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 尚存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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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煜看完信紙上列明的推斷,心裡咯噔一下。

  上面每一條線索,以及後面的推論,都能精確到來源。

  誰說的話,哪一天說的,在哪裡說的......

  全都有留存,意味著李煜隨時可以重新查驗。

  送來的密封里,大部分信紙都用來記錄這些瑣碎證據。

  屯將許開陽不用一字一句去攻擊龍首山上的李氏宗族,但他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嚼碎了,在李煜面前一一陳列。

  有道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李煜不得不承認,他把龍首山上這群人想簡單了。

  姻親,再加上過命的交情......甚至是不是有過結拜?

  大概率是有的。

  至於他為什麼突然聯想到結拜?

  那是因為上了山的綹子一旦落草,最快、最平和的壯大方式就是結拜。

  這些人拜過皇天后土,說不定還留有血契。

  血契,一份所有參與者都要留下血字的投名狀。

  契書一旦被公布,在上面留過名的人都躲不過清算。

  這就是捆綁。

  從那一刻起,留名之人就上了同一條船,這就是結拜。

  所謂的當家排序,說到底就是依照這種結拜而來。

  劉三當家不知何人,山上武官之間暫時核對不上,沒有姓劉的百戶。

  不過山上的孩子們慣於將他飾演為一個急先鋒之類的角色。

  大概是劉牧野手底下的勇悍之輩,這種人不一定非要台前為官。

  劉大當家,李二當家......

  千戶劉牧野與屯將李定璋二人,各自對應得上。

  落草劫掠一旦做實。

  李定璋的立場就非常存疑。

  比起李煜這般素不相識的李氏遠親,難道不是與之一同出生入死的姻親近鄰劉氏要更親密嗎?

  回頭再看,他的親密,他的示好,很難說是不是為了做戲。

  這樣的道理,李煜不會想不到。

  如此這般,他在龍首山助劉牧野重組千戶部,為他們供給兵器,敦促以戰代練的種種舉措,就成了養虎為患。

  尤其是原本結構鬆散、山頭林立的山匪之眾,現在反倒在他的威勢下,被迫用官兵的編制串聯成了旗號鮮明的部眾......

  再加上李煜南歸前,又令他們伐木,備下滾木,設下拒馬鹿角......

  有了這些準備,這些人或許打不了硬仗,但要是想守幾個山頭,堵死幾條山道,那卻是綽綽有餘。

  這樣看來,李煜心裡以為的三方制衡從始至終並不存在。

  那受人排擠的陸、韋、陳三族,分明才是真正捨身打入敵後的『忠貞之士』。

  這種突如其來的身份轉變實在是令人哭笑不得。

  不過好在,被迫上了山的三姓之族此刻變得無比堅定地心向李煜。

  天見可憐,這些瀋陽大族也不傻,現在他們就算想在山上入伙兒,也拿不出投名狀。

  因為時機不對!

  現在仍然是李煜占據主動,這樣一來,一些秘密就不敢、也不能被擺上檯面。

  不過有一點大概可以確定。

  若是兩方翻臉,山上匪眾第一個開刀的,一定是他們這些外人!

  因為他們最不可靠,留著就有可能反水。

  雖然事實也確實如此,三族之人在剛一發現些許端倪以後,他們就迫不及待地下山尋求『撥亂反正』的投誠之機。

  沒辦法,李煜這人手是狠,動手就掐人七寸。

  但是也不能否認他確實是個講道理的人。

  言而有信,凡事要名正言順,就是他留下來的口碑。

  跟著李煜混,起碼日子還有盼頭。

  可是匪類不同,誰敢去賭他們的信義?!

  反正他們三族是不敢去賭的。

  說句不好聽的,這年頭誰知道他們有沒有吃過人?


  饑荒年,人相食。

  這是史書上常見的一句話。

  可大家都清楚,現在就是典型的饑荒年!

  去年田地絕收,今年春耕也沒續上。

  這不是饑荒年是什麼?

  人相食不是獨屬於屍鬼的專權!

  瀋陽府的張太守,大家私底下可以說他優柔寡斷,說他迂腐守舊不知變通。

  但他到底做成了一件事,所以大部分人心底里其實還是敬重他。

  那就是瀋陽城裡活下來的人,不分貴賤,到了撐不住的時候,好歹還能去討得一口吊命的粥食。

  這一點李煜在撫遠縣也做了,而且做得更好。

  但李煜白手起家的一言堂,和張輔成所面臨的掣肘境地是截然不同的。

  為什麼張輔成和瀋陽府中的大戶們關係變得不好?

  不單是因為燒倉取煤的破事兒。

  這事雖然不體面,但也正因不體面,就放不到檯面上計較。

  而且他們也從李昔年如今的發配橋邊上找補回了面子。

  按照官場斗而不破的規矩,見好就收即可。

  其實最底層的原因,是因為張輔成當時在瀋陽府總是換著法子逼著所有人開倉賑濟軍民。

  仗著有營兵和標營甲兵撐腰,一次又一次,直至平等榨乾每一個高門大戶。

  把他們當奶牛往死里擠!

  往後彼此之間的關係怎能好得了呢?!

  ......

  好在龍首山上的局勢也不是沒有轉圜餘地。

  尤其是李煜手裡還掐著龍首山的命脈......河運。

  不能自給自足,這是龍首山的致命缺陷。

  屯將許開陽駐於清河關,暫時壓住了後續漕船轉運而來的煤炭,他還悄悄縮減了供糧。

  只要三族之人說山上的糧還沒吃完,那他就不運,就是要卡死山上百姓的溫飽線。

  糧食和煤,都是他手裡殺人不見血的軟刀子。

  至於要不要捅?

  只能說,只等李煜一聲令下,許開陽隨時都可以配合山上三族動手。

  用糧食和煤的配給來分化其眾也可,把他們困在山上陷於飢餓亦可。

  甚至扔著不管,等下一個寒冬把他們凍死在山上,再來收尾,亦可......

  如此不費一兵一卒,可亡其眾。

  有這張底牌在,龍首山諸事的主動權就還在李煜這邊。

  即便對方狗急跳牆。

  可龍首山如果走陸路,兵鋒根本夠不著清河關,更談不上威脅。

  水路又有水師百戶李松庭的戰船,兩艘鬥艦大船已經出汎河,走遼水北上清河關,繼而開進柴河游弋,隔絕河道,以為屏障。

  僅水戰而論,許開陽和李松庭部雖然人數不多,但兩艘四百料鬥艦這種水面上的龐然大物,依舊讓他們占據壓倒性的優勢。

  就這點來說,清河關,目前還很安全。

  只要清河關這個水運樞紐在,北線局勢本身就能立於不敗之地,也就談不上失控。

  剩下的,無非是如何補救。

  ......

  李煜就這麼大致向李昔年講述了北線此刻暴露出的隱患。

  「他算個什麼東西,自家主支不幸在屍禍中滅了門,就敢跳出來吃裡扒外?!」

  「要是真的,看我不把他皮給扒下來!」

  李昔年聽完,都氣笑了。

  什麼叫宗族?

  宗族就是以血緣為紐帶,在族法構建的框架內鬥而不破。

  這一點很像地方的官場。

  斗破了那只能叫仇人。

  兄弟之間結仇,尚可反目!

  族法懸在眾人頭上,其中就有這麼一條,『背族棄親者,李氏共擊之。』

  意思是同宗同族,彼此之間可以不親近,但底線是不能吃裡扒外。


  這是大部分宗族內部約定俗成的規矩。

  如果沒有這種進行兜底的嚴苛族法,幽州李氏這麼大的攤子,又憑什麼在二百年間屹立不倒?

  要是誰都可以不計成本地互相背刺,幽州這支李氏宗族也早就如同關中李氏一樣分裂得不成樣子了。

  一姓一族的向心力,就是這麼延續下來的。

  此刻李煜反而不得不安慰李昔年道。

  「李定璋這人,眼下還不能咬死他存了壞心,不過是不可不防而已。」

  現在只能說他有所隱瞞,但還沒有實據證明已經到了吃裡扒外的地步。

  只是不得不防患於未然。

  「所以,我需要族叔幫我,代為監察鐵嶺諸軍事。」

  「名正言順的行使您身為守備武職的職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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