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欺軟怕硬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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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部分人都低著頭,假裝沒聽見。

  只有少數幾個與麗妃交好的妃嬪,臉上露出了壓抑不住的譏誚之色。

  皇帝此刻並不在殿中,發生了那樣的事情,他自然不可能立刻回來。

  但所有人都知道,皇帝此刻的心情,恐怕比在座的任何一個人都要糟糕百倍。

  堂堂天子,在宮宴上,被自己未來兒媳中藥後「冒犯」,這不僅僅是顏面掃地的問題,更是皇室醜聞。

  可以想像,此刻太醫署的人怕是忙得腳不沾地,一邊要給皇帝請平安脈,檢查龍體是否無恙,另一邊還要「妥善安置」那位新晉的、身份尷尬的杜小姐。

  而杜家人……芷霧目光飛快掃過先前杜懷瑾及其家眷所在的席位,果然,那裡已經空無一人。

  也不知道現在在哪塊跪著呢。

  時間稍稍往前推移,回到那碟被做了手腳的蟹粉獅子頭剛離開御膳房不久。

  暗衛悄無聲息地調換了食盒中那碟蟹粉獅子頭的位置——從元家的食盒,挪到了標記著杜明珠座次的食盒中。

  做完這一切,玄影迅速隱匿回陰影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至於這藥效是什麼,那就要看杜明珠自己下的到底是什麼藥了。

  另李屹洲都沒想到的是,這後宮之中不安分的人多的是。

  就在杜明珠服下那碟加了料的蟹粉獅子頭,藥性逐漸發作,神智開始昏沉、渾身燥熱難耐之時。

  皇帝離席更衣醒酒的偏殿,早已被人精心布置過。

  殿內焚著的,是摻了微量暖情香的「安神香」。

  這香用料極講究,單聞並無異常,甚至能助人放鬆,但若與酒氣混合,加之飲者本就微醺,便會不知不覺催動情慾,使人意志鬆懈。

  這香是何人所下,為何而下,此刻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當暗衛察覺偏殿異樣,又見神志不清的杜明珠被人半扶半拽地送往最近的空殿歇息,稟報主子得到默許後正好順水推舟。

  當杜明珠踉蹌著撲入那瀰漫著特殊暖香的殿中,撲向那個明黃色身影時,後面的事情,便不再受任何人控制。

  確認事成後,暗衛才用一顆小石子,驚動附近巡視的一隊侍衛,又巧妙地引導著聞訊趕來的秦貴妃、麗妃以及幾位同在附近更衣歇息的貴夫人,路過了那間偏殿。

  於是,便有了麗妃那一聲拔高的、充滿震驚與不敢置信的驚呼:「天啊!那、那不是杜小姐嗎?!她、她怎麼在陛下歇息的殿中?!這、這成何體統!」

  幾位高位妃嬪,以及更多「聞訊而來」的命婦、宮人,將那不堪的一幕盡收眼底。

  不知過了多久。

  殿外傳來曹德順那獨有的、略顯尖細的唱喏聲:「陛下駕到——」

  所有人立刻起身,垂首肅立。

  皇帝李崇燁在一眾內侍宮人的簇擁下,重新走進了麟德殿。

  他換了一身新的明黃常服,臉上的潮紅褪去不少。

  他的嘴唇緊緊抿著,下頜線繃得死緊,那雙總是威嚴深沉的眼眸里,此刻翻湧著壓抑到極致的怒火。

  皇帝在龍椅上坐下,沒有立刻說話,目光沉沉地掃過下方眾人。

  那目光所及之處,所有人都覺得脊背發涼,頭皮發麻,將頭垂得更低,恨不得縮進地縫裡。

  秦貴妃早已起身,此刻正垂首站在御階下,臉色慘白如紙。

  她能感覺到皇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冰冷刺骨,沒有半分往日的溫情,只有被冒犯天威後的震怒,以及……遷怒。

  杜明珠是她選的,是她一再在皇帝面前誇讚「賢良淑德、堪為良配」,是她求著皇帝下旨賜婚。

  如今出了這樣的事,皇帝不遷怒於她,還能遷怒於誰?

  麗妃倒是乖覺,早在皇帝進來前就閉了嘴,此刻也和其他人一樣垂首肅立,只是嘴角那抹若有似無的譏誚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

  「都平身吧。」良久,皇帝才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謝陛下。」眾人如蒙大赦,紛紛起身歸座,但氣氛比之前更加凝滯壓抑,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絲竹聲早已停了,舞姬們也早已退下。

  偌大的麟德殿,此刻安靜得只剩下燭火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以及眾人極力壓抑的、清淺的呼吸聲。


  「今日宮宴……」皇帝再次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到此為止。諸位愛卿,都散了吧。

  這反而讓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再待下去,怕是有人要窒息在這可怕的低氣壓里了。

  「臣等告退——」

  「臣婦(臣女)告退——」

  眾人慌忙起身行禮,接下來就是皇上處理家事的時間了。

  沒有人敢多說一句話,沒有人敢多看一眼御階上那位臉色陰沉得可怕的帝王,更沒有人敢去窺探秦貴妃和宸王此刻的神情。

  芷霧也跟在父母身邊,低著頭,隨著人流往外走。

  走出麟德殿,冬夜刺骨的寒風撲面而來,卻讓芷霧覺得比殿內那令人窒息的暖香舒服得多。

  宮道兩旁宮燈搖曳,將沉默前行的人群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沒有人交談,只有雜亂的腳步聲和車輪的咯吱聲,在寂靜的皇城中迴蕩,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壓抑。

  直到坐上元府的馬車,厚重的車簾落下,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元文翰和元夫人才不約而同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回到元府,已是深夜。

  元文翰甚至連官服都未換下,便徑直去了書房。

  元夫人也顧不上疲乏,安頓好已經困得睜不開眼的圓圓,又親自看著芷霧回了房,仔細檢查了門窗,叮囑小蘭夜裡警醒些。

  「娘,您也早些歇息。」芷霧在門口拉著母親的手,輕聲勸慰。

  她看得出母親眼底的驚惶和後怕。

  「娘沒事,你快進去。」元夫人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摸了摸女兒冰涼的臉頰,欲言又止,最終只化作一聲嘆息,「今日之事……就當沒發生過,莫要多想。」

  「女兒明白。」芷霧乖巧點頭。

  看著母親的身影消失在迴廊拐角,芷霧才轉身進屋。

  小蘭早已備好了熱水,伺候她卸去釵環,沐浴更衣。

  溫熱的水流包裹著疲憊的身軀,卻洗不去心頭那層揮之不去的寒意和紛亂。

  她靠在浴桶邊緣,閉著眼,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著今夜麟德殿中的一幕幕。

  他肯定早就知道。

  不僅知道,而且……很可能,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甚至,是他的推動之下。

  只是這種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將人心與算計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手段……讓芷霧在覺得解氣的同時,心底也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凜然。

  這就是真正的權力鬥爭。

  「小姐,水要涼了,起身吧?」小蘭的聲音在外間輕聲響起,打斷了芷霧的思緒。

  「嗯。」芷霧應了一聲,從已微涼的水中起身。

  換上柔軟暖和的寢衣,坐在妝檯前,由著小蘭用布巾絞乾她濕漉漉的長髮。

  銅鏡里映出一張眉眼精緻卻籠著輕愁的臉。

  她拿起那枚一直貼身戴著的羊脂白玉佩,指尖摩挲著上面溫潤的紋路。

  今夜發生了這樣的事,他要什麼什麼時候回來?

  「小蘭,今晚不用守夜了,你也累了一天,回去歇著吧。」芷霧對正給她梳理長發的小蘭道。

  「可是小姐……」小蘭有些猶豫。

  「我沒事,就想自己靜靜。你也去睡吧,有事我會叫你的。」芷霧語氣堅持。

  小蘭見她神色如常,只是眉眼間有些倦色,以為她是被宮宴鬧得心累,想獨自靜靜,便也不再堅持,仔細檢查了屋內的炭火和門窗,又往手爐里添了銀炭,放在芷霧床邊觸手可及的地方,這才行禮退下:「那小姐您也早些安置,奴婢就在隔壁耳房,您一喚便到。」

  「好。」

  房門輕輕合上。

  屋內只剩下芷霧一人。

  她沒立刻上床,而是走到窗邊的貴妃榻上坐下,隨手拿了本下午看到一半的話本子,目光不時飄向緊閉的窗戶,耳朵留意著外面的動靜。

  直到很晚,李屹洲都沒有回來。

  芷霧說不清心裡是失落多一些,還是鬆了口氣多一些。

  握著玉佩的手緊了緊,將心頭那點莫名的焦躁和期盼壓了下去。


  吹熄了燭火,摸索著上了床,鑽進早已被湯婆子焐得暖烘烘的錦被裡。

  第二天芷霧醒來時,天已大亮。

  冬日慘澹的陽光透過窗紙,在室內投下朦朧的光影。

  她幾乎是立刻從床上坐起,揚聲喚道:「小蘭!」

  「小姐醒了?」小蘭端著熱水推門進來,「今日可算睡了個好覺,已是辰時末了。夫人方才還派人來問,說若是小姐醒了,便去正院一同用早膳。」

  芷霧一邊匆匆起身洗漱,一邊狀似無意地問:「有人遞帖子、送東西來嗎?」

  她問得含糊,但小蘭立刻明白了小姐在問什麼。

  小蘭手上動作不停,麻利地幫她梳著頭髮,搖了搖頭,壓低聲音道:「沒有。」

  用過早膳,芷霧本想回自己院子,元夫人卻叫住了她。

  「團團,這兩日若無必要,便不要出門了。就在府里看看書,陪陪你弟弟。外頭……怕是不太平。」

  元夫人拉著女兒的手,語重心長,「咱們家剛在京中立足,經不起任何風波。昨日貴妃娘娘召你上前說話,已有不少人看在眼裡。如今杜家出了事,難免有人會胡亂聯想,多生事端。咱們低調些,總是好的。」

  「女兒曉得了,都聽娘的。」芷霧乖順應下。

  回到自己的院落,芷霧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做什麼都提不起勁。

  書看不進去,針線拿起來又放下,在屋裡踱了幾圈,終究還是沒忍住,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薛濤箋,提起了筆。

  她想給李屹洲寫封信。

  可筆尖懸在紙上許久,卻一個字也落不下。

  「小姐,是奴婢。」

  「進來。」

  小蘭推門而入,反手迅速將門關好,走到芷霧面前,從袖中取出一個沒有任何標記的普通信封,雙手遞上,聲音壓得極低:「小姐,有您的信。」

  將信展開,李屹洲寫的很短。

  「昨夜宮宴,杜氏自食其果,其婢供認欲以禁藥害你,我已將計就計。偏殿暖香乃麗妃所為,意在陛下,陰差陽錯。此事複雜,牽扯甚廣,你不必深究,亦無需憂懼。京城人心叵測,縱是閨閣之間,亦多詭譎。牢記防人之心不可無,然亦不必過度驚惶。萬事有我,斷不會讓任何人傷你分毫。近日事忙,勿念。」

  芷霧反覆看了好幾遍,每一個字都細細咀嚼。

  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

  「小姐……」小蘭擔憂地看著她。

  「我沒事。」芷霧抬起頭,對小蘭笑了笑,那笑容雖然淺,卻比方才真實了許多。

  將信收入懷中貼身放好,「此事不要對任何人提起,就當沒發生過。」

  「是,奴婢明白。」

  接下來的幾日,京城的氣氛果然變得十分詭異。

  杜懷瑾被貶涼州司馬的旨意一下,杜府便以驚人的速度衰敗下去。

  昔日門庭若市的景象恍如隔世,如今只剩下緊閉的大門和門前零落的枯葉,透著一種淒涼的死寂。

  杜家的族人、門生故舊,避之唯恐不及,生怕被牽連。

  據說杜懷瑾離京那日,天未亮便帶著家眷,乘坐幾輛簡陋的馬車,悄無聲息地從側門離開,竟無一人相送。

  而宮中的消息,也通過各種渠道,隱隱約約地傳了出來。

  杜明珠被封為「慎貴人」。

  被安置在宮中一處偏僻狹小的宮室,除了兩個粗使宮女,再無他人伺候。

  秦貴妃雖未明著為難,但後宮中人最是跟紅頂白,見貴妃厭惡,杜明珠又是以這般不光彩的方式入宮,日子可想而知。

  更有傳聞,杜家似乎已經徹底放棄了這個女兒,自她入宮後,杜家再無任何表示,連基本的用度都未曾送入宮中,仿佛杜家從未有過這麼一個人。

  這些消息,是劉月薇來元府探望芷霧時,悄悄告訴她的。

  眼看就要過年了。

  劉月薇實在在家悶得慌,又擔心芷霧因宮宴之事受影響,便尋了個由頭,遞了帖子過來。

  元夫人見是劉月薇,便允了。

  兩個小姑娘躲在芷霧暖閣里,圍著炭盆,吃著新做的桂花糖蒸栗粉糕,喝著甜甜的杏仁茶,低聲說著體己話。

  「你可不知道,這幾日京里都傳遍了!」

  劉月薇湊近芷霧,「都說杜明珠是自作孽不可活,自己用了不乾淨的東西想攀高枝,結果攀是攀上了,卻摔得粉身碎骨。我娘說,她這輩子算是完了。」

  「不過,說來也怪,」劉月薇眨了眨眼,臉上露出點疑惑,「杜家出了這麼大的事,宸王殿下那邊反倒沒什麼動靜。只是閉門謝客,深居簡出。」

  芷霧眸光微動。

  杜家倒了,宸王失了岳家助力,更因這樁醜聞顏面掃地,聖心偏移。而秦貴妃在後宮,經此一事,威信也大受打擊。

  此消彼長,朝中格局,怕是要有變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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