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遲到的無罪判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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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記員從審判台側面站起,聲音穿透了整個法庭的每一個角落。

  「全體起立!」

  所有人的椅子幾乎在同一秒發出刮蹭地面的聲響。

  旁聽席、代理人席、公訴人席、辯方席,連被告席上戴著手銬的兩個人都被法警架著拽了起來。

  審判長站定,展開那份對摺的判決書。

  封皮正中央蓋著鮮紅的國徽印章,紅得刺眼。

  他的目光掃過法庭一周,清了清嗓子。四千二百萬人的直播間裡,彈幕在這一刻徹底靜止。

  「最高人民法院刑事再審判決書。」

  審判長的聲音沉穩,一個字一個字地砸進法庭的空氣里。

  「經本院再審查明,原審被告人聶遠強姦致人死亡一案,原審判決認定事實不清,證據不足。

  原審定罪所依據的被告人有罪供述系刑訊逼供所得,作案工具描述與客觀物證根本性矛盾,全案缺乏能夠鎖定原審被告人作案的客觀生物痕跡。」

  他翻過一頁。

  「依據《刑事訴訟法》第二百五十六條之規定,本院判決如下——」

  審判長停了一拍。

  那一拍的沉默,壓在張桂芬的胸口上,壓了二十一年。

  「撤銷原冀州省高級人民法院刑事判決。」

  「宣告原審被告人聶遠無罪。」

  無罪。

  這兩個字從審判長的嘴裡吐出來的時候,法庭的擴音器把尾音放大了一倍。

  聲波撞上穹頂的吸音板,又彈回來,灌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

  旁聽席上,張桂芬的膝蓋先垮了。

  她的雙腿往兩邊一岔,整個人直挺挺地跪在了冰涼的大理石地面上。

  懷裡死死箍著的那張黑白遺照被她舉過頭頂,舉到胳膊發顫,舉到肩胛骨的骨縫都在咯吱響。

  「兒啊——」

  這一聲從她的喉嚨最深處擠出來,嘶啞、破碎、尖利,不是哭,是二十一年的血和淚在同一秒全部涌了出來。

  她的嘴大張著,聲音拔到最高處又斷裂了,變成一串斷斷續續的氣音。整個人伏在地上,額頭磕在石磚上,發出悶響。

  遺照被她護在胸前,照片上那個十九歲的少年笑得乾乾淨淨,眉眼裡全是沒見過世面的老實。

  彈幕在沉寂了整整六秒之後,決堤了。

  「無罪!!!」

  「二十一年啊……二十一年……」

  「張阿姨你聽到了嗎!你兒子清白了!」

  「我現在滿臉都是淚,誰也別跟我說話。」

  「聶遠,十九歲,無罪。這七個字我要記一輩子。」

  審判長沒有給法庭太多喘息的時間。他翻到判決書的下一頁,語速略微加快。

  「合併審理部分。」

  「被告人王虎,犯強姦罪、故意殺人罪,手段極其殘忍,情節極其惡劣,社會危害性極大。

  依據《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條、第二百三十六條之規定,數罪併罰——判處死刑,立即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被告席上,王虎的身體猛地縮了一下。他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沒吭聲。

  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恐懼還是認命,整個人蜷在椅子角落裡,腦袋越縮越低。

  審判長的目光移向被告席另一端。

  「被告人周正國,犯徇私枉法罪、濫用職權罪、故意殺人罪(未遂),三罪並罰。其身為國家執法機關工作人員,明知聶遠無罪而使其受到刑事追訴並被執行死刑,手段惡劣,後果極其嚴重,嚴重破壞國家法律實施,造成極其惡劣的社會影響。」

  「依據《刑法》第三百九十九條第一款、第三百九十七條、第二百三十二條之規定——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且不可減刑!」

  周正國的腦袋在聽到「無期」兩個字的瞬間猛地一歪,撞在了被告席的擋板上。

  法警伸手把他扶正,他的眼珠子已經失焦了,嘴半張著,一絲涎水從嘴角淌下來,滴在手銬的鋼鏈上。

  彈幕再次炸裂——


  「無期!!周正國無期!!!」

  「死刑改無期?不夠不夠不夠!」

  「他害死了一條命,無期已經是便宜他了!」

  「算了算了,無期意味著他要在牢里爛一輩子,比死刑還折磨。」

  「王虎死刑!周正國無期!今天是審判日!」

  審判長合上判決書。

  「以上判決為終審判決。」

  法槌落下,聲音沉悶,穿過法庭的每一寸空間。

  代理人席上,陸誠把手裡的鋼筆放回桌面。筆尖輕輕碰了一下桌面的玻璃台板,發出極細微的一聲脆響。

  他站起來,從代理人席走了出去。

  沒有走向審判台,沒有走向公訴人席。他徑直走向旁聽席。

  張桂芬還跪在地上,雙肩劇烈起伏,懷裡抱著遺照,指節攥得青白交錯。她周圍的旁聽人員都不敢靠近,呆呆地站在原地。

  陸誠走到她面前,單膝跪了下去。

  一米八幾的個子,西裝筆挺,跪在這個頭髮全白的老人面前。他的右手穩穩地托住張桂芬的左臂,左手輕輕扶住她的後背。

  「張姨,起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地上涼。」

  張桂芬抬起頭。她的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臉上全是淚痕和額頭磕出來的紅印。嘴唇翕動了好幾下,發不出完整的句子。

  「陸……陸律師……」

  「案子結了。」陸誠的手臂往上使力,把她從地面上攙起來。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落在實處。

  「聶遠的名字,在法律上乾乾淨淨了。沒有污點了。」

  張桂芬的身體劇烈顫了一下。她的手指死死抓住陸誠的袖口,抓得西裝面料都皺成一團。嘴裡的氣音斷斷續續,拼了好幾次才拼出一句話。

  「他……他能聽到嗎?」

  陸誠沉默了一秒。

  「能。」

  張桂芬的嘴終於合上了,下巴抖個不停,眼淚又涌了出來。

  但這一次沒有嚎哭,沒有嘶吼。她抱著遺照靠在陸誠的手臂上,無聲地流淚,肩膀一抽一抽的。

  彈幕的速度慢了下來,大片大片的省略號和感嘆號之間,偶爾跳出幾行字——

  「陸誠跪下去的那一刻,我也跪了。」

  「這個男人打完官司還能彎下這個膝蓋,他是真的在意。」

  「張阿姨別哭了……聶遠知道了……他知道了……」

  法庭外。

  走廊盡頭的落地窗前,秦知語已經換下了法庭上的公訴人證件,黑色女士西裝的領口微微鬆開了一顆暗扣。

  丹鳳眼裡的凌厲收斂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少出現在她臉上的東西——疲憊之後的釋然。

  陸誠從法庭側門出來,夏晚晴跟在他身後半步。

  秦知語迎上前,沒有客套,直接伸出右手。

  「陸律師。」

  陸誠握住她的手。兩個人的手掌都乾燥、用力,握了兩秒鬆開。

  秦知語看著他,開口的時侯嗓音比法庭上沙了不少:「這個案子,公訴方單獨啃不下來。」

  「秦檢謙虛了。」陸誠抽回手,隨意插進褲兜里。

  「我不是謙虛,我是在說事實。」秦知語的丹鳳眼眯了一下。

  「沒有你在滄州把王虎從垃圾堆里刨出來,沒有那段錄音,我手裡的抗訴材料就是一堆廢紙。」

  她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半度。

  「下次再有這種案子,提前給我打招呼。省得你又搞出什麼跨省追兇的瘋事,害我在檢委會上替你擦屁股。」

  陸誠笑了一聲,沒接話。

  秦知語轉身要走,邁出兩步又停下。她側過頭,丹鳳眼的餘光掃過走廊盡頭正抱胸站著的雷虎和坐在輪椅上的周毅。

  「你那兩個保鏢,下次別在法院門口把記者嚇哭了。」

  說完,踩著黑色高跟鞋的腳步聲漸行漸遠,肉色絲襪裹著的小腿線條在走廊的日光燈下一閃而過。

  夏晚晴站在陸誠身側,雙馬尾搭在肩膀上,桃花眼盯著秦知語離去的背影看了兩秒,鼻子哼了一聲。

  「你倆握手的時候我數了,兩秒整。」

  陸誠側頭瞥她一眼:「你還計時呢?」

  「我精確到毫秒。」夏晚晴雙手環胸,下巴微微揚起。

  陸誠沒搭理她,轉頭看向走廊窗外。法院的院子裡,張桂芬被工作人員攙扶著慢慢往外走,懷裡的遺照始終沒有放下。

  案子在法律層面已經終結了。判決書蓋了章,手銬扣了人,卷宗歸了檔。

  但有些東西不是一紙判決能了結的。

  那個被埋在冀州郊外荒山上的十九歲少年,等了二十一年,等來了法律上的清白。可他的墳前連一柱像樣的香都沒燒過。

  他們還欠他一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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