準備周全。」徐紹楨引了句《孫子兵法》,隨即淡淡道:「你先安心安頓部隊,所需糧秣,我會讓軍需處盡力籌措。若有難處,可直接來見我。」

  這話給了梁桂生顆定心丸。

  「謝總司令關懷!」梁桂生起身告辭。

  徐紹楨忽然像是想起什麼,狀似隨意地提點道:「對了,頌亭性子直率,為人熱忱,在鎮江光復中頗得人望。你日後與他打交道,要多親近。」

  這話看似好意,實則再次點了林述慶一下,微妙地提醒。

  梁桂生心中凜然,立刻回答:「標下明白,謝總司令提點。」

  走出司令部,陽光有些刺眼。此刻,梁桂生只想先站穩腳跟,看清風色。

  次日,聯軍軍事會議。

  徐紹楨端坐主位,兩側將領雲集。會議先由江蘇軍政府參謀廳廳長、聯軍參謀部長顧忠琛通報了武漢危急的消息,隨後議題轉入攻堅。

  「紫金山要塞必須拿下,否則攻城部隊永無寧日!」

  「雨花台方向才是關鍵,集中兵力,必能突破。」

  「笑話!烏龍山、幕府山的炮台不拔掉,我們連江邊都站不穩,艦隊也靠不過來。」

  「還是天堡城,那才是金陵的關鑰。」

  當徐紹楨再次強調奪取烏龍、幕府二山炮台的緊要性。

  「……此二處炮台不拔,我軍水陸進攻皆受鉗制!武漢危急,我軍在此遷延一日,革命大局便危險一分!」

  他環視眾人:「前番進攻,鎮軍弟兄傷亡頗重,情有可原。如今助戰援軍紛紛抵達,我軍士氣正旺。不知哪位將軍,願再擔此先鋒重任?」

  堂內陷入一片沉默。

  蘇軍劉之潔低頭整理馬鞭;浙軍朱瑞眼觀鼻,鼻觀心;林述慶眉頭緊鎖,沉吟不語;其餘人等更是目光游移。


  倒不是他們膽怯避戰,上一次在這兩處委實是死了太多人了。

  死了人也就罷了,兩大炮台卻是分毫不動。

  這沉默如同實質般的壓力,緩緩轉向了新來的梁桂生。

  淞軍司令洪承典乾咳一聲,率先開口:「總司令,各位同袍。粵軍新至,銳氣正盛,所部裝備精良,堪稱勁旅。

  洪某以為,攻打烏龍山、幕府山之重任,非粵軍莫屬!」

  「洪司令所言極是!粵軍兵強馬壯,正該在此關鍵時刻挺身而出!」

  「建功立業,此正是大好機會啊!」

  幾位將領紛紛附和,目光卻有意無意地避開梁桂生和林述慶。

  梁桂生心中怒火暗涌,這分明是「捧殺」。

  他抬眼望向徐紹楨,卻見徐紹楨面色平靜,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自己身上,緩緩道:「各位同袍皆推舉你部為先鋒,攻打烏龍山、幕府山,你覺得如何?」

  這一刻,梁桂生很是不快。

  他倒不是不想參戰,而是剛剛千里到來,希望休整兩天,恢復精力才好參戰。

  但他如果答應下來,就是自己現在去碰最硬的釘子,難度不小啊!

  徐紹楨如果事先說明了,以他的脾性,也不會不答應。

  他壓下心頭憋悶,站起身,目光掃過那些或期待、或平靜的臉,最後看向徐紹楨。

  聲音沉靜:「既然總司令與各位同袍如此信重,我梁桂生若推辭,倒顯得矯情了。這烏龍山、幕府山炮台,我們打了!」

  廳內瞬間一靜,隨即響起一片「果然是英雄出少年!」的讚嘆聲。只是那讚嘆背後,有多少是真心讚譽,還是場面話就不知道了。

  「好!」徐紹楨道,「勇氣可嘉!可需要聯軍配合?」

  「謝總司令關懷。請允我兩日時間,詳探敵情,勘察地形。屆時,再向總司令報請方略。」

  「准!」

  「好,那就布置任務如下。」徐紹楨雙手放在桌上,擺弄著一支紅藍鉛筆。

  兼任聯軍總參謀長的陶駿保微笑著站起來,拿起木桿指向巨大的金陵作戰地圖。

  「我聯軍,決定兵分四路進攻。

  其中,中路以鎮軍支隊、浙軍支隊為主力,右翼鎮軍攻打天堡城、太平門;左翼浙軍由東陽鎮向麒麟門方面攻擊,鎮軍一部與之同進。進占紫金山後,再從孝陵衛攻朝陽門(今中山門);

  南路蘇軍支隊從湯水鎮出發,進攻雨花台、聚寶門(今中華門),佯攻以牽敵勢;

  北路粵軍獨立師進攻沿長江南岸的軍事要塞烏龍山、幕府山等各炮台;

  江北由鎮軍、揚軍等組成江北支隊,沿長江北岸,經六合,進攻浦口。……」

  回到師部,錢維方一拳砸在簡陋的木桌上:「媽的!這幫衰仔,明搵我哋墊屍底(明擺著讓我們墊底)!」

  梁桂生擺了擺手:「不說這些沒用的,既然接了令,就去干場好的!吳勤,黃國昌。」

  「在!」

  「挑選弟兄,立刻出發,想辦法潛入炮台周邊。

  偵查炮台的具體位置、兵力部署、火力配置、換崗規律,都給我摸清楚!」

  秦覺現在是他事實上的參謀長。

  他原本是感激梁桂生的救命之恩而來,也有離那石錦泉遠一些避禍的意思。

  但來了之後,每日的忙碌倒也算沖淡那些不愉快,更是有與過去截然不同的勃勃生機,很是讓秦覺樂在其中。

  他趴在地圖上標註出一道道路線圖,咬著紅藍鉛筆配合著尺子丈量著每一處標註的地名。

  「砰」

  一聲重重的敲擊聲,驚得有點打瞌睡小參謀猛地從彈藥箱子改的凳子上跳了起來,邊抹著眼睛邊叫喚:「誰?哪裡打來了?」

  秦覺順手把紅藍鉛筆夾在耳朵上,笑罵著,輕輕踢了那參謀一腳。

  「小兔崽子,別睡你的大頭覺了!快去把師長請來,就說老子有好主意回敬一下徐固卿那個老傢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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