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章 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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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木崖的晨霧,宛如一匹揉皺的素紗,無聲地沿著青石板鋪就的山道蜿蜒流淌。六株百年梧桐靜默如古老的守護者,遒勁的枝椏間懸垂著晶瑩的露珠。露珠墜落,在熹微的晨光中劃出轉瞬即逝的七彩光暈,恍若仙人指端流瀉的瑤琴清音。

  李牧歌的指尖輕輕按上「青木李氏」界碑的深刻紋路,沁骨的涼意自晨露滲入指腹。青木崖依舊,松濤陣陣,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清苦的草藥芬芳。

  時隔兩年,故地重臨,萬千心緒如潮翻湧。

  他輕合雙目,微微仰首,捕捉著鐵樺樹枝丫在風中相互叩擊的清脆聲響。山風穿梭而過,拂動他的衣擺,獵獵作舞。

  良久,李牧歌緩緩睜眼,一抹清淺卻異常決然的弧度悄然浮現在唇角。眼底,一道比劍鋒更冷冽的寒芒倏然掠過。

  「我回來了。」聲音很輕,卻似金玉相擊。

  他繼續拾級而上。未行多遠,一個圓滾滾的身影便自山道上方風風火火地俯衝下來,口中迭聲喊著:「二哥!二哥!」一隻小黑犬緊隨其後,半滾半爬,奶聲奶氣地「汪!汪!」叫著,尾巴搖成了撥浪鼓。

  李牧歌無奈搖頭,駐足展臂。那身影炮彈般撞進他懷裡,帶著山風的氣息:「二哥,你可算回來了!」小黑犬則興奮地繞著他的褲腿打轉,前爪不停地扒拉,叫聲更顯歡快。

  李牧歌單手便將那小胖子拎起,故作嚴肅道:「五弟呀,看來這兩年,你這身量愈發『穩重』了。」看著手中掙扎的小胖子李牧逸,李牧歌心底泛起暖意。

  他清晰地感應到,李牧逸的眉心深處,一道與自己同源的靈痕正微微波動——那是繼承自族長「傳承古玉」的特殊能力,能感知李氏族人獨有的血脈是否覺醒。

  李家修士三十五人,算上李牧逸,覺醒者不過三人。餘下兩人,便是當代族長李敦豪,以及他自己。

  「哈哈哈,二弟,快放他下來吧!自你離家,五弟可是勤勉得很,眼看就要突破鍊氣四層了。」一陣爽朗的笑聲自前方傳來。一個身影悠然現身,月白錦袍襯著竹青腰帶,袖口暗繡雲紋,腰間懸一枚溫潤的羊脂玉佩,氣度不凡。

  李牧歌望向那雙星辰般的眼眸,喉頭微哽:「大哥!」

  李牧煌含笑上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笑容如春風拂柳:「快放下五弟,隨我回家。三妹和四弟已在張羅酒宴,就等你了!今晚定要講講這兩年的遊歷,你這修為,都快攆上我了!」

  望著李牧煌,李牧歌心中百感交集。自六歲入山修行,這位長兄的照拂,有時甚至勝過父母。多年來,族中發放的聚氣丹,李牧煌大半都分給了族中弟妹。

  再想起家族對大哥未來的安排,李牧歌心頭不由泛起一陣酸澀。以大哥金火雙靈根的絕佳資質,兩年前離家時便已是鍊氣七層,年方二十。放在任何家族,都是傾力栽培的築基種子,家族振興的希望,何至於……拱手送人?

  李牧煌仿佛洞悉了他的心思,輕輕搖頭,語重心長:「爺爺事先與我商議過。天劍宗乃金丹大宗,無論於我,還是於家族,都是最好的選擇。只是我走之後,我肩上的擔子,你要接穩了。」

  「好!」李牧歌嘴角揚起一抹自信的弧度,鄭重應下。這兩年,他絕非虛度。

  被拎著的李牧逸手舞足蹈:「大哥!還有我呢!我也能!」

  「哈哈哈……」李牧歌與李牧煌相視大笑。

  行至李氏巍峨的門樓前,李牧歌對李牧煌道:「大哥,且容我先去拜見父母,向族老報備,稍後再與你們敘舊。今晚,讓你們嘗嘗我從外面帶回的好酒。」

  李牧煌頷首:「理當如此。快去吧,叔嬸尚不知你已歸家,此刻應在鐵樺院。院裡那株一階巔峰的鐵樺樹正在衝擊二階,族內所有靈植師都趕去了。」

  李牧歌聞言,眼中驟然一亮!鐵樺樹若能晉升二階,便達到了共生之契的條件……爺爺他豈不是……他立刻回身,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瓷瓶遞給李牧煌:「大哥,此物對鐵樺樹進階大有裨益,勞煩小羽速速送去!」

  「這是?」李牧煌小心接過瓷瓶,面露疑惑,同時向側旁林中招了招手。

  「在『雲嵐坊市』偶得的一瓶二階『雲嵐甘霖』,出自天劍宗煉丹師之手,專為培育珍稀靈植。」李牧歌解釋道,「此番歸來,時機倒是正好。」

  話音未落,林中已飛出一隻翼展逾米的白羽靈禽。李牧煌將瓷瓶仔細繫於其爪上,低聲叮囑幾句。

  「嗖——」

  白鳥雙翼一振,化作一道迅疾的白影,直衝後山鐵樺院方向。


  李牧歌不由讚嘆:「有隻飛行靈獸著實便利,再長大些,應可載人了吧?」

  李牧煌輕笑:「當初讓你契約時推三阻四,如今倒眼熱了?小羽剛入鍊氣四層,待它修為至鍊氣後期,載人便無礙了。」

  兩人談笑間走向後山。李牧逸跟在後面,與那撒歡的小黑犬嬉鬧追逐,自得其樂。

  剛近鐵樺院,便見院中鐵樺林上空蒸騰著淡金色的靈霧,七八人相互攙扶著踉蹌而出,氣息紊亂,顯是消耗甚巨。

  李牧歌目光瞬間鎖定了人群中那道挺拔的身影——父親李本正正用一方素帕為母親林素衣擦拭額角的細汗。兩人調息未定,抬眼望見李牧歌,疲憊之色頓時一掃而空。

  「牧歌兒!」林素衣掙開李本正的手,快步迎上,臉上的笑意仿佛要滿溢出來。

  「父親!母親!」李牧歌疾步上前,穩穩攙扶住雙親,目光在二老身上關切流轉。

  「回來便好!」李本正收回素帕,寬厚的手掌重重按在兒子肩頭。他體內靈力激盪的餘波尚未平息,這一按卻沉穩如山。目光掃過李牧歌后頸處一道淺淡卻凌厲的舊疤,瞳孔幾不可察地一縮。

  李本正渾濁的眼眸映著那道劍痕,喉結滾動,終是化作一聲低沉的肯定:「出去兩年,倒學會藏鋒了,不錯。鍊氣六層,修為已不遜於我。」他清晰感應到兒子體內流轉的雄渾氣息。

  母親林素衣雙手急切地在兒子身上摸索,確認無礙,良久才不舍地鬆開。然而,當她的目光落在他腰間懸掛的那枚明蘭玉佩上時,身形微微一滯。那是兩年前她親手為兒子系上的護身之物,如今卻遍布蛛網般的裂痕,脆弱得仿佛一觸即碎。

  李牧歌喉頭髮緊,卻在母親指尖觸到殘佩時,故作輕鬆地笑道:「母親這明蘭玉佩,可是我的救命符。一次被三頭赤焰豹圍困,若非它擋下致命一擊……」

  林素衣顫抖著捧起那枚殘破的玉佩,指尖撫過裂紋深處早已凝固的暗紅血跡,溫熱的淚珠無聲砸落在古老的紋路上。

  「雲嵐甘霖還剩半瓶……」李本正低沉開口,試圖轉移那份沉重。

  林素衣深吸一口氣,強抑心緒,緊緊拉住李牧歌的手:「走,我們回家!娘給你做銀蓮鱈魚去!那條鱈魚可是你父親釣上來的,養在靈池裡許久了!」她拉著兒子,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李本正默默將那半瓶珍貴的「雲嵐甘霖」塞進李牧歌手中,跟在妻兒身後,咧開嘴,露出了寬慰的笑容。

  鐵樺院不遠處,一方僻靜的空地上,兩道身影靜靜佇立。

  其中一人身著粗麻灰袍,外罩一件褪色成暗金的陳舊鎖子甲,腰間束帶上纏著的李氏家徽也已色澤斑駁。他面容如古銅,溝壑縱橫,左眼下一道猙獰的劍疤貫穿顴骨——正是李家當代族長,亦是家族百年間唯一的築基強者,李敦豪。正是他的存在,讓青木李氏得以在雲嵐山脈真正站穩腳跟。

  「原來他才是你看重的人。水木火三靈根,十八歲鍊氣六層,尚可。」李敦豪身旁,那位氣息幽深莫測的神秘女子忽然開口,饒有興致的目光在李牧歌身上停留片刻。

  李敦豪瞬間驚出一身冷汗,嘶啞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前輩,還請您……」

  「哼!」

  未等他說完,神秘女子一聲輕哼,冷然道:「本座說過,爾等家族瑣事,一概不理。此話,不須再說第二遍!」

  李敦豪不敢再多言,只是對著神秘女子深深一揖:「是……多謝前輩寬宏!」

  兩人再無言語,如同融入山嵐的剪影,默然注視著那漸行漸遠的一家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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