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要百家爭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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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辦在哪啊?」

  江振邦從抽屜里拿出黑色筆記本,一邊對照著朗先平的報告批註或在本子上書寫,一邊對著手機那頭的陶英傑問話,語氣平靜,絲毫沒有因為聽到壞消息而產生情緒波動。

  而陶英傑似乎為了躲避飯局的嘈雜,特意換了個安靜的角落,聽筒里傳來打火機點菸的脆響,緊接著是一聲無奈的嘆息:「第一,媒體不好找。」

  「那些報社的主編、社長,一個個猴精猴精的。一看郎教授寫的這些東西,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都說這話題太敏感,容易犯錯誤。」

  陶英傑猛吸了一口煙,繼續說道:「老大,現在的風向你比我清楚。上面是鼓勵改制,口號是哪怕有點瑕疵也要先救活企業,重點在『活』字。郎教授這篇文章是在唱反調,還要指名道姓地揭傷疤,這哪是學術探討啊,這簡直就是在大喜的日子裡往人家主桌上潑糞,誰敢發?」

  江振邦想了想,鋼筆在指尖停住:「無非是價碼不夠,加錢嘛,不寒磣。」

  「是是,錢的事兒好說,咱不差錢。」

  陶英傑的聲音里透著一股財大氣粗的底氣。

  六月份的上證指數像打了雞血一樣,大漲24.9%,正式突破八百點大關,大盤徹底起飛。遠東投資憑藉先知先覺,以及陶英傑大膽的高槓桿操作,帳面資金已經突破了五千萬。

  「但問題是即便花錢買了媒體,還有錢不能擺平的事兒。」

  陶英傑繼續說道:「按照老郎的計劃,他是想搞一場轟動性的公開演講。最好是在知名大學裡,面對幾千名師生,再把媒體請過去,現場開炮,那樣效果才最好。地點他選定了滬市,畢竟這是全國金融中心,影響力大,而且咱們遠東投資的大本營也在那。」

  「結果呢?」

  「結果碰了一鼻子灰。我們聯繫了滬市的幾所大學,校方一聽演講內容涉及國企改制的敏感話題,直接就給拒了。學校那種地方,你也知道,最怕出政治事故,給多少贊助費人家都不願意借場地,更不允許他以學校名義搞這種活動。」

  江振邦沉默了片刻,突然問道:「問過復單大學沒有?」

  「問了啊!」陶英傑的聲音提高了幾分,「老郎最想去的就是復單。但復單那邊的回覆很強硬,郎教授必須刪減掉那些具體的案例,避免不要商業糾紛和政治風險。否則免談。但刪減了這些案例,那還有什麼殺傷力呢?」

  江振邦拿著電話,目光穿過辦公室的玻璃窗,落在院子裡那棵知了亂叫的楊樹上。

  陽光毒辣,樹葉蔫頭耷腦。

  他緩緩靠向椅背,並沒有立刻回應陶英傑。

  其實,他心裡很清楚,之所以會遇到這種阻力,根本原因就在於時機不對。

  江振邦必須承認,讓郎先平在1996年這個節點提前炮轟國企改革弊端、呼籲構建國資監管與法律框架,並試圖以此倒逼上層加速機構改革的想法……有些過於超前了。

  前世,郎先平之所以能在復單大學搞出那場轟動全國的演講,引發「郎顧之爭」,那是在2004年。

  而現在,是1996年。

  差了八年時間,很多條件都不成熟。

  做任何事情都不能脫離時代背景!

  現在的主旋律是「國企脫困」和「解決下崗」,無論是民間還是體制內,大家看到的是企業發不出工資、工人吃不上飯。在這個節骨眼上,只要能把企業盤活,只要能讓工人有口飯吃,至於在這個過程中流失了多少國有資產,大家即便看到了,也會選擇性地閉上眼睛。

  因為相比於「長遠的公平」,眼下的「生存」才是第一位的。

  只有經過多年的產權改革,當第一批富豪通過掠奪國資完成了原始積累,開著豪車招搖過市,而下崗工人卻依舊在溫飽線上掙扎時,那種巨大的貧富差距才會刺痛社會的神經,「國資流失」這個話題才會具備引發全民關注的土壤。

  而且,當下的輿論傳播渠道也是個大問題。

  2004年的時候,網絡論壇、博客已經興起,所以郎先平開炮的消息可以繞過傳統媒體的審查迅速傳播。

  眼下網際網路還未普及,公眾議題完全由報紙、電視這些傳統媒體把控。

  如果沒有權威媒體報導,無論郎先平說什麼,都不過是茶壺裡的風暴,出不了那個屋子。

  「逆行者啊……」


  江振邦在心裡自嘲了一句。

  將本該在八年後上演的劇目強行提前搬上舞台,不僅沒有觀眾,甚至連舞台都搭不起來。

  即便最後克服了困難,成果可能也遠不如預期。

  因為不帶任何感情的看,有些彎路或許是不可避免要走的,有些錯誤可能是無奈必須要犯的。

  你不走這個彎路、你不犯這個錯誤,不付出這這個血淋淋的代價,就受不到這個教育,就不知道它究竟是對是錯。

  「老大?你在聽嗎?」陶英傑見這邊久久沒有聲音,試探著問道。

  「行了,這事兒你別管了。」

  江振邦對著話筒說道,感慨道:「解鈴還須繫鈴人吶…讓老郎專心修稿,你繼續找媒體公關,場地的事,我來解決。」

  「誒,好。」

  掛斷電話,江振邦沒有絲毫猶豫,反手撥通了王文韜的號碼。

  「嘟……嘟……嘟……」

  電話響了六七聲,就在江振邦以為對方在忙的時候,聽筒里傳來了一個沉穩且略帶疲憊的聲音。

  「哪位?」

  「王老師,我是振邦啊。」江振邦語氣熱絡。

  「哦?」

  電話那頭的王文韜顯然頗感意外,隨即笑了一聲:「稀奇啊,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小子居然主動給我打電話。怎麼,是文章終於寫完了?差不多了吧?這稿子都讓你拖多久了,你當自己是憋金蛋呢?」

  這段日子裡,王文韜也沒少催稿,但都被江振邦以「基層調研正如火如荼」、「需要更多實地數據支撐」為由搪塞過去了。

  此刻,江振邦依舊打太極:「快了快了,馬上寫完了,您再給我幾天時間,下個月我一定交給您……」

  然後,他話鋒一轉:「這次打擾您呢,其實也和這篇文章有關,我新認識了一個朋友,他是一位經濟學者,對國企改革這方面也頗有研究…啊,他的名字叫朗先平,您聽說過吧?」

  王文韜哦了一聲:「我知道他。」

  「對對對,就是他!」江振邦道:「那我也不用過多介紹了。近日呢,郎教授針對國企改革領域有了一定的研究成果,其中很多觀點和我的文章不謀而合,甚至比我更深刻、更尖銳。」

  「而且他這個人嫉惡如仇,剛正不阿!對目前國企改革中的種種亂象特別痛心,所以……郎教授想借您的母校開一個演講,和復單師生們討論剖析一下改革中的利與弊,思考究竟選擇什麼樣的改革路徑才能維護國家和人民的利益。」

  說到這裡,江振邦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十分惋惜:「但是吧,復單大學那邊可能比較謹慎,覺得這話題有點敏感,不太願意借他場地。」

  電話那頭一片安靜,只能聽到輕微的電流聲。

  江振邦沒等王文韜開口,立刻拔高了調門,義正辭嚴地說道:「老師,我覺得這不太符合復單大學號召的『學術自由、開放包容』的作風啊!更不符合復單大學追求真理、開放思想、包容並蓄的百年精神!您說是不是?」

  「……」

  「所以我想,要不……您跟您母校打個招呼?」」

  江振邦客觀分析:「這對復單大學也是好事嘛!到時候會有很多媒體去採訪,能夠顯著擴大復單大學的影響力和知名度。」

  王文韜沉默了兩秒,終於開口了,語氣里聽不出喜怒:「這個朗先平能不能演講,和你交不交文章有什麼關係?」

  「關係很大!」

  江振邦理直氣壯:「思想要碰撞,智慧要交融啊!大鳴大放、百家爭鳴才能進一步解放思想!」

  「您想,只有我一個寫文章讓領導看了有什麼用呢?那叫一家之言。我們要發動群眾力量,讓學術界、讓社會各階層都討論起來,真理才會越辯越明。」

  電話那頭的王文韜再次陷入沉默。

  三秒,五秒,過去了。

  「……」

  江振邦試探性地問道:「老師,您在聽嗎?是信號不好麼?餵?餵?」

  王文韜似乎微不可聞的嘆了口氣:「換個地方行不行?非得在我母校搞這個百家爭鳴嗎?」

  江振邦咧嘴無聲一笑。

  呵,不是你讓我寫作業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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