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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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宇軒怔住了。他知道這個名字——那位的長子,去年剛從北方回來,聽說在工廠里做實事。但他不曾料到會在此處相見,更不曾料到……

  「你……是要過江去?」李宇軒忽然明白了。

  年輕人點了點頭:「明日出發。臨行前,父親讓我來見見您。」

  兩人在石凳上坐下。劉廣志悄然退至遠處。

  「你父親讓你來見我?」李宇軒有些不解。

  「父親說,您是華夏近代軍事教育重要的奠基人之一,教過許多將領。他說,我該來聽聽長輩的教誨。」年輕人坐得端正,語氣恭敬卻不失分寸。

  李宇軒望著這張年輕的面容,恍惚間仿佛看見了多年前的某個身影。

  「你長得像你母親。」李宇軒忽然說。

  年輕人微微一怔:「您見過我母親?」

  「見過一面,在南邊。」李宇軒回憶道,「大約是1924年在黃埔,你母親來聽我講歐洲見聞,問了許多關於德國婦女運動的事。她是位很有見地的女性。」

  年輕人的眼睛亮了:「父親很少說起母親早年的事。」

  「那時候,你父親常來聽我講課,但從不坐前排,總是靠在教室最後的牆邊,一邊聽一邊記。」李宇軒的目光變得悠遠,「有一回我講到德國革命,他課後找我討論了整個下午,問『華夏能不能走那條路』。我說國情不同,須得摸索自己的路。他當時說了一句話,我到今日還記得——」

  他頓了頓,緩緩道:「他說,『路都是人走出來的,沒人走,就永遠沒有路』。」

  年輕人靜靜聽著,眼中映著光。

  「你要過江去了。」李宇軒收回思緒,認真地看向眼前的年輕人,「我沒什麼能教你的,只有幾點戰場上的老話,算是一個老兵對晚輩的叮囑。」

  「您請講。」

  「第一,在戰場上,軍銜和身份救不了命,只有經驗和警覺能。第二,尊重每一個士兵,他們或許沒讀過多少書,但他們的戰場直覺往往比書本管用。第三……」李宇軒深吸了一口氣,「活著回來。你的命不是你一個人的,是你母親用生命換來的,是你父親……是他最深的牽掛。」

  年輕人沉默良久,重重點頭:「我記住了。」

  起身告別時,年輕人忽然問:「李爺爺,您教過那麼多軍校學生,如今他們有些人在對面。若您在戰場上遇見自己的學生,會如何?」

  這問題很銳利。李宇軒望著漸暗的天色,緩緩道:「我會盡老師的本分——教的時候認真教,戰場上相遇時,各為其主,全力以赴。這是軍人的天職,也是為師的責任:教出來的學生,該是有原則、有擔當的軍人,而非唯命是從的傀儡。」

  年輕人深深鞠了一躬,轉身離去。

  望著那遠去的背影,李宇軒忽然想起許多年前,自己離開歐洲回國的那個清晨。也是這樣的離別。歷史總在重複,又總在變化。

  年輕人赴朝的消息,李宇軒是在三日後得知的。

  那天下午,陳更來匯報前線情況,臨走時不經意提起:「那位年輕人也上前線了,在司令部做翻譯和機要工作。」

  李宇軒正在斟茶的手頓住了:「他父親……同意了?」

  「親自批准的。」陳更嘆了口氣,「那年輕人再三請戰,說幾十萬普通百姓的兒子都上去了,他不能特殊。」

  茶水從杯沿溢了出來,燙到了李宇軒的手。他恍若未覺。

  陳更離開後,李宇軒獨自在房間裡坐了整整一個下午。劉廣志送晚飯進來時,看見他仍坐在窗前的椅子上,一動不動,望著窗外漸濃的暮色。

  「景公,用些飯吧。」

  李宇軒緩緩轉過頭:「廣志,如果你有兒子,會讓他上戰場麼?」

  劉廣志愣了愣:「我……還沒成家。但若國家需要,我想我會的。」

  「是啊,國家需要。」李宇軒低聲重複,「可作為父親……」

  他想起了自己的孩子。那個出生在異國,自幼在他人身邊長大的兒子。去年,兒子帶著大軍南下時,他是什麼心情?擔憂、焦慮、驕傲、無奈……種種情緒混雜一處。

  如今,那位長者送長子上前線,那種心境,他多少能體會一些。

  「那孩子……前幾日我見過。」李宇軒慢慢說,「他問我,若在戰場上遇見自己的學生該如何。我說,各為其主,全力以赴。可現在想來,這話說得太輕巧了。」


  他站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相冊。翻開,是軍校各期的畢業合影。一張張年輕的面孔,一個個熟悉的名字:有的人在北方,有的人去了南方……兩邊都有他的學生。

  「這些孩子,當年坐在同一間教室里,聽我講戰略、講理論。後來他們走上了不同的路,在戰場上兵戎相見。」李宇軒的手指輕輕拂過照片,「而我能做的,只有坐在這裡,等著消息。」

  劉廣志不知該說什麼,只能默默立著。

  「歷史是個輪迴,也是個諷刺。」李宇軒合上相冊,「我這一生,教了太多學生,影響了太多人。有時我想,若當年我沒去軍校教書,會不會有不一樣的光景?」

  「歷史沒有如果,景公。」劉廣志輕聲說,「您教給他們的是愛國與擔當。如今,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愛國,無論是守護新生的家園,還是……」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李宇軒點點頭,重新坐回椅上:「是啊,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愛國。只是這愛國的方式,有時需要付出生命的代價。」

  窗外,秋風蕭瑟,吹落一地黃葉。

  那一夜,李宇軒在日記本上寫下:

  「十月廿五,晴。年輕人赴北,其父送行,如古時壯士遠行。然時代不同,意義更深。此非一人一家之事,乃一族一國之抉擇。吾教書數十載,今見學生之子上戰場。歷史經緯,錯綜如斯。夜不能寐,起觀星象,北天有微光,不知是戰火映空,抑或心之所現。惟願生靈少殤,早息兵戈。」

  寫罷,他推開窗戶,讓秋夜的涼風湧入房間。北方天際,隱約有微光閃爍,不知是真的烽火,還是心中的幻影。

  遠處傳來隱約的汽笛聲,那是開往東北的列車,滿載著年輕的士兵,駛向冰天雪地的異國山川。

  李宇軒閉上眼睛,仿佛聽見了那些年輕的心跳,看見了那些堅定的目光。這個新生的國度,正在用最沉重的方式,證明自己的尊嚴與決心。

  風吹動桌上的日記本,翻到了最後一頁。那裡貼著一張泛黃的照片:許多年前的異國都市,年輕的李宇軒抱著襁褓中的嬰孩,身旁站著金髮的女子。照片裡的人在笑,笑容里是對未來的無盡憧憬。

  三十六年過去了,照片上的人各散天涯。歷史改變了每個人的命運,但有些東西從未改變——比如父親對孩子的牽掛,比如師長對學生的責任,比如一個人對家園的忠誠,無論這忠誠以何種形式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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