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秋闈解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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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政一策,他援《周禮》荒政十二義為綱。取景陵前年水災實錄,詳列受災田畝、賑糧數額、流民歸籍之數,以鄉閭親見實況佐證治策,所倡備荒預儲、分級賑恤之法,貼合楚地水患實情,深得因地制宜之道。

  保甲一策,恪守《大律》基層治理本義,立論持平公允。先述國朝保甲「詰奸弭盜、清籍安氓」之制本善,再剖今世吏胥借法擾民、虛籍弛禁之積弊,不激不矯,辯證論政,盡脫俗士子偏頗空談之習。

  鄉約一策,參《教民榜文》教化之旨,融禮法於治道。提出「以鄉約補保甲之不足,以教化輔法治之不及」的折中至論,嚴刑律以肅奸宄,敦教化以正風俗,二者相濟為用,直指楚地宗族私鬥、鄉俗頹敝病根,立意精深,切中吏治本源。

  三場試卷寫滿,擱下筆時,手指微微發顫。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太暢快了。暢快得像一個人在漫長的冬夜裡終於等到了天亮,推開門看見滿世界的陽光。

  八月中旬,貢院鎖院,進入閱卷階段。

  八房同考官將數千份試卷謄錄成硃卷、彌封姓名,分房閱卷。

  徐乾學此前立下的規矩」凡有合式之卷,須經三房以上覆核同薦方可匯呈」。

  讓原本鬆弛的閱卷流程驟然收緊。各房考官不敢怠慢,更不敢像往年那樣憑一房之見便輕易定等。

  每一份進入首薦範圍的試卷,至少要經過三房輪閱、各自批註、統一會商之後,才能決定是否匯呈。

  眾人生怕惹火上身,對眾人文章,吹毛求疵到了極致,唯恐有半點疏漏落人口實。

  這場秋闈,成了湖廣近幾十年來最嚴格的一次鄉試。

  各房同考官陸續將薦卷呈上。其中一份硃卷,從第一房送出後,便再未被壓下。

  頭房批曰:「文氣沉雄,體裁純正,通場罕見其匹。」

  二房覽其策論,批註尤詳:「識見宏遠,於吏治民瘼洞悉入微,實具廟堂經世之器。此生抽繹經義,能發前人所未發,才具卓然。」

  其後各房傳閱,批語雖各有側重,卻皆以「佳卷」「上選」相許。及至第六房,同考官在卷末添了一句:「三場俱無懈筆,通場魁首,當在此卷。」

  八房合議之日,六位同考官中有五位首薦此卷,一位持「略嫌鋪陳過博」之議,然亦承認其才氣縱橫,列為一等並無不妥。

  副主考通讀全卷,擱筆良久,對左右嘆道:「此卷理法辭氣俱有法度,置之會試亦不遜色。一省秋闈,恐無人能出其右。」

  卷面上朱痕累累,各房批語、圈點、眉注,密密匝匝,儘是褒揚之辭,無一筆指摘。

  唯卷首名次一欄,尚空著。

  最後,徐乾學方才依公議最終定榜,親筆籤押,將此卷赫然定為本科湖廣鄉試解元。

  九月九,榜發之日。至公堂內外簾官員齊聚,當眾開彌封、核名次。

  長吏手持第一份拆封的試卷,展開彌封后的姓名,從最後一名開始往前逐一唱名。

  前面十幾名念過時,有人歡呼、有人嘆息、有人當場伏案痛哭...

  這是科場常事,年年如此。可當長吏高聲唱道:」第一名,解元——沔陽府景陵縣,秦承淵。」

  滿場轟然作響。

  徐乾學端坐主位,神色坦蕩,只是站起身,當眾開口:

  「有一事須當眾說明。此子秦承淵,乃現任秦侍郎之子。秦侍郎與我有同年之誼,此事我於入闈之前,已具文申報禮部,並知會監臨官與同考官,依例迴避,由副主考代行閱卷之權。

  今日名次已定,本官未置一詞,亦未與聞批閱。諸君若存疑慮,可移步堂前,本官已將秦承淵三場墨卷全部刊布,諸君自勘,以驗公私。」

  話音剛落,早有書辦將數份刊印的墨卷呈於堂前案上。

  士子們蜂擁上前,爭相傳閱。

  起初還有人帶著幾分挑刺的目光。

  畢竟「同年之子」這四個字,放在科場裡,就是天然的靶子。可待將三篇制藝從頭到尾讀過一遍,方才的喧嚷聲便漸漸低了下去。

  有人將卷子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擱下時長嘆一聲:「我讀了二十年書,寫不出這種文章。」

  有人搖頭苦笑,對同坐拱手道:「先前我還說他是靠父蔭、走關節……慚愧,慚愧。」

  又有人指著其中一篇策論中的一句,與同伴低聲道:「你看這句『循吏之法在養民,能吏之法在治事,循吏未必能吏,能吏未必循吏』,若非真讀過《漢書》循吏傳與《後漢書》酷吏傳,斷然寫不出這種見識。」


  至此,滿城蜚語,煙消雲散。

  往昔世人猜忌非議,疑其借父蔭之資、恃同年之私僥倖奪魁者,此刻盡皆啞口無言。

  古語云「文無幸進,藝無虛譽」,秦承淵年方弱冠,身處科場極致避嫌,全無半分偏袒之局,試卷歷經眾官吹毛之核,百般嚴苛審勘,之下卓然挺立。

  終是憑一己胸中經綸,筆底乾坤,摘得湖廣秋闈榜首,以真才實學破盡世間偏頗成見。

  九月十二,鹿鳴宴。

  設在公署衙門內,席面鋪著紅綢,四壁掛著新科舉人的榜文,滿堂喜氣。

  人人身著嶄新的青衫,面有喜色,春風得意。

  席間觥籌交錯,低語談笑。

  眾人的目光總不自覺,頻頻落向那端坐首席的年輕士子。

  二十歲的秦承淵一身舉子青衿服,素雅端方。

  腰間僅系一條素絲絛帶,無玉佩金飾點綴,一身裝束簡淡樸素,全無半分奢靡浮華。

  眉目清峻疏朗,少年意氣澄澈溫潤,不見半分高官子弟的矜驕傲氣。

  此刻他正側身與同榜同鄉士子低聲閒談,令人觀之如沐春風,讓人忍不住再三側目。

  徐乾學步出堂外,秦承淵當即率同榜諸生迎上,整衣而拜,朗聲道:「學生秦承淵,率諸同年拜謝座師衡文之公。」

  徐乾學駐足受禮,微微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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