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刮骨療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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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振邦做小透明,劉學義和夏朗位置在那擺著,卻不能不發言。

  二人對視一眼,劉學義先開了口:「我傾向於嚴辦,但要講究方式方法。既要打掉王長海的氣焰,又要穩住其他人。這個度,不好把握。」

  夏朗嗯了一聲:「證據和民怨已經把我們推到了這兒,釀酒廠兩百多號工人盯著,市里其他廠的工人也在看著。我們今天要是手軟了,明天丟掉的就是市委市政府的公信力。」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當然,強硬手段可能會帶來陣痛,這是我們需要提前預判和應對的。」

  又是一番滴水不漏的太極推手,說了等於沒說。

  公室里煙霧繚繞,一片死寂。

  孫國強眉頭擰成個疙瘩,目光在煙霧中逡巡一圈,最後,精準地落在了角落裡幾乎快要跟背景融為一體的江振邦身上。

  「振邦,你是這次國企改革的發起者,也是督察組的成員,對一線情況最了解。這件事,你怎麼看?」

  我不想看。

  江振邦迎著孫國強幾乎要將人洞穿的目光,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

  「書記,這個事我不方便發言。我只負責國企的發展和改革工作,其他的,不在我的業務範圍內。」

  「……」

  孫國強眉頭緊皺:「你是聯合督察組成員,讓你發言你就發言!」

  江振邦轉頭,視線分別掃過張政平與徐震:

  「雖然我在督察組,但我只負責國企的發展和改革,這是我職責。」

  「至於其他的,國法有張書記,黨紀有徐書記,我相信兩位書記會給出最專業的判斷。」

  說完,他表情瞬間變得無比堅定,雙眸里滿是忠誠的光。

  「但無論市委市政府做出什麼決定,我都堅決擁護!」

  哎呀我艹!

  張政平和徐震兩個官場老油條,之前沒跟江振邦打過什麼交道,此刻聽聞此言,交換了一個微妙的眼神。

  好傢夥,名不虛傳啊!

  這小子滑得跟泥鰍一樣,滴水不漏,不僅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還順手把他們兩個給架了上去。

  什麼叫黨紀上有紀委,國法上有政法委?

  這不就是委婉地提醒所有人,這事兒得按規矩辦嘛!

  當然,你們市委市政府不按照規矩辦,我也一點意見都沒有,領導說啥是啥。

  一時間,辦公室里再次陷入了詭異的沉默,只有裊裊的青煙在無聲地訴說著在場諸公複雜的心緒。

  半晌,還是孫國強打破了僵局。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將菸頭狠狠摁在菸灰缸里。

  「既然已經掀開了,那就沒有再捂回去的道理。」

  他看向張政平和徐震:「紀委這先把人雙規審查吧,別讓人跑了。」

  「再讓公安和督察組一起入駐釀酒廠,正式立案調查,讓辦公室下個通知,一會就召開常委會通個氣……我艹他血媽的!一群王八羔子!」

  一聲粗口,暴露了這位市委書記內心的極度煩躁與無奈。

  他不想碰刑法這條紅線,可督察組第一天就給了他這麼大一個「驚喜」,逼得他不得不下這個決心。

  隨著一把手表態,其他人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按規矩辦好啊,按規矩辦也就是得罪人而已。

  不按規矩辦,那群情激憤之下,烏紗帽都容易保不住。

  張政平鬆了口氣,立刻接話:「公安局派個副局長進督察組,把案子查實查清,紀委雙規王長海後,可以讓他們坦白交代,視對方態度酌情處理。這個案子,要講法理,更要講政治。」

  「對。」孫國強緊繃著臉點頭,「政治大局不能破壞,一定要實事求是,沒有實打實的證據,決不能要人腦袋!」

  潛台詞就是:你千萬別給我查出個能判死刑的鐵證來,真砍了王長海的腦袋,那影響就太壞了,人家也會狗急跳牆,徹底陷入瘋狂。

  張政平默然點頭。

  他了解過督察組初步掌握的材料,王長海等人利用職權至少貪了五百萬,在這個年代,數額特別巨大,情節特別嚴重,槍斃都夠了。


  但有些事,只要證據砸得不是那麼瓷實,操作空間還是有的。

  法律條文,在他那兒呢!

  判個幾年,也就差不多了。

  「王長海是小問題,關鍵是其他廠子怎麼辦?」

  孫國強迅速切換了話題,看向夏朗和劉學義,沉聲道:「要是都像查王長海這麼查,這批廠長我看全得進去!到時候誰來幹活?全市的工業都要停擺嗎?」

  這才是問題的核心。

  法不責眾,一個王長海好辦,一群「王長海」怎麼辦?

  劉學義沉吟道:「我認為,除了王長海這類情節特別惡劣的,其他國營廠,還是要給他們一個主動坦白、爭取寬大處理的機會。」

  孫國強問:「你們覺得呢?」

  「我沒意見,治病救人是紀委工作的原則。」

  徐震表示贊同,張政平則再次強調改革大局的重要性。

  一直沉默的江振邦忽然說:「各位領導,我有一點不成熟的想法。」

  孫國強眉頭緊皺:「講。」

  「紀委或者督察組可以下一個通告,讓所有國營廠領導主動向紀委部門交代問題,上交違紀所得。如果沒有原則性錯誤,組織承諾只做黨紀和政紀處分,不追究刑事責任。既能懲前毖後,又能穩住大局,避免引起更大的動盪…領導們覺得如何?」

  孫國強眉頭舒展開來,第一個表態:「這個辦法好。具體政策,徐震書記你和夏常務商量出來,儘快拿出章程出來,等到常委會一起通過了。」

  徐震從善如流:「沒問題。」

  這算是給事情定了個初步的調子:區別對待,分級處理。

  但夏朗像是想到了什麼,憂心忡忡地補了一句:「我還是有點擔心,別等我們這邊剛處理完釀酒廠,督察組到了下一個廠子,半天時間…那舉報信箱又滿了。」

  話音落下,剛剛緩和的氣氛瞬間再次凝固。

  辦公室里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幾道若有若無的視線,或審視,或懷疑,或探究,齊刷刷地落在了江振邦身上。

  都看我幹什麼?

  張大鵬這孫子到底在背後說我什麼壞話了?怎麼這麼快就懷疑到我頭上了?

  江振邦眼皮猛地一跳。

  領導們不說話,只用眼神若有若無地掃量他。

  江振邦眼皮下垂,索性裝死。

  比定力?誰怕?

  辦公室沉默了好一會,孫國強忽然發聲,有點不耐煩:「在國資局的那個,你了解國營廠情況,你來講。」

  都不叫振邦了?!「在國資局的那個」是什麼稱謂?

  「啊?講什麼?」江振邦如夢初醒。

  劉學義看不過去了,提醒道:「像釀酒廠這種整個班子都腐敗掉的情況,多不多?全市有幾個?」

  「雖然我在國資局工作,但我工作時間比較短,我的了解也比較有限……」

  江振邦先定了個調子,接著道:「在這種情況下,我個人認為,像王長海這樣貪心不足,又膽大包天到拖欠工人工資的,還是是少數個例。大部分廠長,就算有點小毛病,也不至於搞得天怒人怨。」

  他話鋒一轉,邏輯清晰地補充道:「而且,督察組不是先讓國營廠領導主動交代問題麼?如果他們坦白的情況,和群眾舉報信上反映的差不多,那就說明他態度誠懇,真心悔過,組織上也沒必要揪著不放,一罪二罰了。」

  「除非他還敢隱瞞不報,被揭發出新的問題,那性質就不同了,我們再另行討論。」

  「哦?」

  孫國強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反問道,「你確定,王長海只是個例?」

  也就一二三四五……

  江振邦沉默兩秒,答非所問:「書記,國企改革就是刮骨療毒。不把毒去掉了,新肉是長不出來的。」

  國企改革,就算沒有視死如歸的精神,也得有壯士斷腕的勇氣!

  反正你就等著看我給興寧市委市政府整個大活就完事了,這他媽才哪到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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