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變成行屍走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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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贛州的霧氣還沒散盡,一份堪稱「核彈級」的舉報材料就已經擺上了省高院督導組和省掃黑辦的案頭。

  這不是普通的申訴信。

  陸誠把昨晚酒店走廊的監控視頻、周毅那演技浮誇但流程合規的報警錄音、以及醫院出具的幾份驗傷報告——

  當然,是那幫被揍得親媽都不認識的地痞流氓的驗傷報告,全部打包在了一起。

  郵件標題很簡單:【贛州律師執業環境實錄:從軟禁到持械圍攻】。

  視頻里,那幫紋龍畫虎的社會人揮舞著甩棍沖向「手無寸鐵」的律師,畫面極具衝擊力。

  雖然最後倒下的是流氓,但在法律定性上,這就是一場性質惡劣的有組織襲擊。

  更損的是,陸誠把胡軍昨天在局長辦公室那句「贛州這地界水深」的錄音,作為附件一併提交。

  上午十點,反饋來了。

  沒有層層轉達的官僚流程,省高院一位副院長直接把電話打到了贛州市局。

  據說那位副院長在電話里拍了桌子,咆哮聲連走廊里的保潔阿姨都能聽見。

  「誰給你們的權力限制律師人身自由?誰給你們的膽子搞黑社會那一套?」

  「立刻、馬上、無條件配合陸律師的工作!如果那個宋振邦少了一根頭髮,胡軍你這個局長就別幹了,直接去紀委喝茶!」

  官大一級壓死人,何況是這種正義凜然的降維打擊。

  中午十二點,那兩輛一直吊在GL8屁股後面的「尾巴」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贛州第一監獄監獄長親自打來的電話,語氣客氣得近乎卑微,表示已經安排好了綠色通道,隨時恭候陸律師蒞臨指導。

  下午兩點,贛州第一監獄。

  黑色的GL8緩緩駛入那扇沉重的電動鐵門。

  高牆上架著通電的鐵絲網,四角的哨塔里,武警荷槍實彈。

  壓抑,冰冷。

  夏晚晴坐在副駕駛,下意識地抓緊了手裡的公文包。

  她今天特意換了一身深灰色的職業套裝,頭髮盤起,收斂了平日裡的嬌氣,顯得幹練許多。

  「別緊張。」

  陸誠熄了火,拔出鑰匙,側頭看了她一眼。

  「這地方雖然陰森,但卻是最講規矩的地方。因為不講規矩的人,都在籠子裡關著。」

  周毅推著輪椅下了車——為了把戲做全套,這哥們兒愣是沒站起來。

  雷虎推著他,那一臉橫肉配上黑西裝,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個黑道大哥進來看小弟。

  監獄長是個地中海髮型的中年人,早已帶著幾個幹警在辦公樓前候著。

  看見陸誠一行人,連忙迎上來,臉上堆滿了職業化的笑容,但那笑容里藏著掩飾不住的慌張。

  省里的電話太重了,重得他這個處級幹部根本接不住。

  「陸律師,歡迎歡迎。手續都已經辦妥了,會見室在三號樓,這邊請。」

  沒有寒暄,沒有廢話。

  一行人穿過長長的走廊,經過兩道安檢門,最終停在一間全封閉的會見室門前。

  房間不大,中間隔著厚厚的防爆玻璃。玻璃上全是劃痕,那是無數絕望的人用指甲摳出來的印記。

  「人馬上帶到。」

  獄警打開門,示意陸誠和夏晚晴進去,然後「咔噠」一聲從外面鎖上了門。

  雷虎和周毅守在門外。

  房間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夏晚晴拿出筆記本和錄音筆,擺在不鏽鋼檯面上,手心全是汗。

  「老闆,你說……他還能認出我們是來幫他的嗎?」夏晚晴輕聲問道。

  陸誠坐在冷硬的鐵椅子上,從公文包里拿出那疊厚厚的卷宗,頭也沒抬:

  「二十七年了,他對世界的認知早就被重塑了。別抱太大希望。」

  話音剛落,對面的鐵門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進去!老實點!」

  伴隨著獄警粗暴的呵斥,一陣金屬撞擊地面的嘩啦聲傳來。


  一個人影被推了進來。

  夏晚晴抬頭看去,整個人猛地一顫,瞳孔劇烈收縮,喉嚨里發出一聲被壓抑的驚呼。

  那根本不能稱之為一個「人」。

  進來的男人穿著極為寬大的藍白條紋囚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仿佛裡面罩著的只是一副骨架。

  他太瘦了,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皮膚呈現出一種常年不見陽光的灰敗蠟黃,上面布滿了褐色的老年斑。

  他才五十二歲啊。

  可眼前這個人,看著至少有八十歲。

  最讓人心驚的是他的行走方式。因為長期戴著沉重的腳鐐,他的雙腿嚴重外撇,每走一步都要費力地拖動腳踝,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他的背佝僂成一張蝦米,腦袋幾乎垂到了胸口。

  「坐下!」

  獄警把他按在椅子上,熟練地將他的手銬扣在桌面的鐵環上。

  男人沒有任何反抗,順從得像一隻被馴化了的牲口。

  獄警退了出去,隔著單向玻璃監視著裡面的一舉一動。

  隔著防爆玻璃,陸誠終於看清了宋振邦的臉。

  那張臉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皺紋,像是乾涸開裂的河床。

  嘴角不自然地抽搐著,那是長期服用某種精神類藥物的副作用。

  但最可怕的是那雙眼睛。

  渾濁,死寂。

  裡面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冤屈,甚至沒有一絲活人的神采。

  這就是胡軍口中的「瘋子」。

  這哪裡是瘋子?這是一具被抽乾了靈魂的軀殼。

  夏晚晴捂住嘴,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

  她看過卷宗里的照片,那是二十七年前的宋振邦,年輕、壯實,抱著剛出生的兒子笑得滿臉燦爛。

  和眼前這個行屍走肉,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陸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戾氣。他打開麥克風,聲音沉穩有力。

  「宋振邦。」

  聽到這個名字,對面的男人身體微微抖了一下,那是條件反射般的生理反應。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並沒有聚焦在陸誠臉上,而是茫然地看著虛空中的某一點。

  「我是律師,陸誠。受你妻子章秀蓮的委託,來為你申訴,幫你翻案。」

  陸誠儘量放慢語速,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晰。

  「章秀蓮」這三個字出口的瞬間,宋振邦渾濁的眼珠轉動了一下。但也僅僅是一下。

  下一秒,他張開了乾癟的嘴唇。聲音沙啞粗糲,像是兩片砂紙在摩擦。

  「犯人……宋振邦。」

  「編號9527。」

  「我殺了人。」

  「我有罪。」

  這一連串的話,他說得無比順暢,沒有任何停頓,甚至連語調都沒有絲毫起伏。

  就像是一台設定好程序的複讀機,只要按下開關,就會自動播放。

  夏晚晴再也忍不住了,她湊近麥克風,聲音帶著哭腔:

  「宋叔叔!你醒醒!我們是來救你的!秀蓮阿姨等了你二十七年,她在外面撿破爛養活自己,就是為了等你回家啊!你沒有殺人,你是冤枉的!」

  宋振邦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依舊呆滯地看著前方,嘴裡機械地重複著那幾句話。

  「我殺了人。」

  「我有罪。」

  「我對不起政府,對不起受害者家屬。」

  「我願意接受改造。」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鈍刀,狠狠地割在夏晚晴的心上。

  陸誠眉頭緊鎖。他翻開卷宗,抽出一張照片,貼在玻璃上。

  那是章秀蓮昨天在地下室的照片。老太太舉著寫著「冤」字的白布,滿臉淚水。

  「看著這張照片。」

  陸誠的聲音提高了幾分。

  「這是你老婆。她為了你,被人打,被人罵,被人像狗一樣趕來趕去。你哪怕還是個男人,就仔細看看她!」


  宋振邦的眼珠終於動了。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足足半分鐘。

  就在夏晚晴以為他要有什麼反應的時候,宋振邦突然渾身劇烈顫抖起來。

  不是感動,不是憤怒。

  是恐懼。

  一種深入骨髓的、極度的恐懼。

  他猛地低下頭,拼命地想要把腦袋縮進懷裡,雙手死死抓著桌面的鐵環,手背上青筋暴起。

  「別打我……別打我……」

  「我簽……我簽字……」

  「是我殺的……真的是我殺的……」

  「求求你們……別再用電棍了……別不讓我睡覺……」

  他開始語無倫次地嚎叫,聲音悽厲刺耳。

  顯然,在這二十七年裡,只要他表現出任何一點「不配合」,或者試圖翻案的念頭,迎接他的就是地獄般的折磨。

  這種折磨已經形成了某種巴甫洛夫式的條件反射。

  只要有人提及案情,提及家人,他的大腦就會自動拉響警報,逼迫他認罪,以此來規避痛苦。

  他的精神防線,早就被打碎了,碾成粉末,再也拼不起來。

  夏晚晴已經泣不成聲,她趴在桌子上,肩膀劇烈聳動。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了什麼叫「吃人」。

  法律?正義?

  在這個被高牆圍住的角落裡,這些詞彙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胡軍之所以敢讓他們來見人,就是因為他篤定,宋振邦已經廢了。

  一個只會認罪的瘋子,哪怕最好的律師來了,也撬不開他的嘴。

  陸誠看著對面那個縮成一團、瑟瑟發抖的老人,眼底的寒意一點點凝結成冰。

  常規的問詢已經徹底失效了。

  現在的宋振邦,就像是一個被格式化了硬碟的電腦,裡面只裝了一個名為「認罪」的死循環程序。

  想要翻案,想要知道當年的真相,光靠嘴說是沒用的。

  必須進入他的大腦。

  必須繞過那些被恐懼築起的高牆,潛入他記憶的最深處,去把那個被埋葬了二十七年的「宋振邦」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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