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叛徒初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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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蓓皺了皺黑亮好看的細眉,勉強點了點頭道:「我去問下阿爹!」說完,又看了梁桂生一眼,微微點了下頭,就轉身和丫鬟就走入了內院。

  管家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他轉向站在一邊的梁桂生,笑著說:「哥仔,你明日就先跟著麥護院,在通道巡視。你眼力好,多留意,有事及時通報。」

  又對身邊的麥護院說:「麥護院,你帶哥仔去你護院那一隊,換身乾淨衣服,教一下辦事的路線和規矩。」

  麥護院忙點頭答應。

  他領著梁桂生穿過喧鬧的後廚區域,走向位於林家大屋側翼的護院們休息的排屋。

  麥護院是個四十歲上下的精壯漢子,皮膚黝黑,手掌粗大,眼神里透著跑慣江湖的人特有的審慎。

  「梁兄弟身手真是不錯,那一拳,乾淨利落。」麥護院語氣看似隨和,腳步不停,狀若無意地問道,「聽口音,不似是本地人?順德那邊過來的?」

  梁桂生面上卻堆起憨厚而略帶些侷促的笑容,伸手撓了撓頭答道:「是啊!小弟確是順德龍江人,家裡原是開小武館的,跟著阿爹學了幾手粗淺功夫,混口飯吃。

  前些日子阿爹病故,武館也開不下去了,這才想來南海投奔堂大佬(堂哥),誰知堂大佬一家年前就搬去了省城,撲了個空。

  銀紙(錢)也用盡了……唉,好彩(好在)福伯心善,給了份工。」

  他這番說辭半真半假,籍貫、家世都用了原身在洪門大勝堂的一個和他同姓梁的兄弟的信息。

  語氣神態更是模仿著落難鄉下青年應有的模樣,活脫一個「家道中落、投親不遇」的落魄武師子弟。

  「哦?龍江那邊蔡李佛拳館倒是不少。」麥護院點點頭,看似接受了這個解釋,但眼神中的探究並未減少。

  「老師傅開的是哪家武館?說不定我還聽說過。」

  梁桂生心裡一緊,知道這是關鍵盤問。

  他裝做有些羞赧,囁嚅了一下,才含糊道:「我阿爹名字上廣下業,是家傳的小把式,沒掛什麼招牌,主要教些強身健體的基礎。阿爹話,功夫沒練到家,不敢辱沒了蔡李佛的名頭。」

  麥護院「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他將梁桂生帶到了護院排屋前的小院。院子裡,幾個護院正在閒聊,看到麥護院帶來個生面孔,都投來好奇的目光。

  院子角落,立著一個磨損嚴重的木人樁。

  「既然練過蔡李佛,耍兩手看看?」麥護院停下腳步,朝木人樁努了努嘴,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也讓我們開開眼,能一拳打死瘋豬的功夫。」

  梁桂生知道,這是最後的考驗。

  展示武功,既能印證自己的說辭,也能讓對方評估自己的實力和路數。

  他不能藏拙太多,顯得心虛,也不能表現得太扎眼,引起過度關注。

  「麥護院見笑了,小弟學藝不精,就練套工字伏虎拳,請各位師兄指點。」他抱拳行禮,走到木人樁前,深吸一口氣,擺開了起手式。

  下一刻,他動了起來。

  腳步紮實,落地生根,正是工字馬步。

  拳出如虎,臂揮似鞭,動作剛猛暴烈,發力沉實,砰砰的撞擊聲在院子裡迴蕩。

  他將蔡李佛拳基礎套路「工字伏虎拳」打得一絲不苟,勁力通透,動作連貫,顯示出深厚的功底,但在發力技巧和招式銜接上,又故意保留了幾分「匠氣」,顯得功力深厚卻尚未悟透更高明的變化。

  正符合一個「家傳紮實、天賦不錯但缺乏名師進一步指點」的年輕武者形象。

  一套拳打完,面不紅氣不喘,只是額角微微見汗。

  他收勢站定,再次抱拳,神態謙遜。

  院子裡的其他護院有人低聲叫好,有人點頭認可。

  麥護院緊繃的臉色也緩和了下來,走上前,拍了拍梁桂生的肩膀,笑道:「好!底子打得牢,勁道也足,是塊好材料!

  看來令尊教導有方啊。可惜了……若是能得明師再點撥幾年,前途不可限量。」

  這番話,算是認可了梁桂生的身份和實力。

  「麥護院過獎了,搵食(混口飯吃)而已。」梁桂生憨憨一笑。

  「行了,以後就是自己人。」那些護院亂糟糟地笑道。


  麥護院對旁邊一個年輕護院道,「阿昌,帶梁兄弟去領套乾淨衣服,然後把我們明天負責巡查的區域和規矩跟他講講。

  梁兄弟,明天你就跟著我,主要負責外院中門到祠堂前廣場這一片,眼睛放亮點,確保壽宴順暢,別讓小偷小摸來渾水摸魚。」

  「明白,麥護院放心!」梁桂生鄭重應下。

  他心中暗暗鬆了口氣,這第一關,總算是有驚無險地過了。

  第二天,林家祠堂張燈結彩,鑼鼓喧天,賓客如雲。

  南海地面上有頭有臉的鄉紳、富商、官員,乃至省城來的名流,絡繹不絕。

  祠堂內外人聲鼎沸,舞獅隊伍穿梭助興,戲台上咿呀做唱,一派喜慶景象。

  梁桂生換上了一身林家護院的青色短褂,精神抖擻地站在外院中門附近,目光看似隨意地掃視著來往人群,實則內心緊繃,豎起耳朵聽著,等待著目標高劍父的出現。

  一夜的休息和食物補充,讓他的體力恢復了絕大部分,昨日初窺門徑的明勁境界也似越發穩固。

  午後時分,人群忽然一陣騷動,有人低呼:「水師提督李軍門派人來送賀禮了!」

  梁桂生循聲望去。只見一行人正輕馳快馬而來,徑直向中門而來。

  為首兩人格外顯眼:一個身著清軍新軍的號衣,腰佩短槍,神情倨傲,顯然是李準的貼身馬弁(警衛);

  另一人,則穿著簇新的文官補子服,外罩一件玄色緞面馬褂,頭上戴著的赫然是一頂七品官員的素金頂戴。

  當看清那戴著頂戴之人的面容時,梁桂生心臟幾乎驟停。

  儘管換上了光鮮的衣冠,但那副陰鷙的眉眼,那尖瘦的臉頰。

  卻不是昨夜在疊滘碼頭,尖聲指認黃寶珊的那個「帳房先生」又是哪個!

  他怎麼會在這裡?還是穿七品官服的身份?

  殺意和疑惑在梁桂生胸中翻騰,但他死死咬住牙關,迅速強迫自己低下眼帘,掩飾住眼中的震驚與怒火。

  那「師爺」似乎感受到注視,目光掃過周圍,在梁桂生身上略微停頓了一下,但見他只是個低眉順眼的普通護院,便不以為意,跟著馬弁和林家迎客的人走進了大開的林家中門。

  梁桂生手心全是冷汗。

  過了一會兒,麥護院陪著林家的人送那馬弁和「帳房先生」出來,那馬弁和「帳房先生」走在前面低聲交談了幾句,「帳房先生」臉上帶著矜持而得意的笑容。

  送走這兩人後,麥護院回到中門附近。

  恰好一個在內院伺候的丫鬟過來傳話。

  梁桂生趁機湊近,裝作好奇地低聲問麥護院:「麥師傅,剛才那位戴頂戴的爺台是幾品官啊?看著好生氣派,是李軍門跟前的紅人?」

  麥護院看了看左右,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不屑,又有些忌憚:「哼,他?以前是東海十六沙那邊,『泗利堂』的白紙扇(軍師),諢號『四眼狗』劉四維。

  前陣子不知走了什麼門路,把泗利堂和十六沙的好些洪門兄弟賣了個乾淨,幫著李提督破獲了好幾起『亂黨』案,立了『大功』。

  這不,搖身一變,成了李軍門的師爺,還賞了個七品頂戴。

  呸,吃裡扒外的傢伙!」

  丫鬟也在一旁小聲補充:「就是,麥哥,裡面那位李軍門的師爺,看著眼神鹹鹹濕濕(色眯眯),往人心口瞄,比那個馬弁老爺還讓人發毛。」

  麥護院低聲告誡道:「噓,小聲點!這種人,心黑手狠,遲早給雷劈。……走啦!自己的事情不用忙啊?」

  丫鬟低聲說:「就是出來找大小姐的,老爺吩咐,麥哥你派人找找大小姐去。」

  她又小聲抱怨:「一轉眼大小姐就不知道跑去哪裡玩了!」

  梁桂生聽著,心中一股冰冷的怒意沉靜了下來。

  泗利堂的白紙扇,叛徒劉四維!

  很好,原來如此!

  黃寶珊那句「泗利堂的人投了李准」、「小心自己人」,應該指的就是這個敗類。

  碼頭轉運點,恐怕也正是通過他這個熟知洪門內部運作規律的「自己人」泄露出去的。這個叛徒,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洪門弟兄和革命黨人的鮮血,此刻卻人模狗樣地登堂入室,成了清廷的官。


  洪門規矩,叛徒必殺!

  他抬眼望向賓客如織的壽宴現場,陽光照在林家祠堂的鑊耳牆上,一片光明堂皇。

  殺機原來從未遠離。

  高劍父,你何時才會出現?

  時間在喧囂中流逝,日頭漸漸西斜,林家祠堂內外點起了無數燈籠與氣死風燈,將夜幕初臨的庭院照得亮如白晝,更添幾分喜慶氣氛。

  賓客依舊絡繹不絕,但重量級的人物似乎都還沒有到齊。

  一陣粗糲而富有節奏的引擎轟鳴,混合著舊式喇叭的鳴響,自村口由遠及近。

  這聲音迥異於任何已知的交通工具,瞬間攫取了所有人的聽覺。

  眾人引頸望去,只見一輛極具時代特色的黑色汽車緩緩駛來。

  它與其說是汽車,不如說是一輛「無馬的馬車」。

  高聳的車身,流暢的弧形擋泥板,標誌性的垂直格柵,尤其是那精心打造、可摺疊的軟質雨蓬收束在後方,整體造型保留著濃郁的維多利亞晚期馬車美學。

  這正是1905年美國產的奧斯莫比爾「彎擋板」汽車,一件行駛著的工業藝術品,其黃銅車燈、橡木輪輻和真皮內飾在火光下流轉著奢華的光澤。

  就連見慣了各色豪車的梁桂生的目光也被吸引了過去。

  說起來,這可是算最早期的汽車,見過的人可不多啊!

  「鐵車!自動車!」

  「是高先生!省城的高先生坐鐵馬車來了!」

  「了不得!這比總督大人的八抬大轎還稀罕!」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無論是懵懂孩童還是鄉紳耆老,全都湧上前去,圍觀的圈子水泄不通。

  車門開啟,一位身著短打的隨從利落下車,手捧「守真閣」錦盒。

  隨後,一身剪裁極佳白色西裝的高劍父從容現身,金絲眼鏡後的目光睿智而平和,與身旁這架機械古董構成一幅跨越時代的畫卷。

  林家人早已疾步出迎,執禮甚恭。

  梁桂生知道,等待已久的時刻到了。他立即對麥護院低語:「麥哥,人多手雜,怕是有萬一不妥,我近前去護衛?」

  麥護院正心神震撼,只忙不迭點頭:「快去!務必護住高先生與老太爺!」

  梁桂生領命,身形閃動,如游魚般分開人群,迅速靠近核心圈。

  趁林老太爺與高劍父寒暄、全場目光被奧斯莫比爾汽車牢牢吸引之機,他左手隱秘地做了幾個快速而奇特的手勢。

  先是拇指內扣,四指併攏微曲(洪門「出手不離三」),隨即食指與拇指輕扣成環,另外三指伸直(象徵「洪」字三點水),最後五指收攏,僅食指指尖微向內點向自身心口(表示「自己人」,有要事稟告)。

  這套手勢極快,在衣袖和身體動作的掩護下,幾乎無人察覺。

  高劍父正微笑著向四周拱手,感受到身旁護院的靠近。

  起初並未在意,但眼角餘光瞥見那套熟悉而隱秘的洪門暗號時,他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但立刻又恢復了常態,仿佛只是被擁擠的人群推搡了一下。

  他側過半邊身子,似乎是為了更好地面對其他賓客,實則將西裝右側口袋的位置,暴露在梁桂生觸手可及之處。

  梁桂生心領神會,借著一次看似被後面人推擠的踉蹌,右手如電般探出,那份被油紙包裹、貼身藏匿了許久、甚至帶著他體溫的密信,已被悄無聲息地塞入了高劍父西裝外套的右口袋中。

  整個動作在不到一秒內完成,流暢自然,天衣無縫。

  高劍父沒有任何異常表現,甚至沒有多看梁桂生一眼,只是繼續微笑著與上前寒暄的鄉紳名流點頭致意,但那從容笑容之下,已然多了一份沉重的責任。

  梁桂生心中一塊巨石落地,巨大的輕鬆感幾乎讓他虛脫。

  使命的核心,終於完成了!

  然而,就在他稍稍後退,準備隱入人群的剎那。

  「廣東水師提督李大人到——」

  一聲更加高亢、帶著官威的唱名聲如同驚雷般炸響在祠堂不遠處的廣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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