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敲打下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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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旁侍立的張懋聞言,心底暗自嘆息,愈發清楚今夜局勢。

  秦浩然叩擊案上堆疊的帳冊,眉宇凝著一層寒霜,冷聲道:「汝一口咬定行事循章,帳目一清二楚,本官倒要細細查驗一番。」

  抬手一揮,案上一疊密查卷宗,鹽場暗訪記錄,灶戶實名供詞,沿江關卡私鹽台帳...應聲滑出,落在公案邊緣。

  周承業額頭滲出汗來,目光在那疊卷宗上停了一瞬,隨即收回,混跡官場數十年,最擅長的便是推脫罪責。

  抬眼覷著秦浩然的神色,便繼續推諉辯解:「中丞明鑑!鹽場地界廣袤,事務千頭萬緒,灶戶、牙人、運丁、巡卒混雜其間,各色人等皆為蠅頭小利爭執不休。此輩小民心性狹隘,但凡稍有不如意,便捏造事端、妄告上官,乃是鹽場歷年舊弊,積習難改。

  至於這些灶戶供詞,卑職斗膽直言,十有七八皆是受人挑唆,信口杜撰,做不得真!中丞若僅憑片面供詞追責,非但查不出實情,反倒會驚擾鹽場秩序、動搖民生鹽務,貽誤朝廷正事。」

  不等秦浩然開口,周承業又連忙補話,擺出一副盡心履職的模樣:「至於市面私鹽泛濫一事,卑職早已核查,多是沿江流寇,濱海亡命之徒鋌而走險,跨境走私,與兩淮官鹽體系、場內督辦事務毫無干係。

  中丞若要徹查,卑職願即刻領命,親赴沿江關卡逐一核驗緝查,晝夜督辦,絕不推諉半句!」

  旁觀的張懋聞言,心底又是一聲暗嘆。先以舊弊脫責,再以民情搪塞,最後以主動請命堵死責問,只為護住自身權位與私利,是最典型的官場老油條做派。

  秦浩然端坐公案之後,靜靜聽完全部狡辯,面上無怒無躁。

  太多官吏,在位不思履職報國、安民辦稅,只思借權謀私、投機鑽營。

  上位寬和放權,下位便視作鬆懈可欺。上位鬆弛監管,下位便肆意妄為,中飽私囊。上位稍作隱忍,下位便得寸進尺。

  今夜周承業的種種推諉狡辯,不過是萬千庸官的縮影罷了。

  「周運使,話說得倒是冠冕堂皇、敞亮好聽。

  本官執掌應天、兼理兩淮鹽政,至今已有三載。三年以來,本官知曉鹽務繁雜、積弊深重,故而不願苛責細枝末節,吹毛求疵,特意放權於你鹽運司,予你全權督辦鹽場事務。」

  「本官放權,是信你身居鹽運使重任,能恪盡職守,整肅陋習。穩住鹽場大局,為國守財,為民安業。絕非讓你借著本官的寬縱鬆弛,讓你在底下縱容奸弊!」

  周承業脊背驟然一繃,語氣惶恐:「下官萬萬不敢生出此等欺君罔上,徇私瀆職之心!卑職日夜兢兢業業,盡心履職,從不敢有半分懈怠!」

  秦浩然冷聲嗤笑:「不敢?你莫非當真以為,本官常年督辦海防,規整漕運,忙於東南軍務民政,無暇日日緊盯鹽場細務,便是閉目塞聽,對外間所有齷齪勾當,貪腐亂象全然不知?」

  「三年之前,本官初蒞應天,接手鹽政之時,兩淮鹽政糜爛不堪。前鹽運使周文炳,串通鹽商、貪墨鹽課...事發之後,最終押解京師中途崩殂,禍及親族。」

  「上一任鹽運使李寅實恪守規矩,任職期間鹽場安穩。本官傾力舉薦,使其任期一滿便順利高升調任,前程順遂。」

  周承業渾身僵直,冷汗順著下頜不斷滴落,浸透內層衣衫,自以為遮掩得天衣無縫,僥倖度日,仗著官場人脈,鹽商賄賂,層級壁壘肆意妄為,實則一舉一動,盡數落在這位中丞眼中。

  當年秦浩然鐵腕肅清鹽場、整頓吏治,打散鹽商利益團伙、裁汰貪腐劣吏、安撫流離灶戶,讓兩淮鹽政煥然一新,鹽課增收三成,根基打得無比穩固。

  而他,便是借著這份穩固的太平局面,暗中默許鹽商壟斷、層層盤剝灶戶,讓當年被肅清的弊亂死灰復燃、再度滋生。

  自始至終,所有算計不過是自欺欺人的跳樑小丑之舉。

  秦浩然步步緊逼,不留半分退路:「事到如今,鐵證在前,你還要繼續欺瞞本官、粉飾罪責?」

  周承業雙腿微微發軟,心底最後一絲僥倖徹底崩塌、蕩然無存。混跡官場數十年,深諳上官問話的深意。

  認罪坦白,尚可戴罪立功。執意狡辯,結果只有論罪伏法,禍及宗族這條死路。

  利弊權衡、生死抉擇,早已一目了然。

  最終躬身的身形徹底垮下,語氣滿是惶恐悔恨,再無半分之前的圓滑強硬:「中丞...下官有罪!是卑職瀆職!」

  「卑職身居鹽運使之位,畏權貴、避禍端,督查不嚴,縱容弊亂。明知鹽場亂象叢生、貪腐暗結,卻刻意瞞報、敷衍遮掩。致使兩淮鹽政敗壞,灶戶困頓,國稅大虧。卑職辜負大人信任,愧對朝廷厚祿,罪該萬死!懇請大人嚴懲。」

  眼底滿是急切的求生欲,懇切哀求:「還請中丞念在卑職任職數年、略有微勞,再給卑職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此後餘生,卑職唯大人馬首是瞻,誓死效力!」

  秦浩然眼底依舊是秉公理政的沉穩與冷硬。早已看透官場人性,從不輕信臨時悔過的虛言,只信實績與改過之舉。

  抬手,從案上堆疊的文卷中,取出兩份奏摺,輕輕置於公案正中,正對周承業視線。

  「你可知你之罪責,究竟深重幾何?你且細看。」

  周承業連忙接過,第一封是擬定完備的正式奏摺,通篇羅列三大滔天罪責:

  其一,秋汛工本銀貪墨瀆職。本年夏秋之交,兩淮多地鹽田遭遇潮汐倒灌、風雨損毀,朝廷體恤灶戶艱辛、鹽務受損,特批撥付修補工本銀兩萬三千兩,專款專用,用以修復損毀鹽田、救濟受災流離灶戶。

  銀兩全數足額下發鹽運司,經層層轉手,分毫未落到灶戶手中,盡數被場內官吏私分貪墨。如今損毀鹽田依舊荒廢坍塌,受災灶戶無錢修繕、無糧度日、流離失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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