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燒不掉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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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晚晴跟在陸誠身後下了台階,以為他要上車。

  但他在GL8前面站定,轉過身,面朝市局大樓。

  兩隻手插在褲兜里,脊背挺得筆直。他的目光深處有極細微的金色光點閃了一下。

  夏晚晴站在他右手邊,注意到他的表情變了。

  不是憤怒,不是冷漠,而是一種她很熟悉的、高度凝聚的專注。

  她沒出聲,安靜地等。

  【證據之眼】全功率運轉。

  系統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冰冷、精準、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掃描完成。目標物:編號940805卷宗實體,當前狀態:完好。

  存放位置:地下B區特殊物證庫,第七排第三列。

  門禁系統:雙重生物識別(指紋+虹膜),僅限三人有開啟權限。卷宗未損毀,未經火災。】

  陸誠收回目光。

  金色光點從瞳孔深處消退,他的表情恢復了日常的平淡。

  「老闆?」夏晚晴小聲叫了一句。

  「上車。」

  夏晚晴拉開車門鑽進去,陸誠跟在後面坐進最後一排。

  周毅發動引擎,GL8緩緩駛離市局大門。

  車子拐過兩個街口,駛入一條沒什麼人的背街,陸誠才開口。

  「卷宗沒燒。」

  前排的顧影猛地回頭。

  「什麼?」

  「他說的火災是假的。東西就在市局地下特殊物證庫里,保密級別拉到了最高檔,指紋加虹膜雙重鎖。」

  陳碩兩條花白的眉毛擰到了一塊兒。

  「你怎麼知道的?」

  「我有我的渠道。」陸誠的語氣不容追問。

  「現在的問題是,物理潛入不可能。那個庫的門禁只認三個人的生物信息,我們一個都摸不著。」

  車廂里沉默了幾秒。

  夏晚晴咬著嘴唇想了一會兒,忽然轉向角落裡抱著筆記本的馮銳。

  「馮銳,九四年的案子,市局內部有沒有電子備檔?」

  馮銳推了推眼鏡,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九四年那會兒大部分基層單位還沒普及電子化辦公,但冀州市局在九八年搞過一次'檔案數位化工程',把歷年重大案件的紙質卷宗掃描錄入過一批。」

  他頓了一下,接著說。

  「那批數據存在市局的舊內網伺服器上,後來內網升級,老伺服器下線了,但硬碟大概率沒做物理銷毀。

  這種邊緣城市的技術部門,十有八九就是拔了網線往庫房一丟,當它不存在了。」

  陸誠沒有猶豫。

  「干。」

  一個字。

  馮銳秒懂,打開筆記本,十根手指砸在鍵盤上。

  「老闆,這活兒我本機跑不動,得遠程連魔都律所的超算集群。冀州網警的防火牆雖然不是頂級的,但暴力滲透舊內網殘留節點需要大量算力來碰撞密鑰。」

  「連。」

  馮銳掏出隨身的加密通訊模塊,接入手機熱點,三十秒內和魔都正誠律所技術部的超算設備建立了加密隧道。

  屏幕上跳出一行行飛速滾動的代碼。

  周毅把GL8停在路邊沒動。

  車內只剩下馮銳鍵盤的噼啪聲和筆記本散熱風扇的嗡鳴。

  顧影、陳碩、夏晚晴三個人誰都不說話,全盯著馮銳那塊屏幕。

  「第一層跳板搭好了……繞過去了……媽的,他們的舊內網居然還掛著一個九十年代的Novell系統,這玩意兒我在教科書上才見過……」

  馮銳嘴裡嘟囔著專業術語,十指翻飛的速度越來越快。

  「找到了!舊伺服器的存儲分區還在,數據沒擦除,只是做了邏輯刪除!我在重建文件索引……」

  四分半鐘後。

  馮銳的動作停了。

  他盯著屏幕,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老闆,出來了。編號940805,冀州市西郊紅旗村特大強姦殺人案,電子殘檔。掃描件總共四十七頁,有大概十二頁因為存儲介質老化出現了不同程度的數據損壞,剩下三十五頁基本可讀。」

  「已加密發送到你的平板。」

  陸誠從夏晚晴手裡接過平板,點開文件。

  屏幕上彈出的是一張張解析度不高的掃描圖片。紙面泛黃,字跡有的清晰有的模糊,右上角蓋著冀州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公章,日期是一九九四年。

  陸誠一頁一頁地翻。

  速度很快,但每一頁停留的那兩三秒里,他的眼球在以常人無法做到的頻率掃描每一行文字、每一個簽名、每一處批註。

  【證據之眼】在高速剖析整份卷宗的邏輯鏈。

  所有不合理的節點,在他的視網膜上被自動標紅。

  第一處標紅出現在第九頁。

  聶遠的第四次訊問筆錄,供述部分第三段。

  「……我用她身上穿的紅色連衣裙勒住了她的脖子……」

  陸誠的手指點在這一行上,沒抬頭。

  「顧影。」

  「在。」

  「翻到第二十三頁,法醫初勘報告,受害者著裝描述。」

  顧影湊過來看屏幕,陸誠快速翻到第二十三頁。法醫的字跡比偵查員的工整得多,鋼筆藍墨水寫的。

  「死者上身著藍色工裝外套,內穿白色棉質內衣。下身著深色長褲。」

  顧影的瞳孔驟縮。

  「紅色連衣裙……和藍色工裝?」

  「聶遠供述說他用被害人身上的紅色連衣裙勒死了人。但法醫到現場的時候,死者穿的是藍色工裝。十一月的冀州,零下好幾度,一個在村里幹活的十七歲姑娘,穿連衣裙?」

  陸誠沒給她消化的時間,手指已經劃到了下一處標紅。

  第六頁到第八頁。

  聶遠被拘留的時間是十一月十三日凌晨兩點。第一份正式訊問筆錄的落款時間是十一月十八號上午九點。

  中間整整五天。

  空白。

  沒有任何一份文書記錄這五天裡對聶遠做了什麼。提審記錄沒有。看守所交接單沒有。

  律師會見記錄更沒有——那個年代嚴打期間,很多案子壓根不給嫌疑人請律師的機會。

  五天的程序黑洞。

  「這五天他被關在哪兒,誰審的他,審了幾次,每次多久,全部是空白。」陸誠的聲音沒有起伏。

  「等第六天正式做筆錄的時候,聶遠已經什麼都肯認了。」

  夏晚晴的指甲掐進了掌心,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來。

  陸誠繼續翻。

  第三處。

  第二十七頁。現場勘驗報告的附件——血指紋鑑定。

  掃描件的清晰度勉強能辨認。鑑定報告的正文部份記錄了現場提取的半枚血指紋的紋線特徵,各項數據羅列得很詳細。但翻到最後一頁的鑑定結論欄,整個欄位被大面積的黑色墨跡覆蓋。

  不是列印問題,不是掃描失真。

  是有人拿粗頭記號筆,把結論塗掉了。

  「指紋比對的結論被人為塗抹。」陸誠用兩根手指把圖片放到最大。塗抹的邊緣參差不齊,能隱約看到下面壓著的幾個字,但辯認不出完整內容。

  「如果比對結果和聶遠吻合,沒有任何理由要塗掉它。塗掉它只有一個原因——」

  「不吻合。」陳碩替他把話說完了。

  陳碩那顆稀疏的腦袋上,僅存的幾根頭髮都快豎起來了。

  第四處。

  屍檢報告。

  法醫推斷的死亡時間是十一月十二日晚八點至十點之間。

  而聶遠在第四次訊問筆錄中供述的作案時間是「十一月十二日晚十一點下夜班後」。

  三個小時的時間差。

  人在晚上十一點才下班,怎麼能在八點到十點之間殺人?

  「死亡時間和口供的作案時間對不上,差了整整三個小時。」


  陸誠的食指敲在屏幕上那兩個矛盾的數字之間。「這不是誤差,這是邏輯上的死結。這份口供是編的,編的人連屍檢報告都沒仔細看。」

  顧影握筆的手在發顫,筆尖戳在筆記本上,墨水洇出一團。

  最後一處。

  陸誠往回翻了幾頁,停在一份被壓在卷宗最底部的走訪記錄上。

  紙張邊緣有明顯的摺痕,被折了好幾道,塞在兩份不相干的文件中間。

  走訪對象是聶遠所在磚廠的三名工友。

  三個人的證言高度一致:十一月十二日晚上七點到十一點半,聶遠一直在車間卸貨,中途沒有離開過。工廠考勤表上有聶遠當晚的簽到和簽退記錄,時間分別是「19:00」和「23:30」。

  鐵打的不在場證明。

  白紙黑字,蓋著磚廠的公章,三個工友按了手印。

  這份東西就這麼被塞在卷宗的最底層,法庭審理時沒有任何一方提及過它。

  車廂里的空氣變得很沉。

  陸誠合上平板,動作很輕。

  他扭過頭看了一眼窗外。冀州十一月的街道灰濛濛的,路邊的梧桐樹葉子落得精光,只剩光禿禿的枝椏戳在天上。

  顧影坐在中排,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指尖冰涼。

  她做了五年律師,翻過上百份卷宗。

  有的案子證據確實存在瑕疵,有的案子程序上有小漏洞。但她從來沒有見過一份卷宗能同時出現這麼多處致命的、系統性的、有組織的錯誤。

  衣服顏色對不上。

  五天的審訊記錄憑空蒸發。

  關鍵指紋鑑定被蓄意塗毀。

  死亡時間和口供自相矛盾。

  不在場證明被刻意壓制。

  這不是誤判。

  這根本不是誤判。

  顧影的後背冒出一層冷汗,聲音發緊。

  「陸律師,這五處漏洞任何一條單拿出來都夠申請再審了。這份卷宗……這哪裡是證據,這是一份屠宰清單。」

  陸誠沒接她的話。

  他把平板遞給夏晚晴,身體往椅背上一靠,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證據鏈全盤崩壞。但要掀翻周正國這尊大佛,光靠挑錯不夠。」

  他停了兩秒。

  「我們得給他找個'活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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