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暗度陳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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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時良到任當日,風塵僕僕趕赴行台拜見。

  秦浩然於衙堂召見潘時良,見他一身風塵,不由含笑開口:「時良數年未見,你分毫未改。」

  潘時良躬身下拜,聲音里壓著激動:「學生潘時良,拜見老師。」

  秦浩然沒有多敘舊,當下便帶他出了城,直奔江邊。

  站在那段正在修築的石堤上,指著堤下滔滔江水:「此段江堤交由你總領。我所求非僅一堤之固,更要應天百姓雨後無積潦之苦,汛期無潰岸之憂。此事你可能辦妥?」

  潘時良並未即刻應答,沿堤緩步巡看一程,俯身叩擊條石接縫查驗砌築,又起身遠眺江勢,默然思忖半晌,方才回身,篤定道:「老師寬心,學生定能辦妥。」

  潘時良言出必踐。

  到任兩月有餘,極少回府署理事。每日天未破曉便踏露趕赴工地,隨同匠役勘測河床、測算汛期水位、逐批核驗石料灰土。

  堤基松弱之處、江流湍急險段、料材摻假弊病,無一不親查親驗,確認無誤方才落筆簽批。

  起居皆在江畔簡陋茅棚,朝夕與工匠同食粗飯。日暮工歇,便挑燈展閱輿圖,將當日丈量水文逐一謄錄成冊。

  短短一月,應天內外河渠脈絡、淤塞要害、潰堤險地,盡數瞭然於胸。

  屬吏私下勸他不必事事親勞,盡可委差下人打理。

  潘時良只是冷眼道:「水患瞬息而至,待到災禍已成再補救,為時晚矣。」

  轉瞬二載,全城河渠疏浚盡數完工,沿江石堤修築亦近收尾。城內排水體系煥然一新,昔日大雨便積水盈尺的街巷,如今雨停水干。

  往年汛期百姓倉皇遷避的亂象,這一年全然不見。

  秦浩然親自巡閱堤工,立身條石壘築的堅堤之上,俯瞰滔滔大江,對身旁潘時良贊道:「此事你辦得極好。」

  潘時良當即拱手回稟:「門生這點成就,皆是老師栽培所致,豈敢居功。」

  秦浩然微微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禮,轉而與其商議後續一應調度事宜。

  對外看去,秦浩然全副心神皆投於應天城池修繕、江堤營建、鹽法新規推行諸事,各項政務辦得井井有條、成效昭然,朝野百官俱有目共睹。

  然他心底暗藏的籌謀,自始至終未曾偏移,便是徹查沿江沿海番舶走私之事。

  秦浩然比誰都清楚,兩淮鹽案雖然審結,私鹽的渠道卻遠未斷絕。

  那些積累下來的走私網絡,一部分隨著舊總商的覆滅而瓦解,另一部分則如沉入水底的暗樁,蟄伏下來,等待風頭過去伺機再起。

  只要兩淮的鹽利還存在一天,就總會有人鋌而走險。秦浩然不指望一次掃清,但他要把這條脈絡摸清楚,把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節點一個一個地標記出來。

  南京地處長江下游,江海交匯,自開國以來便是番舶輻輳之地。

  沿江碼頭有上新河、龍江關、大勝關、浦口...每日往來的貨船數以百計,有漕船、商船、漁船,也有不少打著「商販」旗號、實則夾帶私貨的走私船。

  這些船往往夜間靠泊、黎明即走,貨單與實物不符,船主與岸上特定商號有固定往來,岸上備有隱蔽的貨倉用於臨時囤積。

  更有膽大者,直接與外藩海商交易,將江南的絲綢、瓷器、茶葉運往海外,換回番貨、香料等,再通過沿江私鹽渠道分銷各地,形成一條鹽貨互販的灰色鏈條。

  若想摸清這條脈絡,靠衙門裡大張旗鼓地查訪,只會打草驚蛇。

  秦浩然要的是暗線。

  讓堂哥秦禾旺不動聲色,在應天府各大碼頭、關津要道、鹽場附近,陸續安插了可靠的耳目。

  這些眼線的身份五花八門,有碼頭上扛包的苦力,有客棧里端茶遞水的夥計,有鹽場裡煎鹽曬滷的灶戶,也有漕船上終年往來於江面的船工。

  他們彼此不識,也不知道自己在為誰做事,更不知道旁人也是同一張網上的結。

  秦禾旺依秦浩然吩咐,為各路眼線各定專屬暗記,令其每隔數日,將江上私販異動、可疑行跡繕作密帖,投入預設隱秘信匣遞報。

  這些密報零零散散,有的只是一句話:「三山門外夜半有船靠泊,卸貨後即刻離去,未曾報關。」

  有的是一筆記錄:「浦口一商鋪,月內收鹽三次,每次約百擔,去向不明。」


  還有的是一段描述:「龍江關有番商出入,攜貨箱數口,箱角有海泥。」

  秦浩然每隔幾日便抽出半日功夫,獨自關在行台後堂,將各處呈來的密報攤開在案上。

  把每一條線索抄錄在薄冊中,用硃筆標註地點、人物、時間、貨類,像拼圖一般,一塊一塊地嵌進去。

  日積月累,兩年下來,這些零散的碎片終於拼出了一張相對完整的私鹽暗網地圖。

  地圖上,私鹽的幾個主要集散地被紅圈標出:儀征、瓜洲、鎮江、江陰。幾條常用的運輸路線用墨線連起,如蛇行於長江兩岸。

  幾處關鍵的中轉節點旁註著商號名稱和人名。而那些在幕後操縱這一切的人,雖未全部鎖定姓名,但已有數條線索引向同一方向。

  秦浩然展閱這份詳備輿圖,並未急於動手收網。將畫卷妥帖收束,藏入書房舊書箱底,混雜在尋常陳年卷宗之內,無人能察其中隱秘。

  誰也不知箱中暗藏這般密圖,更無從揣測,這張布下兩年的羅網,將於何時驟然收緊。

  此兩載之間,南京守備李宏早已與秦浩然結為心腹至交。新城拓建、灘地勘撥、各項工料招兌、沿江商貿籌策,凡一應要務,二人皆同心協力,事事皆有李宏從中襄助。

  他替秦浩然去跟勛貴談條件,替秦浩然去跟六部斡旋,替秦浩然去跟那些難纏的商賈打交道。

  他長袖善舞,八面玲瓏,能屈能伸,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往日一眾勛貴對他頗為冷淡,如今相見無不笑臉相待,只因新城地畝劃撥、工役招采、商貿核准之權皆經其手。

  每至年節,李宏便借內廷途徑,向內府進獻白銀二十萬兩,以供御用。

  此銀皆取自新城拓殖之利與沿江商稅,收支分明,帳冊完備,來路正大。每回內府遞上進銀密帖,天子硃批多有 「李宏辦事盡心」 之語。

  宮中各掌印內監亦多得其周全饋贈,待他皆謙和有禮。是以李宏在南都聲勢日盛,早已不止一介守備太監那般簡單。

  而各方勢力都掙到了錢。應天工部和戶部分到了土地開發的利潤,勛貴們分到了商業街的租金,商人們掙到了商貿集散的錢,普通百姓則從城市建設中得到了實實在在的好處。

  茶樓酒肆里,人人都在說秦中丞有本事是好官。

  那些曾因為鹽案而對他滿腹怨氣的人,也不得不承認,這位秦中丞雖然手段狠,但確實能讓所有人都有肉吃。

  城中活動越來越豐富。每逢節慶,應天城的夜市便燈火通明,運河兩岸的店鋪掛滿了燈籠,戲台上唱著崑曲,街頭巷尾有雜耍、有說書、有小販叫賣糖人。

  老百姓都能從中掙到錢,擺攤的、跑堂的、拉縴的、扛包的,人人都有活干,人人都有錢掙。

  有人甚至編了一首民謠,開頭就是:「秦中丞來了應天城,街上鋪了新石板。秦中丞來了應天城,江邊修了長石堤…」雖然詞句粗糙,唱起來倒有幾分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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