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9章 驟停
「劉千戶，看看這座城吧......」
李煜透過望口一覽全景，不由感慨道。
「就像一座流盡血液而死去的膨脹屍骸，此刻到處遍布著潰爛的創口，觸目驚心吶！」
枯黃雜草野蠻橫生，屋檐房梁塌陷斷裂。
城中失去了活人，也就沒了人氣。
這座城，已是無數人的埋骨地。
劉牧野驚愕地瞪大雙眼，一時無話可說。
對李煜而言，鐵嶺衛城和破敗的撫遠縣、化為白地的撫順縣比起來都沒多大區別。
雖有感慨，但接受起來也是瞬息之間的事情。
李煜身邊熟悉的世界太小，小到只有區區一座屯堡，昔日城中繁盛終究是與己無關。
劉牧野則不同。
他腦海中依舊清晰記得這座城的繁盛之景。
過去無數個年頭，每到逢年過節，他就會揣著銀錢入城中東市湊熱鬧。
白天玩得盡興，晚上便宿於西市，與三五好友繼續把酒言歡。
於他而言，在這個香客與過往行商往來不絕的繁華之地留下的種種回憶，始終烙印在腦海深處。
當它真切地變成這副慘慘戚戚之景況呈現眼前，真實與記憶所產生的割裂感帶來的衝擊可想而知。
他又一次被提醒......那些承載著各種回憶的人和物，終究是物是人非了。
如何能讓人不惆悵唏噓？
「我可憐城中鄉親......」
劉牧野低沉道。
「記得東市有家烤饢餅的小店，據說開了六十多年，三代單傳，口味一絕......」
「西市有家酒樓，百年字號，過去十年我最喜他家菜式，可終究是斷了......」
李煜靜靜聽著，默默循著所指方向去看。
東市的饢餅小店根本看不到位置，大概是牌匾掉了，也可能是門房都已經塌了。
西市酒樓倒是顯眼，三四層的木構樣式，在坊間形制也是罕有。
但屋頂已經塌陷，看著破敗不堪，也不知道裡面的樓層是否還完好。
李煜抬手拍了拍對方臂膀寬慰道，「我想......劉千戶以後多的是日子把它變回記憶中的模樣。」
「借校尉吉言。」
深陷回憶的劉牧野醒了神，苦笑答道。
「不過......有些東西丟了就是丟了，再也修補不了。」
物可盡復，人何能再活焉？
「至於重建事宜，還是交由那位守備大人來決斷吧。」
他不敢把自己視為此地主人......
他若以主人自居，那身邊的李景昭算什麼？留守營寨的李昔年又算什麼？
劉牧野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要深思熟慮。
他生怕行差言失，自此便萬劫不復。
「劉千戶想開就好。」
李煜輕輕頷首，也不多勸。
他若說得多了，反倒顯得矯情做作。
忽然......城牆下的嘶吼聲、射殺聲紛紛停息。
李煜眉頭輕蹙，轉頭便朝親衛道。
「下去問問李松和李翼，到底出了什麼變故！」
他對於守衛城門的百名旅賁和三十名斥候有絕對的信心。
不敢說個個死戰不退，但這些人也絕不是能被此間屍鬼輕易撼動的軟弱之輩。
除非......是屍鬼身上發生了什麼變故？
李煜只能這麼安慰自己。
「走！都下去看看！」
他自己也匆匆領著劉牧野等人下樓。
眾人出得門樓，倚在女牆邊上朝下看，果然甲士們還在。
只是......
「沒了？」
「沒了！」
有人難以置信，有人狂喜。
坊市外的街道上還留著滿地屍骸，弩箭斜插滿地。
可再沒有更多屍鬼從幾處坊門湧出來了。
「校尉！」
這時，方才下去打探情況的李松跑了回來。
他和李翼帶人進了東市坊門，發現坊間屍鬼身影還有不少，只是它們不再行動。
李松抱拳道。
「校尉！卑職等探得，坊間屍鬼皆復深眠！無一例外！」
它們這下是真睡死過去了，倒是個好消息。
但李煜敏銳察覺到背後可能存在的關聯。
不管屍鬼今日的表現有多麼讓人驚異，但是它們的休眠和溫度的變化勢必保有聯繫，這是能夠肯定的。
他問道，「現在什麼時辰？」
這個問題打得眾人措手不及，一時僵在原地。
李松無奈答覆，「這......卑職確實不知......」
身後有親衛提醒道，「看日頭，大概午時四刻以後了。」
李煜也不惱，只是催促道。
「我要更精準的時間，派人去城外，命他們用晷盤去測，測准再來報我！」
「喏！」
李松抱拳應下，轉身親自朝城下跑去。
......
晷盤比對陰影，測出準確時辰不難。
當李煜召集城中兩百旅賁和一眾親衛、斥候攜劉牧野出城時，城外已有人報來準確的時辰。
李松微微喘著粗氣回來稟報，「校尉，午時已過，此未時二刻也！」
由此倒推，城中屍鬼徹底消停的時間大概就在午、未交替之間。
李煜恍然道，「它們還是要睡的。」
「原來是我們來早了啊！」
這算什麼事兒？
只能算他們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李煜抬頭看了看晴朗的天空，驀然笑了。
「來都來了......」
他不走，也不必走。
李煜召集軍中武官。
「諸位，此刻就地做炊，靜候陸屯將歸還。」
「入夜以前，我們進城中東市斂屍，今夜就此安居！」
「喏！」
命令層層下傳，最終傳到此地每一名士卒耳中。
有人動作沉靜，眸中略帶懷念，去歲他們就跟著校尉在撫遠縣坊市、衙署中宿有數夜。
每晚都是徹夜的屍嚎不絕，每時每刻都可謂驚心動魄，不敢有絲毫鬆懈。
與之相比，鐵嶺城中屍鬼變得毫無動靜，反倒是少了幾分熟悉的味道。
實在不值一提！
也有人心膽震顫，一時惶恐。
只是有這些旅賁老卒壓著，其他人雖有抱怨，也不敢明著說出聲。
校尉說入城，那就得入城，否則軍法面前自不留情。
他們這些人本就沒有置喙的餘地。
炊煙在城外升騰，香味傳遍全營，士卒們已經排隊打著粥喝上了。
這時，陸承武才領著一百五十人姍姍來遲。
甫一見面，他便躬身揖禮。
「校尉，卑職幸不辱命！」
雖然此前圍繞著城門鏽蝕的鎖鏈和轉軸花了好一番功夫，但隨著城中屍鬼莫名轉於蟄伏，他們總算是抽出手來研究城門的修繕問題。
沒了屍鬼時刻緊逼的急迫感，他們四處搜找，尋到城門樓里由油布包裹的粗麻繩。
一端系上門栓卡扣，一端在百十人一起拉動下，城門這才安然合上。
陸承武在城門特地留了一人寬的縫隙，在他們撤離後，用街上搜集的廢木磚石填了半丈高的封堵。
可以說屍鬼既出不來也進不去。
但活人只需稍加清理，便能夠暢然通行。
李煜透過望口一覽全景，不由感慨道。
「就像一座流盡血液而死去的膨脹屍骸，此刻到處遍布著潰爛的創口，觸目驚心吶！」
枯黃雜草野蠻橫生，屋檐房梁塌陷斷裂。
城中失去了活人，也就沒了人氣。
這座城，已是無數人的埋骨地。
劉牧野驚愕地瞪大雙眼，一時無話可說。
對李煜而言，鐵嶺衛城和破敗的撫遠縣、化為白地的撫順縣比起來都沒多大區別。
雖有感慨，但接受起來也是瞬息之間的事情。
李煜身邊熟悉的世界太小，小到只有區區一座屯堡，昔日城中繁盛終究是與己無關。
劉牧野則不同。
他腦海中依舊清晰記得這座城的繁盛之景。
過去無數個年頭，每到逢年過節，他就會揣著銀錢入城中東市湊熱鬧。
白天玩得盡興，晚上便宿於西市，與三五好友繼續把酒言歡。
於他而言，在這個香客與過往行商往來不絕的繁華之地留下的種種回憶，始終烙印在腦海深處。
當它真切地變成這副慘慘戚戚之景況呈現眼前，真實與記憶所產生的割裂感帶來的衝擊可想而知。
他又一次被提醒......那些承載著各種回憶的人和物，終究是物是人非了。
如何能讓人不惆悵唏噓？
「我可憐城中鄉親......」
劉牧野低沉道。
「記得東市有家烤饢餅的小店，據說開了六十多年，三代單傳，口味一絕......」
「西市有家酒樓，百年字號，過去十年我最喜他家菜式，可終究是斷了......」
李煜靜靜聽著，默默循著所指方向去看。
東市的饢餅小店根本看不到位置，大概是牌匾掉了，也可能是門房都已經塌了。
西市酒樓倒是顯眼，三四層的木構樣式，在坊間形制也是罕有。
但屋頂已經塌陷，看著破敗不堪，也不知道裡面的樓層是否還完好。
李煜抬手拍了拍對方臂膀寬慰道，「我想......劉千戶以後多的是日子把它變回記憶中的模樣。」
「借校尉吉言。」
深陷回憶的劉牧野醒了神，苦笑答道。
「不過......有些東西丟了就是丟了，再也修補不了。」
物可盡復，人何能再活焉？
「至於重建事宜，還是交由那位守備大人來決斷吧。」
他不敢把自己視為此地主人......
他若以主人自居，那身邊的李景昭算什麼？留守營寨的李昔年又算什麼？
劉牧野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要深思熟慮。
他生怕行差言失，自此便萬劫不復。
「劉千戶想開就好。」
李煜輕輕頷首，也不多勸。
他若說得多了，反倒顯得矯情做作。
忽然......城牆下的嘶吼聲、射殺聲紛紛停息。
李煜眉頭輕蹙，轉頭便朝親衛道。
「下去問問李松和李翼，到底出了什麼變故！」
他對於守衛城門的百名旅賁和三十名斥候有絕對的信心。
不敢說個個死戰不退，但這些人也絕不是能被此間屍鬼輕易撼動的軟弱之輩。
除非......是屍鬼身上發生了什麼變故？
李煜只能這麼安慰自己。
「走！都下去看看！」
他自己也匆匆領著劉牧野等人下樓。
眾人出得門樓，倚在女牆邊上朝下看，果然甲士們還在。
只是......
「沒了？」
「沒了！」
有人難以置信，有人狂喜。
坊市外的街道上還留著滿地屍骸，弩箭斜插滿地。
可再沒有更多屍鬼從幾處坊門湧出來了。
「校尉！」
這時，方才下去打探情況的李松跑了回來。
他和李翼帶人進了東市坊門，發現坊間屍鬼身影還有不少，只是它們不再行動。
李松抱拳道。
「校尉！卑職等探得，坊間屍鬼皆復深眠！無一例外！」
它們這下是真睡死過去了，倒是個好消息。
但李煜敏銳察覺到背後可能存在的關聯。
不管屍鬼今日的表現有多麼讓人驚異，但是它們的休眠和溫度的變化勢必保有聯繫，這是能夠肯定的。
他問道，「現在什麼時辰？」
這個問題打得眾人措手不及，一時僵在原地。
李松無奈答覆，「這......卑職確實不知......」
身後有親衛提醒道，「看日頭，大概午時四刻以後了。」
李煜也不惱，只是催促道。
「我要更精準的時間，派人去城外，命他們用晷盤去測，測准再來報我！」
「喏！」
李松抱拳應下，轉身親自朝城下跑去。
......
晷盤比對陰影，測出準確時辰不難。
當李煜召集城中兩百旅賁和一眾親衛、斥候攜劉牧野出城時，城外已有人報來準確的時辰。
李松微微喘著粗氣回來稟報，「校尉，午時已過，此未時二刻也！」
由此倒推，城中屍鬼徹底消停的時間大概就在午、未交替之間。
李煜恍然道，「它們還是要睡的。」
「原來是我們來早了啊！」
這算什麼事兒？
只能算他們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李煜抬頭看了看晴朗的天空，驀然笑了。
「來都來了......」
他不走，也不必走。
李煜召集軍中武官。
「諸位，此刻就地做炊，靜候陸屯將歸還。」
「入夜以前，我們進城中東市斂屍，今夜就此安居！」
「喏！」
命令層層下傳，最終傳到此地每一名士卒耳中。
有人動作沉靜，眸中略帶懷念，去歲他們就跟著校尉在撫遠縣坊市、衙署中宿有數夜。
每晚都是徹夜的屍嚎不絕，每時每刻都可謂驚心動魄，不敢有絲毫鬆懈。
與之相比，鐵嶺城中屍鬼變得毫無動靜，反倒是少了幾分熟悉的味道。
實在不值一提！
也有人心膽震顫，一時惶恐。
只是有這些旅賁老卒壓著，其他人雖有抱怨，也不敢明著說出聲。
校尉說入城，那就得入城，否則軍法面前自不留情。
他們這些人本就沒有置喙的餘地。
炊煙在城外升騰，香味傳遍全營，士卒們已經排隊打著粥喝上了。
這時，陸承武才領著一百五十人姍姍來遲。
甫一見面，他便躬身揖禮。
「校尉，卑職幸不辱命！」
雖然此前圍繞著城門鏽蝕的鎖鏈和轉軸花了好一番功夫，但隨著城中屍鬼莫名轉於蟄伏，他們總算是抽出手來研究城門的修繕問題。
沒了屍鬼時刻緊逼的急迫感，他們四處搜找，尋到城門樓里由油布包裹的粗麻繩。
一端系上門栓卡扣，一端在百十人一起拉動下，城門這才安然合上。
陸承武在城門特地留了一人寬的縫隙，在他們撤離後，用街上搜集的廢木磚石填了半丈高的封堵。
可以說屍鬼既出不來也進不去。
但活人只需稍加清理，便能夠暢然通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