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頓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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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暮色如墨浸染長街,俞珩寬大的道袍下擺掃過青石板,踏碎一地殘陽,他再次變作黃臉道人,平靜地走在街道,身後蹤跡漸次消融,如天地在抹去所有存在的證據。

  此事之後,他對因果之道有了切身感悟,今日種種,或許在自己登上青銅巨棺時就已經註定,他未曾對眾人用四聖心源是因;李小曼泄露秘密便是果;

  人人皆在爭渡的大世,又有誰人能因果不加身?

  俞珩抬眼望向夜幕,銀河璀璨如昔,他不免想起那些震古爍今的先輩們,無始大帝背對眾生,獨承天淵,曹雨生十世輪迴,獨飲滄桑,狠人大帝執念為舟,獨渡苦海......

  或許答案就在這個「獨」字上,孤獨、慎獨、獨善其身、大道獨行......最終,所有修士都是歲月中的獨行者。

  道人低眉,繼續前行,走入熙攘紅塵。

  ......

  東荒大地,流言如野火般在修士之間瘋傳,短短三日,「狠人傳承者乃太玄門星峰峰主之子」的消息傳遍東荒。

  一時之間,無數好事者爭相打聽狠人是誰,竟能引得各大世家聖地齊出手,共同剿滅太玄。

  隨著好事者不斷挖掘,各家秘辛不斷拋出,狠人大帝以一介凡體證道之名,時隔二十多萬年,再度響徹天下。

  人們根據古籍中的隻言片語為這位二十多萬年前的大帝不斷添磚加瓦,驚才絕艷、萬古無雙、睥睨天下、離經叛道、心狠手辣、冷酷無情……

  最終得出了一個矛盾的傳說,他既是風華絕代的大帝,又是一個深不可測的魔王。

  太玄門的廢墟上,斷壁殘垣間依然縈繞著濃郁的靈氣,破碎的護山大陣雖已沉寂,但地底靈脈未損,反而因門派覆滅而肆意奔涌,短短數日,昔日的大派便化作東荒最熱鬧的市集。

  任何人都知此地有利可圖,無數修士蜂擁而至,在此做起了營生。

  一處新建的酒樓內,樑柱間還殘留著新木特有的清香,雕花窗欞上的朱漆尚未完全乾透,泛著濕潤的光澤,二樓迴廊的欄杆處,幾串紅綢還未取下,隨風輕輕搖晃。

  頭頂明珠散發著柔和光芒,一群最高不過神橋境界的修士圍坐在一張酒桌旁,其中一人將酒碗重重一放,濺起幾滴酒液,在桌面上蜿蜒成細小的溪流。

  「誰能想到?傳承萬餘年的太玄門……沒了!」一名滿臉細疤的粗豪修士攥著酒碗湊近眾人,壓低聲音,眼中仍覺得不可思議。

  「誰說不是呢!」旁邊瘦削修士猛地灌下一大口酒,喉結劇烈滾動,

  「堂堂太玄,竟因一個華雲飛毀於一旦!」他抹了把嘴角酒漬,重重叩擊桌面,震得酒碗裡的渾濁液體泛起漣漪,

  「那夜我在千里外的落霞山閉關,突然聽見天邊傳來山崩地裂般的轟鳴!等我升空,乖乖!星峰整個塌了,天穹像破布似的裂出千百道口子!」

  他刻意壓低嗓音,卻難掩亢奮:

  「空間亂流裹著各色霞光噴涌而出,那動靜......就像九幽黃泉的惡鬼全被放了出來!」他說的激動,手舞足蹈,差點掀翻桌上的酒罈。

  「照你這麼說,太玄門上下豈不是沒一個活口?」一名青衫修士扶了扶歪斜的玉冠,眼中閃過懷疑。

  瘦削修士一拍桌子,震得酒碗叮噹作響,

  「可不是嘛!姬家、搖光聖地、姜家……再加上眾多大派圍堵,我當日看的清楚,沒走脫一人!」

  角落裡,一名老修士老神在在,慢悠悠道:

  「年輕人不要好大言,世家聖地雖不是什麼好東西,但前輩高人的氣度還是有的,據我所知,道宮以下的修士沒有受到為難。」

  瘦削修士面色漲紅,

  「我、我……親眼所見!絕非虛言!」

  「李為名,你又在吹牛了!」鬨笑聲頓時響徹酒樓。

  鄰桌修士指著他笑鬧:

  「上次你還說撞見了妙音門的仙子洗澡呢!」

  「我、我這次……句句屬實!絕、絕……不是誇口!」李為名漲紅著臉爭辯,卻被此起彼伏的笑聲徹底淹沒。

  「哈哈哈哈……」

  老修士搖著頭抿了口酒,目光投向窗外。

  一名神橋境界的黃臉道人拿著酒壺,走上前來,為老修士斟滿一碗,虛心問道:


  「照老前輩的意思,太玄高層果真無一倖免?」

  老修士鼻子抽了抽,渾濁的眼珠突然一亮,識得黃臉道人所倒的酒並非酒樓免費酒水,端起一口飲盡,他滿足地長舒一口氣,蒼老的臉上綻開笑紋:

  「這位後生算是問到點子上了」,他神秘一笑,抹了把鬍鬚上的酒漬,刻意壓低聲音,枯瘦的手指在桌面點出輕響,

  「這太玄門高層修士還真有一位沒能確定生死。」

  「是誰?」眾人注意力被吸引,不約而同前傾身子,李為名更是將半個身子探過桌面,豎起耳朵為自己獲取談資。

  老修士故意停頓片刻,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才緩緩吐出七個字:

  「拙峰峰主李若愚!」

  酒桌周圍便響起此起彼伏的驚呼和竊竊私語。

  「拙峰?有這一峰嗎?」青衫修士撓著後腦勺,困惑地望向同伴。

  「李若愚何許人也?」滿臉細疤的修士摩挲著下巴,目光中透著思索。

  角落裡的中年修士突然拍案而起:

  「我想起來了!是六百年前出過三位大能的那座峰!」

  老修士滿意地看著眾人的反應,輕咳一聲,乾枯手指在桌上敲出韻律:

  「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壓低聲音,目光掃過眾人,

  「六百年前的拙峰,那可是太玄門的頂樑柱!門內長老半數出自拙峰,就連當時的門主也是拙峰弟子。他們所修的『自然大道』,論玄妙絲毫不輸各大世家的傳世古經!」

  他突然頓住,蒼老的面容變得凝重,布滿皺紋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神秘的笑容:

  「更別說......」他故意拖長尾音,直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才一字一頓道,

  「拙峰還有九秘傳承!」

  「九秘!」眾人齊聲驚呼,聲音之大引得鄰桌修士紛紛側目,李為名更是激動得打翻了酒碗。

  老修士慌忙擺手示意噤聲,目光掃視四周,見無人注意,才繼續道:

  「現在那片地已經被姬家、搖光聖地和姜家三家聯手圈起來了,道紋連成小天地,連只蚊子都進不去。」

  「哎呦,我的機緣!」有人捶足頓胸。

  「哼,世家聖地的作風罷了。」另一名修士冷笑,

  「好東西到了他們手裡,才算物歸原主。」

  「我敢斷言,其他古老勢力聽聞消息絕不會允許三家獨享,到時便是我輩修士混水摸魚之際......」有修士面色變換,煽風點火。

  「是極是極!」立馬有人附和,「王元兄高見,我跟著王元兄混!」

  名為王元的修士臉都綠了,大聲反駁:

  「不是我說的!你愛混水摸魚自己摸去!別扯上我!」

  黃臉道人適時又為老修士添了一碗酒。

  老修士轉頭對黃臉道人頷首致謝,布滿皺紋的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測的笑,方才繼續道:

  「我們繼續說回李若愚,」他蒼老的手指摩挲著酒碗邊緣,輕啜一口,

  「這位拙峰峰主平時不顯山不露水,實力卻讓人驚掉下巴,據我所知,他的境界恐怕臻至大能!」

  不等眾人驚呼出口,老修士猛地一拍桌子:

  「逍遙門太上長老、清幽門主還有太墟門老道主,三大絕頂大能圍攻,竟拿他不下!」他壓低聲音,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比劃著名,

  「當時拙鋒都快被掀翻了,李若愚卻像棵紮根大地的古松,任你狂風暴雨,巋然不動!」

  「不可能!」一名中年修士跳了起來,

  「逍遙門那位可是一掌劈開過十萬大山的人物!」

  「清幽門主神力浩蕩,當年可是一手截斷萬里大江!」滿臉細疤的修士也瞪大了眼睛。

  青衫修士聲音顫抖:

  「太墟門有至寶大周天星圖......聽說能把一座巨城都收進去!這三人聯手,怎麼可能......」

  「三位大能也以為勝券在握!」老修士豪飲一碗,

  「李若愚渾身浴血,道袍碎成布條,連骨頭都能看見白森森的茬口,誰承想他突然仰頭大笑,咳著血沫吐出一句『道法自然』——


  霎時,天穹裂開,一株千丈建木拔地而起!樹冠垂落的枝條竟開出白得瘮人的花!那些花瓣飄到哪裡,哪裡就生機斷絕!」他壓低嗓音,渾濁的眼珠里泛起興奮的血絲:

  「清幽門主祭出一桿大黑幡,卻被建木垂下的藤蔓纏住,李若愚趁機從建木抽出一條枯劍,」老修士突然攥緊拳頭,

  「噗嗤一聲,劍尖穿透大黑幡,直直插進清幽門主心口!」

  「然後呢?!」眾人齊刷刷前傾,酒碗端在嘴邊都忘記了喝。

  老修士得意地環視一圈,沙啞著嗓子道:

  「那清幽門主渾身爆開白花,花瓣里鑽出無數道清氣,活生生把他煉化成光點!剩下兩位大能臉色煞白,連法寶都不要了,轉身就逃,李若愚卻拖著殘軀,一劍劈開虛空,就這麼消失得無影無蹤......」

  酒桌陷入死寂,眾人意猶未盡。

  黃臉道人將一整個酒壺放到老修士面前,笑道:

  「老前輩見識非凡,能言善道,實在叫晚輩大開眼界,一壺薄酒不成敬意。」

  老修士笑眯眯點頭:「如此美意,老朽就卻之不恭了。」

  檐角銅鈴突然無風自鳴,清脆聲響穿透喧鬧酒樓。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酒樓外不知何時停駐著一輛青金銅車,八匹獨角雷獸昂首嘶鳴,蹄下雷光遊走,將地板映得明滅不定。

  車門緩緩開啟,玄色綢緞簾幕間,先探出一隻繡著暗金雲紋的皂靴,緊接著,一行身著青白長袍的修士魚貫而下,腰間玉佩相撞發出清越聲響,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威壓。

  「諸位貴客裡面請!」一名肥胖修士挺著圓滾滾的肚子疾步上前,臉上堆滿諂媚的笑。

  他錦袍上的金絲盤龍繡得張揚,可此刻卻佝僂著背,活像只謙卑的蝦米。

  有眼尖的修士倒吸一口冷氣,此人露出半截赤紅玉腰牌,上面八卦流轉,正是荒古世家風家的信物!

  「這胖修士是酒樓老闆,」青衫修士低聲道:

  「但他還有另一重更重要的身份——風家十三公子的貼身奴僕!」

  角落裡傳來竊竊私語,

  「能讓他親自迎接......」話音未落,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通路,一名年輕修士踏入酒樓,他頭戴白玉冠,腰間懸著的一柄青銅劍,眉目間似有風雷隱現。

  肥胖修士肚腩隨著跑動劇烈起伏,錦袍上金線繡的盤龍都扭曲變形,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年輕男子身前,掏出手帕殷勤擦拭座椅:

  「公子您怎麼親自來了,也不通知一聲,老奴也好有所準備......」

  年輕男子漫不經心地撣了撣月白長袍下擺,

  「我平日裡不會來這處窮鄉僻壤,今日是陪同家姐來此,」他眼角餘光掃過一層酒桌上粗陶酒碗和修為低下的眾人,嫌惡地蹙起眉,

  「你去準備一下,把最好的東西都上上來。」

  「是是是。」胖修士抹了抹額頭的汗水,如搗蒜般點頭,轉身跌跌撞撞往後廚奔去。

  一層酒桌上眾人面面相覷,高談闊論的聲音戛然而止。

  李為名攥著酒碗小聲嘀咕:

  「這陣仗......怕不是風家主脈的大人物親臨?」

  老修士眯起眼睛,目光緊緊盯著後方來人腰間若隱若現的家族徽記,那是一隻振翅欲飛的青色鳳凰,正是風家當代家主才有的標誌。

  一名容姿絕艷的女子走近,她一襲五彩霓凰羽衣,表面浮動著流動的赤色凰紋,舉手投足間焰光隱現。

  她青絲如瀑,發間斜插一支赤金鳳翎簪,末端垂落細碎火晶,搖曳時如星火墜空,眉眼狹長,眼尾天然暈染一抹緋紅,似鳳凰泣血,眸光流轉時隱現高傲之色,肌膚瑩白如玉,卻透著淡淡金輝,恍若浴火重生的神玉胎體。

  她頭顱抬得很高,眼裡沒有旁人,蓮步輕移,所過之處彩霞自生,在一眾赤甲女衛的擁簇下上樓。

  「如此女子......活像一隻鳳凰......」李為名喃喃道。

  俞珩收回目光,

  『風家......她應當就是風凰了......種種傳說表明曦皇、媧皇二人聯繫緊密,或許可以用風家血脈試探一下媧皇道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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