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杜家花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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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風苦笑著踉踉蹌蹌走出了伍家花園。

  帶著陳開、林冠峰抵達杜家花園時天色已晚。

  杜家花園是杜善長剛從廣利行出來時耗費巨資修建的,據說至少花費了五十萬兩,規模與伍家花園、潘家花園相當,以前凌風自然來過,總覺得奢華自然算得上,但卻雜亂無章,處處充溢著暴發戶的味道。

  不過自從得知杜善長也是天地會中人後便多了一個心眼。

  這座花園原本一分為二,一半是由他的四女婿、花縣四大家族之一的宋蔚然居住,一半本來是留給他的小女婿、小女兒十娘的,可惜二人尚未成婚十娘便已仙逝,凌風自然沒有理由直接住進去。

  何況自從他拿下葉家花園後也沒了這個心思。

  於是整座花園便全部落入宋家之手。

  得知凌風來了,管家倒是殷勤得很,一走就來到大門口迎候。

  「少行主」

  「杜叔」

  此人也姓宋,以前並沒有覺得如何,現在聽來這口音也應該是從福建同安縣遷徙過來的,約莫四五十歲,面容和善。

  宋蔚然雖然背靠著宋氏家族,但畢竟是庶支,自從他堂而皇之住進來後便已經坐實了杜家上門女婿的身份,當然了,依著宋家的勢力他依舊相當獨立自主,並非尋常贅婿那樣低聲下氣。

  「四姐夫在嗎?」

  「他前幾日回花縣了,連同夫人也去了」

  凌風頓時有些失望,他可是有一樁大事要與宋蔚然商議的。

  他之所要以從蘇兆榮那裡獲得前往台灣島貿易的資格,除了該島的木材、茶葉,顯然另有他因。

  在土地祠時,他得知林家棟就是提前聯絡了宋蔚然才敢雇了走私船前來廣州貿易,還讓其寫下了與宋蔚然聯絡的證據,並在上面簽字畫押,為的就是一旦他矢口否認時有所依仗。

  他心裡自然還記掛著林家棟在崇安縣的剩餘茶葉,此時烏龍茶的名氣遠小於正山小種,價格也低得多,就算從台灣島大量弄來了,三船也不見得比得上林家棟的一船。

  何況,林家棟之所以能將茶葉經閩江運到出海口的西犬島,一路上也少不了與宋家聯繫緊密的福建按察副使王耀辰和閩安協統衙門把總、閩安巡檢司巡檢宋廷威的協助。

  前者是宋家家主、時任四川學政宋廷楨的親家,也是宋廷楨之子、花縣舉人宋蔚謙的岳父,後者則是宋蔚謙的族叔。

  不用說宋廷威是看在王耀辰的面上協助其做事的,否則一旦追查起來他一個小小的巡檢是擔待不起的。

  不久前他已經讓張十八回了一趟香港,讓其派船前往福州打探林家棟的消息,此次去台灣島,若是能聯繫上他,讓其將所有剩下的茶葉全部運到西犬島,那麼回程時就能將其全部裝下。

  有了蘇兆榮、關天培的關係,相信通過虎門水師、粵海關的檢查並不難,無非是用紅茶假冒烏龍茶罷了,屆時將烏龍茶堆在上面,依著時下海關、水師的勤勉程度,絕不會一包包貨物全部查驗的。

  至於河南島船坊的事,區區一艘大眼雞的木材顯然遠遠不夠,屆時無非是打探一下行情,略微採買一些就是。

  何況,想要建造水師廣船,大眼雞所載木料尺寸也不對,那還不如用沿海沙船。

  凌風的事最近在西關顯然是一大熱點,管家見了也十分熱絡。

  「少行主,十娘的那半邊園子四老爺並未入住,老夫時時掛念著她的好,平時也隔三差五讓人拾掇一番」

  「今晚不如就住在這裡,明天一早四老爺就回來了」

  凌風原本是想推辭的,轉念一想自己以前並未對此處好好觀瞻一番,今夜天氣晴朗,天邊的月亮也又大又圓,多半是一個晴好的夜晚,屆時在院子裡細細觀賞一番也好。

  不過嘴上還是說道,「這不大好吧」

  管家說道:「那有什麼?老爺將保利行的產業一分為二,一份還是留給了少行主,可見其生前對你的看重,何況老爺臨終前並沒有定下將那半邊花園交給誰的遺言」

  凌風點點頭,「那就叨擾了」

  當晚,凌風、陳開、林冠峰三人就住在偌大的杜家花園裡。

  吃過晚飯後,凌風便帶著兩人遊玩起來。

  秋日的廣州白日依舊是炎熱無比,但到了晚上卻清涼起來,凌風甫一踏入園中,一陣陣清幽之感頓時撲面而來。


  月色如水,浸透著杜家花園的亭台樓閣。

  初看之下,這園子雖極盡奢華,卻是布局雜亂,山石、水榭、花木的排布全無章法,仿佛主人只是盲目堆砌財富,故意引得十三行同儕暗中譏笑而已。

  不過在得知杜善長竟是天地會中人後,望了望天邊的明月,凌風心中猛地一亮——這雜亂無章之下,莫非暗合某種玄機?

  後世的他可謂是全才般的人物,大學學的是工科,畢業後就上了軍校,但對中國古典文化卻興趣盎然。

  而這一世的凌風之所以能被杜善長相中,除了他曾有的「神童」之名,難道就沒有他打小對四書五經的興趣並沒有易經、堪輿學、風水術那樣濃厚的緣故?

  而易經八卦之道,他後世在退伍後遍訪名師修習,望著看似雜亂無章的庭院,他突然想到了什麼。

  今晚所住的廂房一側就是庭院,當中一湖,時下他三人正好在有著風雨連廊的亭子之上,亭子裡還設有石制茶台,他讓陳開、林冠峰兩人自行玩耍,自己坐在石凳上按照易經八卦之法於心中默默思忖起來。

  半晌,他有了主意。

  杜善長雖然是一個大老粗——至少平時在其他人面前如此,但既然是天地會總舵的財東,顯然並非其表面上那麼簡單,何況他發財之後也能延請名師為其造園。

  「杜善長名中帶『善』,《易》云:『元者,善之長也』,此乃《乾》卦彖辭!《乾》卦,純陽至剛,卦象為天,正是天地會『順天行道』之『天』!」

  心念既定,他再以《乾》卦推演。卦辭曰:「乾:元,亨,利,貞」,此園布局之「元」(開始),必在西北「乾」位!」

  此時陳開、林冠峰兩人已走了,乍一看夜色之下不知所蹤。

  他踏著月色走向西北角,果見一座不起眼的「攬月亭」。亭為虛象,正合「元」之初始、虛無之意。

  然《乾》卦爻辭又道:「見龍在田」。龍現於「田」,而非居於虛亭。他目光掃過,見亭前恰有一片看似隨意擺放的三尊臥石,形似臥龍——正是「見龍在田」之象!

  《乾》卦九三爻辭躍入腦海:「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此言君子晝夜勤勉,警惕危局。

  他福至心靈,以手撫石,觸得中間一石底部竟有細微磨損。用力一推,石底悄然滑開,露出一方狹小銅匣!

  凌風心中狂喜,看了看周圍,除了秋蟬依舊聒噪,並無一物。

  匣內空空,只餘一張陳舊符紙,上書一個「水」字。

  「《乾》卦之後,遇『水』……」,凌風心念電轉,「《易》序,《乾》後為《坎》!《坎》為水,卦象為險、為陷、為隱伏!」,多半有隱秘之物藏於與水相關的險陷之處!

  他即刻轉向園中水景。《坎》卦卦辭:「習坎,有孚,維心亨,行有尚」,意指重重險陷,唯有心志堅定,行於正道方可亨通。園中水系蜿蜒,唯有一處九曲水廊,迴環曲折,正合「習坎」(重險)之象!

  水廊盡頭,立著一塊太湖石,上書「中正」二字。凌風豁然開朗——《坎》卦彖辭有言:「維心亨,乃以剛中也!」,「剛中」即是「中正」!

  此石,便是陣眼!

  他屏息凝神,摸索良久也不得法。

  最後似乎想到了什麼,便依天地會「三點革命」之秘,以三長兩短之節奏,輕叩石上「中」字中心。

  只聽機括微響,巨石底座竟滑開一道暗門,露出向下的石階!

  凌風心頭愕然,再看時,陳開、林冠峰兩人早就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石階盡頭,是一間密庫。

  滿滿當當堆滿了箱子,有正常的鑲銅木箱,也有長條形普通用鐵釘草草釘就的杉木箱。

  試著打開一口鑲銅箱,裡面赫然密密麻麻整整齊齊堆放著西班牙銀元!

  銀元用紙包裹,一百枚為一摞,一箱竟有五千枚!

  而這種箱子一共有一百個!

  也就是說,這裡的銀元就有五十萬枚!

  稍稍平復了一下狂跳不已的心臟,再試著打開了一個長條木箱子。

  剛剛平復了一下的內心頓時又狂跳起來。

  裡面赫然碼著十桿褐貝斯!

  停下來靜聽了一下,周圍依舊毫無動靜,便不顧差一點跳出胸腔的心臟抄起了一桿。


  好傢夥,竟是簇新的褐貝斯!

  這樣的褐貝斯箱子同樣有一百個,也就是說這裡便有一千杆上了油,包裹著油布稻草的簇新褐貝斯!

  凌風退了出來,按照羅大綱給他的天地會秘法反鎖了此處,並重新回到了最先開始的那處擺著茶台的亭子上。

  湖中傳來了陳開、林冠峰二人的嬉鬧聲,原來岸邊停有小船,這兩個傢伙竟劃著名小船游湖了。

  再次靜坐下來,霎時心念百轉。

  「原來,這滿園『錯落』,皆是陣法。杜善長以《乾》卦起勢,明示志向;以《坎》卦藏寶,暗喻險中求存。他將畢生資財與不世雄心,盡數化入了這一草一木的玄機之中。」

  「難怪......」

  他呆坐在石凳上,心下默然。

  「杜善長並不是看中了我的『神童』之資,而是看中了以前凌風在易經八卦上的造詣,可惜天不假年,他沒享受偌大財富幾年便撒手人寰」

  「或許又見到天地會各分舵並無半點雄心壯志,以及身為總舵主的廣能和尚也以心無大志為能的景象,雖然有所綢繆但最終還是鬱鬱而終吧」

  「抑或他很想生下一個兒子以繼承自己的遺志,可惜一連娶了七十五房小妾都只誕下女兒,最終長大成人者也只五人」

  「凡此種種,最終讓他在生前並未告訴我這個秘密。但也未將其銷毀或真正隱匿,估計是打著『有緣者得之』的主意吧」

  他站了起來,眺望著園中的朦朧景物,心中波瀾涌動。

  觸摸著晚間稍顯冰涼的石制廊橋,仿佛觸摸到了杜善長未曾宣之於口的壯懷與孤寂。

  或許是上天註定,也或許是機緣巧合,這筆財富與責任,如今,悄然交到了他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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