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我們都被困住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穿防護服的過程像一場漫長的儀式。

  塑膠手套套在手上,隔絕了皮膚的溫度,也隔絕了最後一絲虛假的溫暖。

  當厚重的門被推開,ICU里的儀器嗡鳴聲灌入耳膜時,兮淺的腳步沉重。

  夏時陌躺在病床上,臉色暗淡。

  各種管線從他身上延伸出來,連接著旁邊的儀器,屏幕上跳動的曲線微弱得像隨時會中斷。

  他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嘴唇乾裂起皮,曾經清亮的眼睛緊閉著,再也映不出光。

  兮淺走到床邊,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她握住他露在被子外的手,那隻手冰涼、消瘦,指骨硌得她生疼。

  「時陌……」她的聲音被口罩悶住,聽起來模糊不清,「我來了。」

  夏時陌沒有反應。

  「你還記得海島的燈塔嗎?」她哽咽著,指尖輕輕摩挲他手背上的針孔,「你說等退潮了,就帶我去礁石上撿貝殼。我們還沒去呢。」

  儀器的嗡鳴聲里,她好像聽到了他微弱的呼吸。

  「夏伯伯的日記,我看到了。」她的眼淚打在防護面罩上,暈開一片水霧,「他不是故意要拆散我們的。他……」

  話音未落,夏時陌的手指忽然動了一下。

  兮淺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她屏住呼吸,看著他的睫毛顫了顫,最終緩緩睜開眼。

  那雙眼很渾濁,沒有焦距,像是蒙著一層霧。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兮淺以為他認不出自己,才聽到他用氣若遊絲的聲音說:「淺淺……」

  「我在。」兮淺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別……怪他。」他的目光艱難地轉向門口的方向,那裡空無一人,卻像是站著宬年的影子,「他……也是……身不由己。」

  兮淺怔住了。

  「當年……集團的窟窿……」夏時陌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每說一個字都像在扯動傷口,「是他……悄悄補的。我爸……到死都不知道……」

  防護面罩上的水霧越來越濃,模糊了視線。

  兮淺看著他蒼白的臉,忽然想起夏天日記里那句「宬年派人來說,這只是暫時的陣痛」,想起宬年復刻的金屬雙生手鍊,想起他在密室里說的「我碰過的東西,都會沾染上泥」。

  原來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負重前行,只是彼此都不知道。

  「時陌,你撐住。」兮淺握緊他的手,「醫生說你會好起來的。我們……」

  「別等我了。」夏時陌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卻帶著一種釋然的疲憊,「我媽……在那邊等我呢。」

  他的手指忽然用力,反握住她的手。那力道很輕,像羽毛拂過,卻讓兮淺的心臟像是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照顧好自己。」他看著她,眼神里最後一點光漸漸熄滅,「別像我……把光弄丟了。」

  儀器的警報聲驟然響起!尖銳的聲音刺破了短暫的平靜。

  溫爾頓和護士沖了進來,推著床往急救室跑。

  兮淺被攔在外面,看著夏時陌的手從她掌心滑落,看著那張蒼白的臉消失在走廊盡頭,只能徒勞地拍打著玻璃,喉嚨里發出嗚咽的聲音。

  宬年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後,伸手將她攬進懷裡。他的懷抱依舊帶著體溫,卻比密室里的石壁更冷。

  兮淺在他懷裡劇烈地顫抖,像一隻被暴雨淋濕的幼鳥,所有的堅強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他會沒事的。」宬年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篤定,「我已經聯繫了全球最好的專家,他們明天就到。」

  兮淺沒有說話。她只是死死攥著那半張素描,直到紙角被捏得發皺。

  急救室的燈亮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鐘表仿佛停了擺。當溫爾頓走出來,摘下口罩說「暫時穩住了,但還在危險期」時,兮淺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順著牆壁滑坐下去。

  宬年蹲下身,將她從地上抱起來。他的動作很穩。

  兮淺靠在他胸口,能聽到他沉穩的心跳,那聲音讓她恍惚覺得,或許一切還有希望。

  「回住處等吧。」他說,「有消息我立刻告訴你。」

  車子駛離醫院時,夜色正濃。

  城市的霓虹透過車窗,在兩人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兮淺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忽然想起密室里的金屬雙生花——那朵強行扭結的花,像極了他們三個人的命運,彼此纏繞,彼此傷害,卻又在最深的黑暗裡,透出一點扭曲的光。

  「你為什麼要補夏氏的窟窿?」她忽然問。

  宬年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夏天當年救過我。」

  兮淺愣住了。

  「我十五歲那年被仇家追殺,是他把我藏在夏家的地下室,給我送了三個月的飯。」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他說,『宬小子,別學那些陰私手段,人活著,總要有點光』。」

  原來如此。原來那些被刻意掩埋的善意,早已在時光里長成了參天大樹,根系纏繞著仇恨與愧疚,最終開出了帶刺的花。

  車子駛入宬年的宅邸時,管家正等在門口。他接過宬年遞來的外套,欲言又止地看了兮淺一眼。

  「去準備點吃的。」宬年說。

  兮淺沒有胃口。她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庭院裡的燈光落在草坪上,像一片破碎的星子,讓她想起夏家花園裡的那盞舊燈——多年前,她和夏時陌就是在那盞燈下,分食了一塊偷來的蛋糕,奶油沾在嘴角,笑得像個傻子。

  宬年端著一杯熱牛奶走過來,放在她手邊的茶几上。「喝點東西。」

  兮淺沒有動。

  「夏時陌會好起來的。」他又說,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我不會讓他有事。」

  兮淺轉過頭,看著他深邃的眼眸。那裡面不再是密室里的偏執與痛苦,而是一種沉澱後的平靜,像暴風雨過後的海面。

  「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她輕聲問。

  宬年沉默了很久,久到兮淺以為他不會回答,才聽到他說:「因為你就是你,不是任何其他人。」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從遇見你的那天起,我就只願意對你好。」

  兮淺的心忽然一痛。

  想起他對她的點點滴滴,感覺到自己以前是不是誤會他了。

  「對不起。」她忽然說。

  宬年挑眉。

  「我以前……總覺得你是壞人。」她低下頭,看著杯沿氤氳的熱氣,「覺得你拆散我和時陌,是為了報復。」

  宬年拿起那杯牛奶,遞到她手裡:「現在呢?」

  「現在覺得……」兮淺捧著溫熱的牛奶,指尖的寒意漸漸散去,「我們都被困住了。」

  被困在過去的回憶里,被困在彼此的愧疚里,被困在命運織就的網裡。

  宬年沒有說話。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孤寂。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