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甩鍋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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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塔納在風雪中駛入市政府大院,江振邦推門下車。

  天地間白茫茫一片,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他快步走進辦公樓,暖氣撲面而來,驅散了滿身的寒意。

  市長辦公室的門虛掩著,江振邦象徵性地敲了兩下,便直接推門走了進去。

  辦公室里煙霧繚繞,夏朗和劉學義兩人正對著吞雲吐霧,腳邊的菸灰缸里已經塞滿了菸頭。

  見江振邦進來,夏朗捻滅了手裡的煙,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坐。」

  劉學義也把煙按熄,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濃茶,臉色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江振邦心裡門兒清,面上卻是一副狀況外的模樣,規規矩矩地坐下。

  夏朗問:「釀酒廠的情況你知不知道?」

  「昨天上午我就回公司了,怎麼了?」

  夏朗瞅瞅他,又看向劉學義。

  劉學義皺眉道:「孫書記正在和紀委徐震書記溝通,商量怎麼處理釀酒廠的問題,你是什麼想法?」

  「我還不知道具體情況啊。」

  江振邦繼續裝糊塗。

  劉學義懶得說話,夏朗言簡意賅地把事情簡略講了一遍。

  從督察組進駐,到舉報信箱被塞爆,再到財務科、銷售科的人被突擊審訊後全線崩潰,最後到王長海等人涉嫌巨額貪腐、侵吞國有資產的初步結論。

  「證據太紮實了,幾個副組長的意思是,這已經不是違紀,是犯罪,必須立刻雙規,然後移交司法。」

  夏朗的語速很快:「但是,從昨天到現在,已經有兩個副市長和一位常委向我過問此事,還有兩位上級領導也致電錶達了關切。」

  他沒說上級領導是什麼級別,也沒說這些人是什麼態度,但意思不言而喻。

  劉學義看江振邦:「這顆雷是你點的,現在炸了,你說說這事兒該怎麼收場?」

  這怎麼是我點的雷呢?!就算你是領導,也不可以胡亂攀咬啊!

  江振邦委婉抗議:「雖然成立督察組是我提議的,但這是市委市政府拍了板的,選擇釀酒廠作為第一個入駐對象,也是四個副組長商議的結果,具體工作也是他們帶著成員做的。」

  「現在督察組第一天,就有了如此突出的成果,和我沒多大關係,全是市委市政府領導有方…領導,您千萬不能把功勞算在我身上,我受之有愧。」

  劉學義指著他,對夏朗冷笑道:「你看吧,我就說他是年齡不大,耗子成精,老奸巨猾啊!」

  夏朗表情沉重地點點頭,接著看向江振邦,語氣嚴厲:「督察組是你提議成立的,選擇釀酒廠做第一個入駐對象,也是你跟崔浩提的建議,你以為我們不知道?」

  「整個國企改革工作,你也是發起者,現在你既是興科的董事長,又是改革小組和督察組的成員,哪個身份你都跑不掉。」

  「現在出了事,你有責任也有義務,為市委市政府拿出解決辦法,不要敷衍搪塞,推三阻四!」

  江振邦臉上謙遜的呵呵笑:「領導,我就一個小副科,興寧市二十九個鄉鎮街道,全在您這些市委常委的肩上挑著,我哪有那麼大責任啊?」

  「我最多在經濟發展上給各位領導出謀劃策,對這些涉嫌腐敗犯罪的公職人員該如何處理,我是真不太懂,但…黨紀國法怎麼規定就怎麼辦嘛,要不就按領導的指示辦。」

  「……」

  劉學義和夏朗對視無語。

  就在這時,辦公桌上的紅色座機尖銳地響了起來。

  劉學義拿起話筒,只聽了兩句,便站起身,對夏朗和江振邦道:「上樓吧,孫書記叫我們過去。」

  「我也去?」

  江振邦指著自己:「我就沒必要去了吧?我連個正科都不是,還去幹什麼?」

  劉學義眼皮一跳,他這是第幾次聽到江振邦的抱怨什么正科副科了?

  話裡有話啊!

  夏朗拽起他的胳膊:「你還打算讓孫書記親自下來請你?」

  你讓他給我打個電話也行!!

  江振邦懶洋洋地緊了緊大衣,起身跟著兩位領導邁步上樓,他是最後一個進屋的。


  「書記。」

  「坐吧。」

  市委書記孫國強的辦公室里,氣氛比樓下還要壓抑。

  除了孫國強,還有兩個人,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張政平,以及紀委書記徐震。

  江振邦也沒想到,和張政平約好了吃晚飯,這次卻提前見面了。

  對方穿著黑褲白襯衫,戴著副黑框眼鏡,很儒雅的樣子,臉型與女兒張佳莉略有些相像。

  「小江會不會抽菸?」

  「不會,謝謝您啊。」

  張政平正和二人抽著煙,見他們過來,拿出煙來散了一圈,江振邦擺手婉拒並道謝。

  幾人坐下後,也沒有過多寒暄,張政平更沒有提及女兒的事情。

  孫國強看了一眼坐在門口位置的江振邦,便直接切入了正題:「王長海這批人,問題很嚴重,證據也很確鑿,民憤極大。」

  「按道理來說,應該先雙規起來,確定了口供後,該怎麼辦就怎麼辦,絕不姑息……你們有什麼想法,都說一說。」

  「……」

  眾人沉默了數秒,張政平率先開口接話:「書記說的對,但我們也要考慮到後續的影響。」

  「督察組這才剛進駐第一家國營廠,就鬧出這麼大的動靜,如果後續直接移交司法,把孫長海等人明正典刑,會不會把其他廠的廠長都嚇破了膽?」

  「會不會對我們接下來的改革工作,造成一些不必要的阻礙和牴觸情緒?改革,畢竟還是要依靠他們去執行的。」

  紀委書記徐震沉吟道:「可從另一個方面說,如果不嚴懲,不把王長海這個頂風作案的典型打掉,殺一儆百,那我們改革的決心何在?督察組的威信何在?後續的工作恐怕更難推行。」

  好話賴話全讓你們說了!

  江振邦坐在角落的沙發上,眼觀鼻,鼻觀心,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哪裡是商量對策,這分明是一場高級別的甩鍋大會。

  王長海這顆雷,炸得太響了。

  證據確鑿到燙手,民怨沸騰到無法忽視。

  在這種情況下,誰敢說一個不字,誰敢提出從輕發落,那不光是政治糊塗,更是與全廠職工、與黨紀國法公然為敵。

  可問題是,誰又敢拍板直言說:嚴懲不貸,移交司法??

  你還真打算把王長海槍斃了?不可能的!

  國營廠的廠長們,彼此之間盤根錯節,背後牽扯著市里甚至省里各種各樣的關係。動了一個王長海,就等於捅了整個馬蜂窩。

  今天你把王長海送進監獄,吃花生米,明天那十幾個廠長人人自危,消極怠工、轉移資產、煽動工人鬧事,畏罪潛逃……各種手段層出不窮。

  到時候,整個興寧市的工業體系都可能陷入癱瘓,這個責任誰來負?這個場面如何收拾?

  當然是誰提出『嚴懲不貸』誰來收爛攤子嘛。

  江振邦認為自己猜到這次他們叫他來的真實目的了,他們就是沒憋好屁。

  大概率覺得他年輕,衝動,急公好義,想讓他開這個口。

  為什麼選他?

  首先,各位領導都不方便開這個口,會得罪人,會破壞官場不成文的默契。動一個王長海,就可能牽扯出一串人情世故。

  其次,江振邦是這件事的始作俑者,讓他來開口定性,是解鈴還須繫鈴人的政治邏輯。

  而且他的身份和王長海一樣,也是國企負責人,還是興科模式的締造者。

  由江振邦來批判王長海這種企圖掏空國企的蛀蟲,是政治正確,最具說服力,也最能占據道德高地,別人都不會說什麼。

  只要江振邦一開口,大家立刻有了由頭。

  即便上面領導或其他常委反對,說為什麼不撈一撈,孫國強也會說:沒辦法啊,事情性質太惡劣了,小江也是國企老總,人家堅持說要嚴辦,我還能攔著嗎?

  如果事情辦成了,國企改革順利推下去,功勞是領導們的,因為是他們慧眼識珠,支持了江振邦的正確路線。

  如果事情辦砸了,引發了國企廠長們的集體反彈,那責任就是他江振邦年輕氣盛、操之過急,沒能深刻領會領導「穩妥推進」的精神……

  所以,江振邦默默退後半步。

  你們愛誰誰,我只負責給你們整活,為你們添堵!

  還想讓我疏通?那是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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