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5章 賭局深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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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嘉樹近來覺得,自己這四十年的日子,總算活出了些滋味。

  自從與周遠搭上生意以來,他每個季度分到的利銀從幾十兩漲到百餘兩,又從百餘兩漲到近二百兩。那些白花花的銀錠碼在匣子裡,越摞越高,腰杆也越來越直。

  從前在族中議事時,他說話總要覷著父親秦守業的臉色,如今他敢在堂上先開口了,雖然聲音還不太大,但至少,不再縮著。

  更讓他受用的是那些應天商人的態度。

  周遠每次來沔陽,必先到他的茶鋪坐一坐,一口一個秦爺。

  同來的還有幾個面生的掌柜,一個姓吳的,專做瓷器。一個姓孫的,專營茶葉。還有一個姓顧的,據說是南京最大的布商。

  這些人見了秦嘉樹,沒有一個不奉承的。有一回酒桌上,吳掌柜端著酒杯感嘆道:「秦爺這般才幹,竟屈在沔陽小城埋沒了這麼多年,實在是可惜!若是早十年到了應天,只怕如今已是金陵商界一號人物了。」

  秦嘉樹被這話說得心頭一熱,嘴上說著「吳掌柜過獎了」,心裡卻翻來覆去地咀嚼著那句話,「屈在沔陽小城埋沒了這麼多年」。

  可不是麼。自己在族中管了十幾年田產鋪子,兢兢業業,不敢有半分懈怠。

  可父親從不夸一句,只是挑剔,說自己辦事毛躁、欠些火候、還需歷練。

  要歷練到什麼時候?難道要練到滿頭白髮才算穩重?

  周遠似乎總能恰到好處地看穿他的心思,每每在他情緒低落時,便不經意地說幾句寬慰話。

  「秦爺莫急大器晚成的人多了去了。你瞧秦中丞,當年不也是三十開外才嶄露頭角的?如今如何?應天巡撫,兼理兩淮鹽政,整個江南誰不敬他三分?」

  秦嘉樹聽了這話,心裡更不是滋味。秦浩然是秦氏的驕傲,全族上下提起他無不與有榮焉。可他秦嘉樹呢?同樣是秦家的子弟,他只比秦浩然年長几歲,可人家已是封疆大吏,而他還在為父親一句「不穩重」而耿耿於懷。

  周遠每次來,都能精準地捏住這根刺的末端,輕輕一捻,不疼,卻讓秦嘉樹越來越煩躁。

  又一日,周遠在茶鋪里與秦嘉樹閒話,忽然嘆了口氣:「秦爺,有些話我本不該說,可你我相交一場,我是真心替你可惜。」

  秦嘉樹抬眼看他:「周掌柜這話從何說起?」

  周遠壓低了聲音:「秦爺你在族中管了這麼多年的產業,可族裡人可曾真正把決策權交到你手上?你今日的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可那些銀子你的父親可曾知道?」

  秦嘉樹沉默了片刻:「他們…不知道。這事我還沒跟家裡說。」

  周遠點了點頭:「我猜也是。秦爺,恕我直言,你若不趁此機會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成就,等有一日長輩發覺了,最多不過誇你一句『這孩子還算有些長進』,便不了了之了。你要的是這個嗎?」

  秦嘉樹急忙追問:「那我該如何?」

  周遠湊近了些:「先做出足夠大的局面來。大到讓全族人都不能視而不見,大到讓你父親沒法用一句『還算長進』就打發過去。到那時,誰還敢說你秦嘉樹『不穩重』?」

  秦嘉樹只覺得胸中有一團火騰地躥了起來,興奮說道:「好。」

  從那一日起,秦嘉樹對周遠再無戒心。他將周遠引為生平第一知己。

  這世上,只有周遠真正看得起他、真正為他著想、真正懂得他的抱負。

  他不知道的是,他踏出茶鋪的那一刻,周遠獨自坐在窗邊,望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拿起茶壺緩緩斟了一杯茶,對著空無一人的屋子低聲說了一句:「魚,咬鉤了。」

  天奉二十七年五月,周遠在沔陽城外一處臨水的莊園裡設了一席酒宴,說是暑熱難耐,請秦嘉樹帶著幾個族中弟兄來消消暑氣。

  此番出行,秦嘉樹攜秦嘉林、秦承耀、秦承安、秦承順一眾族人同去,皆是早先入伙合夥經商的子弟。秦承翰年紀尚幼,秦嘉樹便未曾喚他隨行。

  莊園綠樹成蔭,涼風習習,漢水支流從園外繞過,水聲潺潺。

  酒席擺在水榭之中,四面敞窗,荷風送爽。周遠特意延請城中名廚整治宴席,珍饈羅列滿桌,有黃燜團魚、水晶蹄髈、八寶釀鴨諸般佳肴。還有一壇紹興老酒,開了泥封便滿室生香。

  酒過三巡,周遠拍了拍手,讓人撤去殘席,端上幾副骨牌和骰盅來,笑道:「光是喝酒未免無趣,咱們推幾把牌九消消食,權當助興。賭注小的很,一枚兩枚的銅子兒,圖個樂子罷了。」


  秦嘉林先來了興致,搓著手道:「這個好!好久沒推過牌了。」秦承耀、秦承安也跟著起鬨。

  秦嘉樹起初有些猶豫,秦家規矩嚴,族中子弟不許沾賭。可架不住眾人攛掇,又見賭注不過三五文銅錢,便點頭道:「那便玩幾把。」

  牌九一推,骰子一擲,水榭里便響起了呼喝聲。說來也怪,那晚秦嘉樹的手氣出奇地好,十把里竟贏了七八把,面前的小銅錢堆了小小一捧。

  秦嘉林輸了幾把,拍著桌子嚷道:「嘉樹哥今晚是財神附體了!不來了不來了!」眾人鬨笑一番,又換擲骰子,秦嘉樹仍是連連得彩。

  散場時,秦嘉樹手裡攥著一把銅錢,足有三四十文,心裡說不出的暢快。

  他不缺這幾十文錢,可那種「我手氣好」的感覺,實在叫人上癮。

  那種不勞而獲的快意,和做生意掙銀子不同。

  做生意還得操心貨路、價格、銷路,而賭桌上只需將骰子一擲,便有大把銅錢滾到面前來。

  周遠送他們出門時笑著對秦嘉樹道:「秦爺手氣這麼好,改日我再擺一局,咱們玩點更盡興的。」

  秦嘉樹回頭擺了擺手,笑道:「改日再說。」

  言辭委婉,實則並未一口回絕。

  此後半個月裡,周遠又擺了兩回酒席,每回都要推幾把牌九。秦嘉樹回回都贏,最多一回贏了將近二兩碎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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