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嫣紅與穠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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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次來到整個西關最大的伍家花園,凌風的心情十分複雜。

  當他邁進伍家大門時才發現這複雜的來由。

  「伍家致富的路徑不正是自己所渴望的嗎?他們幾乎壟斷了福建崇安縣的正山小種,獲得了超額利潤,又獨闢蹊徑不在英國人身上吊死,而是大力發展與美國人的關係,進而獲得了最大的轉圜餘地」

  「無論如何,此時的英國人才是最大的鴉片販子,想要與他們做生意,想要完全杜絕鴉片幾乎是不可能的」

  「但伍家就算身懷巨萬,不過也是一個在清廷、洋人兩方面的卑躬屈膝者,他們並沒有什麼卓越的理想,最大的煩惱不過是如何將這麼多錢花出去而已」

  「隨著洋人的勢力越來越大,他們的地位也水漲船高,當他們將大本營遷到上海時,便已經是真正的買辦了,還是連清廷也是無可奈何的大買辦」

  「而自己想要在險象環生的十三行達到伍家這樣的地位並不容易,而且,看起來距離太平天國運動還有十餘年,但自己真的能夠在那之前成為像伍秉鑒這樣叱吒風雲的人物?」

  「遑論自己還帶著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有些消息啊,自然瞞得過普羅大眾,但顯然瞞不過伍家、潘家這樣的巨富,他們的保命之道可謂是無孔不入,每個衙門的頭頭腦腦自然不可能提前給他們通風報信,但架不住這些頭頭腦腦手下還有大量的師爺、隨從。

  這些人想要收買起來就不要太容易。

  還是伍元節在門口迎接他,從他的神色里顯然已經知道了蘇兆榮榮升以及剛剛回到廣州便去到凌風府上的事。

  與伍受昌、伍崇曜這兩代浩官不同,伍元節倒是像極了初代浩官伍秉鑒,沉穩、大氣、懂得分寸。

  一旦他認為某人值得重視,他就會拿出真正重視的態度來,而不是像第三代浩官伍崇曜,雖然已經認識到了凌風不可小覷,但依舊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

  領著凌風去見伍秉鑒、伍崇曜時,伍元節一句話也沒有問。

  而凌風呢,也總算是明白了一件事。

  十三行最有名的幾個行首,無一例外都是一代不如一代,伍秉鑒、潘紹光如此,葉上林、盧觀恆更是如此。

  當然了,時下依舊是廣州作為大清唯一開放窗口的時代,依舊可以獲取高額利潤,雖然一代不如一代,那不過是慣性使然,內里的底色依舊差不多。

  伍家在伍秉鑒退休後還繼續保持著榮光,除了伍秉鑒在後面運籌帷幄,未嘗沒有這位伍家真正的大總管在出力的緣故。

  而真正讓行商們做出改觀那還要等到第二次鴉片戰爭以後、行商們大力引進機器並開始進入大規模機器製造時代時才有可能。

  按照清廷的嚴令,不可使機器這樣駭人聽聞的東西進入國內,就算挨了打也不行。

  而他自己卻想提前讓這些東西面世,雖然他已經有了初步想法,但其間的難度可想而知,這還是清廷一言而決的時代,畏懼新鮮事物如臨大敵的時代,否則也不會在此時還握著禁海令不放。

  榮禧堂。

  也不知是伍秉鑒看過紅樓夢,還是他因為三番兩次進貢、捐納,抑或好幾個伍氏子弟因為科舉身居高位,也或許是通過捐納得到五品以上官位的伍氏子弟數不勝數,反正他專門接待貴客的地方就這麼堂而皇之掛著這麼一個牌匾。

  伍秉鑒早就退居二線了,凌風這次進來也沒指望見到他,能見到伍崇曜並說服他就不錯了,但在得知他到來後,伍秉鑒還是決定就在這裡見他。

  前兩次凌風都沒有來到這裡,甫一進來頓時別開眼界。

  房間極大,還是尋常民間客廳布置,周圍一圈椅子,無非都是用上好的紫檀木做成,每兩把椅子之間都放著茶几,茶几上則放著價值不菲插著各式各樣花卉的瓷瓶。

  主位是兩把大交椅,中間同樣一張茶几,上面放著的瓷瓶多半是古董,並沒有插放花卉。

  周圍牆壁上完全是中西合璧,有來自西洋、嵌著玻璃的油畫,也有不少出自中國人之手的山水畫、仕女畫。古代中國官員、士紳多半是琴棋書畫皆通,那裡面顯然有不少來自當代官員,然後少量古董夾雜其中。

  不愧是當今世界第一首富,別的不說,就這些紫檀木椅子、茶几、花瓶以及牆上的畫就價值不菲。

  當下伍秉鑒坐在主位左側,伍崇曜則在右邊,凌風坐在靠近伍崇曜的下首第一個椅子上。


  房間裡瀰漫著兩種味道。

  一種是來自崇安縣極品正山小種的味道,一種則是咖啡的味道,三人背後都站著一名侍女,顯然是隨時為主人、客人添加茶水和咖啡的。

  凌風心裡一動,他端起了咖啡杯,輕輕抿了一口,果然是極為正宗的南美咖啡味道,還放了糖塊,雖然沒有後世那樣添加牛奶,但其醇厚感與後世也差不多了。

  「玉錦也喜歡喝咖啡?」

  伍崇曜笑道。

  凌風也笑了笑,「以前聽說過此物,但卻從未喝過,今日倒是開一次洋葷」

  伍秉鑒端著茶杯慢條斯理喝著,站在凌風的視角,他不過是用喝茶來掩飾自己的思緒罷了,也就是說,他雖然知道了蘇兆榮去過凌風家,但具體是幹什麼的卻不知道。

  凌風能夠神色正常來到他家,顯然對他來說並非壞事,不是壞事那就是好事了。

  而他雖然不知道蘇兆榮為何去了凌風凌風家,但顯然知道了蘇兆榮已經高升。

  這才是他在上次邀請永利行掛在他怡和行下面卻並未受到凌風重視、進而有些惱怒,但在得知凌風前來時親自出面的重要原因。

  「如何?」

  伍崇曜見父親沒有開口,也只得有一搭沒一搭與凌風說著話。

  「還不錯,沒有想像中那麼不堪」

  咖啡味道的古怪顯然早就被西關之人領教了,故此此物也沒有大規模進入廣州,但作為長期與洋人打交道的伍家自然不在此列。

  「是嗎?」

  伍崇曜又隨意與凌風閒扯了幾句,見父親並沒有馬上介入的意思,只得說道:「玉錦這次來......」

  凌風便將自己獲得兩艘大眼雞前往台灣島貿易的事情說了,並提出想聘請幾名熟悉這條航線的水手。

  只見伍秉鑒終於放下了茶杯,他臉上堆起了笑容。

  「蘇大人前往貴府說的就是這個?」

  「自然還有其他事情,且也不都是好事,風終究經歷太少,還請伍大人為我參詳參詳」

  「哦?」

  凌風便將進貢香料以及承包船廠的事情說了,前一個事是必須說的,就算是富貴如伍秉鑒也不會看著一個十五歲的毛頭小子驟然間就聲名鵲起的,進獻特產的事伍家不知幹了多少,其中的艱辛他自然知道。

  果然,伍家父子都頗有些眉開眼笑,雖然刻意隱藏著,但至少伍崇曜那裡總也掩藏不住。

  「進獻的事我伍家也沒什麼好建議。記住了,每年此時都要將貨物備好,屆時內廷的公公也會過來與海關衙門一起核驗,稍有不慎就是大不敬的罪名,你可得小心些」

  「當然了」

  伍秉鑒又端起了茶杯,這一次他倒是真渴了。

  「只要提前打點好他們就無甚問題」

  「至於船廠,唉,官坊都糜爛已久,想要將其徹底整頓好並非一日之功,至於有什麼建議,老夫倒是有兩條」

  「此事關鍵就在誰撥款,若是海關衙門還好說,若是巡撫衙門就不同了」

  伍秉鑒瞥了他一眼。

  「我給你一個建議。水師提督關大人為人頗剛正廉潔,若是款項握在他手裡,只要你按時將船隻打造出來自然好說,若是款項握在巡撫衙門手裡那就困難了」

  「故此,你應該面見關大人,讓其將款項先握到自己手裡,否則真若是握在巡撫衙門或者布政使衙門手裡,能有一半到你那裡就不錯了」

  凌風暗忖:「這個建議不如不提,清廷怎會讓一個水師提督同時握著財權和軍權?」

  不過還是回道:「多謝大人提點」

  伍秉鑒點點頭,「至於前往台灣島貿易的事,正好我家的船隻今年還沒有去過,眼下正是南風季、北風季交織的時節,但看這幾日的天氣,氣候依舊炎熱,多半還是南風季」

  「伍元節去過好幾趟,就讓他陪著你走一趟,那裡的烏龍茶頗有些名氣,歷來都是伍家、盧家包了,但瞧著情形,今年盧家是不想去了,不如你將盧家的份額吃下」

  「烏龍茶的利潤不如正山小種和徽茶,但那也只略次之,與絲綢的利潤也差不多了,余者檀香、木材亦可裝一船」

  「不如就這樣說定了,今後你的船就跟著我家船隻前往,跑兩次就熟悉了,何須再聘請水手?」


  凌風大喜,這次倒是真心實意謝過了。

  幾人又聊了一陣,與沒有父親管束的盧文翰不同,伍崇曜雖然也是遠不如其父,但有伍秉鑒在,且有進獻、船廠兩件事,他倒是不像盧文翰那樣生怕凌風超過他,畢竟盧家已是日薄西山,而伍家卻還是如日中天。

  故此,三人之間還算稱得上相談甚歡。

  眼看天色不早了,凌風便要告辭了,此時進來一人。

  也是一個丫鬟,與凌氏身邊的嫣紅不同,此女卻是一身綠裝,裙擺還是略微蓬起,有些像時下歐洲女人的蓬蓬裙,但並沒有那麼誇張,上衣則是中式模樣。

  神情樣貌也與尋常丫鬟不同,但又不似出身於紅大班刀馬旦嫣紅那樣的大大咧咧,怎麼說呢,既有些落落大方,又有些含而不露。

  她見到伍家兩位主人時也不太畏懼。

  「老爺、少爺」

  「什麼事?」

  「小姐說想見一見凌公子」

  伍崇曜正要阻止,伍秉鑒卻擺擺手。

  「也罷。令儀也學了一段時間英文和鋼琴,而放眼整個西關,除了玉錦,還有哪個中國人的英文比他還好?多半是討教」

  凌風正在為接下來的幾件事絞盡腦汁,哪裡想去見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小姐?但既然伍秉鑒發話了,也不得不前去敷衍一二。

  便跟著那丫鬟往小姐樓走去。

  遠離榮禧堂後,那丫鬟果然放開了。

  「凌公子,我叫穠翠,原本是小姐好友艾麗斯的侍女,後來被小姐要了過去」

  「哦?這麼說你是南洋華人?」

  「不錯」

  「這麼說你也會英文?」

  「嘻嘻,何止英文,我家原本住在爪哇島萬隆,也懂得一些荷蘭文」

  見凌風欲言又止,她又笑道:「公子是不是想問我這樣的人家為何淪落到給人當侍女?」

  「願聞其詳」

  「我家原來是萬隆的甲必丹世家,但在大約一百年前遭逢大難,當時我祖上僥倖逃到了新加坡,但積累的財富毀之一旦,只得在新加坡從頭開始」

  「可哪有那麼簡單,眼下也只在新加坡開了一間雜貨店勉強維生,英國人到來後在新加坡開辦了學校,還專門設了一間女校,我父親咬著牙將我送了進去,於是我就在那裡讀了三年」

  「就在那裡認識了艾麗斯,他的父親是新加坡商務代表的秘書,自那以後便一直跟著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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