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拳斃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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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桂生沿著河涌疾行,心頭沉重。

  東海十六沙,泗利堂,自己人。

  黃寶珊的話他耳邊迴蕩。

  他原本打定主意去尋找本地的洪門堂口幫助,現在卻不敢輕易去了。

  原本可以倚為臂助的洪門兄弟,現在充滿了不確定性。

  疊滘碼頭距離佛山大勝堂口和香山縣都不算太遠,但誰敢保證,堂口裡就沒有泗利堂滲透進來的眼睛?

  此刻貿然求助,無異於自投羅網。

  就像那個指證黃寶珊的「帳房先生」一樣。

  不是對洪門內情十分熟悉的人,怎麼可能突然指證黃寶珊?

  「必須靠自己。」梁桂生吸了一口帶著水腥氣的清涼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代人的思維開始飛速計算利弊。

  信,必須送到高劍父手中,這是底線。上林村就必須去。

  然而,從疊滘到南海的上林村,六十多里路途,靠雙腳不知要走到何時,更何況沿途關卡定然不少,他這副帶著傷、形跡可疑的模樣,極易暴露。

  那就只能走水路,雖然也有關卡,但是還是有機會過去的。

  可是,怎麼弄來船?

  是去偷還是去找人?

  正當他心中七上八下地考慮的時候,一個壓低的呼喚自身後傳來。

  「梁師傅?」

  梁桂生渾身肌肉瞬間繃緊,霍然轉身,右手已悄然捏成拳印。

  只見一個穿著夥計短褂,眉毛稀疏,有著一雙被熬夜熬出來通紅眼睛的漢子,正弓著身子小心翼翼地靠過來,臉上帶著未散的驚悸和一絲關切。

  正是永發魚欄的夥計。

  「莫驚,是我,魚欄的蝦仔。」夥計連忙表明身份,低聲道,「大佬,黃管事……他之前吩咐過,萬一……萬一有事,讓我儘量幫襯自己人。」

  梁桂生看著他,飛快回憶著。

  之前在魚欄內,正是此人聽從黃寶珊吩咐取走了餅籮。黃寶珊在最後關頭,是否也對他有所交代?

  「你要去上林村?」蝦仔似乎看出他的困境,語速很快,「走陸路太險,官兵肯定設卡。走水路,是繞點路,但安全。」

  梁桂生沉默著,心中的警惕並未完全放下。

  嘆了口氣,蝦仔臉上露出悲戚:「黃管事是好人……他信你,我信他。我知道你不放心堂口,我帶你去相熟的另一家魚行,不掛洪門招牌的,借條小船,送你一程。到了地頭,你自己走。」

  這似乎是眼下唯一可行的選擇。梁桂生看著阿水眼中真誠的悲憤,權衡片刻,終於緩緩點頭。「多謝。」

  小船悄無聲息地滑入縱橫交錯的河網。

  撐船的是一位沉默寡言的老疍民,得了蝦仔的囑託和幾枚銅錢,只管搖櫓,不問緣由。

  梁桂生蜷縮在狹窄的船艙里,任由小船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穿行。

  水聲潺潺,槳櫓咿呀,混合著他沉重的心跳。

  他不敢深睡,只能閉目養神,身體的疲憊與傷痛陣陣襲來,但精神卻如同拉滿的弓弦。

  薛正雄冰冷的刀鋒、黃寶珊染血的身影、還有那「帳房先生」尖利的指認……一幕幕在腦海中交織翻滾。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已經微微有些亮,水汽氤氳的河面上泛起了魚肚白。

  兩岸的桑基魚塘、蕉林稻田在晨曦中顯出朦朧的輪廓。

  「後生仔,前邊就是上林村水埗頭了。」老疍民沙啞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梁桂生道了聲謝,跳下船,腳踏實地,一股強烈的虛脫感和飢餓感瞬間席捲而來。

  清晨的上林村在漸漸甦醒,炊煙裊裊。

  混合著蝦餃、燒賣、叉燒包香氣的誘人味道,從不遠處飄來,狠狠刺激著他空癟的腸胃。

  他循著香味走去,只見村口河涌邊,一座簡陋卻熱鬧的茶棚映入眼帘。

  是用竹篾蓆子搭起來的大棚子,裡面擺著十幾張破舊木桌,坐滿了趕早工的農民、力工和些小販,人聲鼎沸,充滿了市井的活力。

  這正是適合他此刻身份和財力的地方。

  梁桂生摸了摸懷中乾癟的錢袋,低著頭走進茶棚,在角落一個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客官,飲乜茶?」肩搭毛巾的堂倌快步過來。

  「普洱吧。」梁桂生選了最普通的,「再來一碟芋頭糕,一碟煎魚餅。」

  「好嘞,一盅兩件,三毫(三角錢)!」堂倌拉長聲音吆喝著離去。

  所謂「一盅兩件」,一盅劣茶,兩件點心,三個銅元,是這時代底層百姓享受早茶的最低配置。很快,粗陶茶盅和兩籠熱氣騰騰的點心送上。

  梁桂生也顧不得燙,狼吞虎咽起來。粗糲卻實在的食物,此刻勝過他前世品嘗過的任何珍饈。一杯熱茶下肚,暖流散開,稍稍驅散了身體的寒冷和疲憊。

  他一邊吃,一邊豎起耳朵,捕捉著茶棚里的議論聲。

  果然,大部分話題都圍繞著明天林家老太爺的七十大壽。

  「……林老太爺這回可是大手筆,祠堂前擺流水席,聽說要連開三日!」

  「何止!請了省城的戲班子,還要舞獅采青,威風咯!」

  「廚房肯定要請好多幫工,洗菜、切肉、端盤子,工錢日結,還管兩餐飯哩!」

  一個滿臉皺紋的老農呷著濃茶,對同伴說道:「我屋企個衰仔(我家那小子)昨日就去林家祠堂報名了,混個幫廚,明日也能吃上頓好的。」

  機會。

  梁桂生心中一動。

  混在幫工里進入林家壽宴,無疑是接近高劍父最好、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

  他迅速吃完最後一口芋頭糕,端起茶盅,湊到那桌閒聊的村民旁邊,臉上擠出幾分憨厚又帶著窘迫的笑容,用帶著順德口音的土話搭腔:

  「幾位阿叔,剛才聽你們講林家請人?我,我從順德過來探親,撲了個空,盤纏也用得七七八八了,你看……不知林家還缺不缺人手?

  我就想掙幾個銅板做路費,順便……也沾沾林老太爺的福氣,吃餐好的。」

  梁桂生刻意表現得像個落難投親不遇的鄉下青年,語氣卑微而懇切。

  那老農打量了他一下,見梁桂生雖然衣衫有些髒污破損,但身形精悍,眼神也算正派,不像偷奸耍滑之輩。

  便點了點頭:「後生仔,算你運氣好。林家這次要大辦,人手肯定不夠。你直接去祠堂後門找福伯,就說阿炳叔介紹的,應該能給你安排個事情。」

  「多謝阿叔!多謝阿叔!」梁桂生連聲道謝。

  他坐回位置,慢慢啜飲著那盅苦澀的普洱茶,目光透過茶棚敞開的席口,望向遠處隱約可見的林家祠堂那氣派的鑊耳牆。

  憑著那副結實的身板和刻意表現的勤懇,梁桂生很容易就被管廚房的福伯錄用了,分配到的活計是後廚雜役,主要負責幫著殺豬宰雞,搬運柴火等重活。

  這活兒又髒又累,腥氣撲鼻,但梁桂生毫不在意。

  他只是需要這個身份作為掩護,耐心等待高劍父的出現。

  他將自己隱藏在忙碌的幫工之中,手腳麻利地處理著各種雜務。

  時間在汗水與忙碌中流逝,轉眼已近中午。後廚的忙碌暫告一段落,梁桂生靠坐在廚房後門的門檻上,就著涼水吃著林家提供的一碗蓋著絲瓜炒肉絲的米飯,補充著消耗的體力。

  就在這時,旁邊臨時圍起的豬圈裡,一頭準備晚間筵席用的大黑豬,不知是因受驚還是天性兇悍,掙斷了捆縛後腿的草繩,發出一聲悽厲的嚎叫,撞開簡陋的柵欄,直衝出來。

  這黑豬體型碩大,不下兩三百斤,受驚之下更是力大無窮,獠牙外翻,橫衝直撞,瞬間就將後廚門口堆放的一些菜筐、柴垛撞得七零八落。

  「攔住它!快攔住它!」福伯嚇得臉色發白,連連驚呼。

  幾個幫工試圖上前阻攔,卻被那狂暴的黑豬輕易撞開,根本近不得身。

  黑豬衝出的方向,恰好是通往內院女眷廂房的碎石小徑。

  而此刻,小徑上正有一行人走來,當先一位穿著法式洋裝、梳著時興髮髻的年輕小姐,在一名丫鬟的陪同下,似是飯後散步,恰好經過此地。

  正是林家大小姐林蓓。

  那黑豬紅著眼,嚎叫著,四蹄刨地,帶著一股腥風,直愣愣地就朝著林蓓主僕二人衝撞過去。

  「小姐小心!」丫鬟尖叫一聲,嚇得腿都軟了。

  林蓓也是花容失色,一時間竟僵在原地,忘了躲閃。


  坐在門檻上的梁桂生瞳孔一縮,幾乎是身體的本能反應。

  他猛地將手中剩下的半碗米飯一扔,身體如豹子般彈射而起。

  他不是直線沖向黑豬,而是腳下連環錯步,身形一矮一旋,如同鬼魅般從斜刺里切入,恰好攔在了黑豬與林蓓之間!

  黑豬早已是狂性大發,低著頭,速度不減反增,猛地頂撞過來。

  這一下若是撞實了,便是得落個骨斷筋折。

  梁桂生避無可避。

  也不能避!

  剎那間,在黑豬還未衝撞到之前,他突然福至心靈。

  昨夜與薛正雄搏殺時那種感覺再次湧現,且更為清晰。

  只見他腳跟蹬地,力從地起,經腰胯旋轉,節節貫通,在力量送達拳面的最後一瞬,手腕微不可查地一抖。

  「哈。」

  他吐氣開聲,骨節粗大的拳面帶著旋轉,以一股螺旋穿透的「鑽」勁,打將出去。

  清脆地響起一聲擊破空氣的「啪」地聲音。

  宛如點燃了一個爆竹。

  「嘭。」

  一聲沉悶卻透著穿透力的巨響

  不偏不倚,正中黑豬的耳根。

  耳根上有著諸多神經,極是脆弱。

  那前沖勢頭兇悍無比的黑豬,如同被一柄無形的大錘砸中,龐大的身軀踉踉蹌蹌前沖了幾步,便戛然而止

  連一聲哀嚎都未能發出,四肢一軟,轟然癱倒在地。

  那黑豬口鼻耳中緩緩滲出鮮血,抽搐兩下,便再無聲息。

  一拳!

  僅僅一拳,狂暴的黑豬便被當場擊斃。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站在豬屍旁、緩緩收拳的年輕幫工,仿佛在看一個怪物。

  福伯張大了嘴巴,手裡的煙杆掉在地上都渾然不覺。

  那幾個被撞開的幫工更是滿臉駭然。

  大小姐林蓓驚魂未定,捂著胸口,兩個清亮的眸子圓睜著,難以置信地看著梁桂生挺拔的背影。

  梁桂生自己也有些意外地看著自己的拳頭。

  剛才那一拳,感覺截然不同。

  不再是之前與薛正雄搏命時那種耗盡全力的剛猛,而是更加凝聚,更加通透,發力似乎也更省力,但效果卻更為致命。

  是了,這就是——

  明勁。

  這便是真正的明勁!

  腰馬合一,全身勁力整合成一後,在剛猛無儔的衝擊之中,蘊含著一絲柔韌變化的發力技巧,力透臟腑,傷人於內。

  雖然他現在還不能保證每一次發力都能完美達到這種境界,但只要精神集中,身體狀態調整到位,他有信心,再次面對薛正雄那樣的對手,絕不會再那般狼狽。

  「多……多謝這位哥仔(小哥)出手相救!」林蓓終於緩過神來,上前一步,對著梁桂生盈盈一禮,聲音還帶著些許顫抖,但已恢復了大家閨秀的儀態。

  梁桂生不敢抬頭看,連忙側身避開,抱拳還禮:「小姐客氣了,舉手之勞。」

  很快,林家的大管家和護院聞訊趕來,看到地上的死豬和安然無恙的大小姐,都是又驚又後怕。

  問明情況後,管家對梁桂生更是刮目相看。

  「沒想到你還是個高手?」管家打量著梁桂生,「看哥仔那一拳,剛猛絕倫,可是練的南拳?」

  「略通一些蔡李佛拳。」梁桂生謙遜道。

  「蔡李佛?好!果然是名門正傳!」管家贊道,隨即看向福伯,「福伯,這位哥仔救了大小姐,是我林家的恩人。幫工活計太委屈他了。」

  他又轉向梁桂生,語氣變得鄭重:「哥仔,明日便是老太爺壽宴,省城和各地來的賓客眾多,魚龍混雜。

  府上雖有些護院,但像哥仔這般身手的卻是難得。不知哥仔可不可以幫幫手,在明日壽宴期間,暫時擔任護衛之職?

  主要負責祠堂外院壽宴現場的巡查護衛,酬勞必定從優。」

  這簡直是瞌睡遇到了枕頭。

  擔任護衛,不僅能光明正大地在壽宴現場活動,接觸賓客,更是有了合理接近高劍父的機會,遠比一個後廚幫工要方便得多。

  他壓下心中的激動,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憨厚老實,隨即抱拳道:「多謝管家看得起,梁某定當盡力,幫護府上周全!」

  聽得他說話文雅,管家的好感又多了幾分,滿意地點點頭說:「好!一言為定!」

  轉過身,管家又朝大小姐林蓓行了個禮,說:「大小姐,明天水師李軍門也來老太爺的壽宴,為老太爺送壽字,大小姐可以陪他家女眷在里院開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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