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60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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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50年10月末的功德林,秋意已濃得化不開了。

  院子裡的梧桐葉落了大半,剩下的在枝頭倔強地掛著,在蕭瑟秋風中發出嘩嘩的響聲。李宇軒晨練時,能看見自己呼出的白氣在清晨冷空氣中凝成薄霧。他依然堅持每日早起練拳,只是動作比夏日時緩了些——年紀不饒人,六十歲的身體對這北方的寒秋已有些敏感。

  這天上午,他剛練完拳回到房間,就聽見門外熟悉的腳步聲。不是劉廣志那種輕快的步子,而是軍人特有的沉穩步伐。

  「報告主任,黃偉求見。」

  門開了,黃偉站在門口。

  「陪我啊,進來坐。」李宇軒擦了擦額頭的細汗,指了指椅子,「這麼早,有事?」

  黃偉走進來,卻沒有立刻坐下。他站在房間中央,目光在書桌上攤開的地圖和筆記上掃過,又看向牆上那幅手繪的朝鮮半島地形圖——那是李宇軒憑記憶畫的,上面用紅藍鉛筆標註著最新的戰況。

  「主任,」黃偉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猶豫,「我聽說……他們希望您去當顧問,您怎麼沒去啊?」

  李宇軒倒茶的手頓了頓,隨即恢復自然。他將一杯熱茶推到桌對面:「坐,喝茶。」

  黃偉坐下,雙手接過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看著李宇軒:「這件事我打聽過了,是秋天親自提議的。說您對朝鮮地形、對美軍戰術都有研究,又是軍事教育大家,如果能在總參做個顧問……」

  「陪我,」李宇軒打斷他,語氣平和,「這件事我不好摻和。如果只是純粹讓我當軍事顧問,研究戰術戰法,我可以參加。」

  黃偉皺眉:「這件事怎麼了?有什麼不妥嗎?」

  李宇軒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望著窗外落葉紛飛的院子,背對著黃維站了很久。久到黃偉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唉,你不要多問。我能做的不過只是提醒——在合適的時候,通過合適的渠道。如果我還年輕40歲,20歲,我可以去前線當一名普通的士兵,扛槍打仗,生死由命。但我已經老了,六十了,不想摻和裡面的是是非非。」

  他轉過身,看著黃偉困惑的臉,露出一絲苦澀的微笑:「如果真要問一個緣由,不過也只是北匈奴罷了。」

  黃偉渾身一震,手中的茶杯晃了晃,茶水灑出來些。他是讀過史書的人,當然知道這個典故——漢武帝時期,謀士設下計策,讓太子劉據逃亡,表面上是避禍,實則是為日後布局的一步暗棋。這典故背後是帝王心術,是政治算計,是那種不能明說的、只能在歷史陰影中進行的博弈。

  「主任,您的意思是……」黃偉的聲音壓得很低。

  「我沒什麼意思。」李宇軒走回桌邊坐下,「陪我,你在功德林也一年多了,應該看明白了一些事。華夏待我們不薄,這是事實。但你我身份特殊,曾經站在對立面,這是另一個事實。這兩個事實放在一起,就決定了我們做事要有分寸。」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我去當這個顧問,以什麼身份?原國民黨東南最高長官?少東家最信任的人?還是功德林里的戰犯?無論哪個身份,都會讓事情變複雜。」

  「可秋天他們信任您啊!」黃偉有些激動,「陳更、林虎他們也都敬重您!去年開國大典,您不是還上了天安門觀禮台嗎?」

  「是啊,所以更要有分寸。」李宇軒的語氣依然平靜,「信任是相互的,他們給我信任,我要還以慎重。朝鮮戰事是國家大事,涉及幾十萬將士的生死,涉及中美蘇三國的博弈。我這樣一個身份複雜的人摻和進去,萬一有什麼差池,或者被什麼人拿來做文章……」

  他沒有說下去,但黃偉已經懂了。政治這潭水,太深太渾。李宇軒教了半輩子書,帶了一輩子兵,太清楚其中的利害。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風吹落葉的聲音。許久,黃偉輕聲問:「那『金刀計』……主任是在擔心什麼?」

  李宇軒的目光變得深遠:「陪我,你讀過《漢書》,應該記得太子劉據逃亡後的結局。漢武帝晚年悔悟,欲迎太子回朝,但太子已死。那設下金刀計的人,本意或是為太子謀一條生路,或是為朝廷布一著暗棋,可最終……」

  他搖搖頭:「最終太子自殺,師爺自己也難逃猜忌。一著棋下出去,就由不得下棋的人了。」

  黃偉沉默了。他想起自己當年在淮海戰場,也是一著棋下錯,滿盤皆輸。戰爭如此,政治更是如此。

  「主任,」他忽然站起來,立正,「我明白了。是我考慮不周。」


  李宇軒擺擺手,示意他坐下:「你不明白,或者說,不完全明白。陪我,我問你——如果現在少東家在台灣,聽說我在燕京當共和的軍事顧問,他會怎麼想?」

  黃偉一愣。

  「他會覺得我背叛了?」李宇軒自問自答,「不會,他知道我的為人。但他手下那些人呢?那些一直看我不順眼的人呢?他們會怎麼說?『看啊,李宇軒果然投共了,還幫著打聯合國軍』。」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而這邊呢?有些人表面上客氣,心裡會不會想『這個國民黨大員,是不是真心的?會不會是雙面間諜?』就算那位、秋天相信我,底下的人呢?那些在戰場上失去親人、對國民黨恨之入骨的人呢?」

  這一連串問題,問得黃偉啞口無言。

  「所以啊,」李宇軒長嘆一聲,「『師爺巧施金刀計』,看似妙招,實則險棋。我若去了總參,就成了兩邊都不完全是自己人的人。與其如此,不如就在這功德林里,清清靜靜讀讀書,寫寫回憶錄。需要我提建議的時候,通過陳更他們轉達,反而更穩妥。」

  黃偉終於徹底明白了。他看著眼前這位六十歲的老師,忽然覺得有些心疼。李宇軒一生在歷史夾縫中行走,在忠誠與道義之間掙扎,如今到了晚年,還要如此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主任……」他聲音有些哽咽,「您太苦了。」

  「苦什麼?」李宇軒反而笑了,「比起戰場上那些孩子,冰天雪地里挨凍挨餓,我這裡有吃有住,有書讀,有人聊天,已經是福氣了。」

  他站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筆記本:「來,陪我,你看看這個。」

  黃偉接過,翻開一看,裡面是密密麻麻的戰術分析、地形研究、裝備對比,全是關於朝鮮戰場的。從美軍陸戰一師的作戰特點,到朝鮮冬季氣候對武器裝備的影響,再到山地戰中後勤補給的難點……事無巨細,條理清晰。

  「這是……」

  「這是我這兩個月整理的。」李宇軒說,「陳更每次來,我都會問他前線的情況,然後回來研究、分析。這些筆記,他會拿去給總參的同志參考。這樣,我盡了心,又不至於站到台前,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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