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〇一章 讓我抓到把柄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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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鍾誠那番關於「天學學院」的構想和直白的邀請,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古潭,在徐光啟、李之藻、楊廷筠三位老人心中激起層層波瀾。

  短暫的沉默後,徐光啟緩緩放下茶盞,蒼老卻依然銳利的目光直視鍾誠:「薛高,你方才所言,是將吾等畢生所研、所信置於……一個頗為尷尬的境地。」

  他頓了頓,語氣轉沉:「然則,你有一點說得極對。王恭廠之變,非止京師一隅之禍,乃是乾坤倒懸之兆。吾等讀聖賢書,所求者『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當此妖氛四起、魔劫臨頭之際,若固守門戶之見,拘泥經義之爭,而坐視黎庶沉淪、文明傾覆,那才是真正的悖離聖人之道。」

  李之藻捻須接口,他更關注技術層面:「玄扈公所言甚是。神國器械之精妙,已超乎想像,皆暗合格物窮理之至道。若真能設學傳授,使我華夏子弟得以窺其門徑,縱然不能盡得其奧,亦可開千年未有之眼界,或能於這末世之中,為文明續一縷星火。」

  楊廷筠的神色最為複雜,他信仰虔誠,但同樣務實。他看向馬冬梅修女,又望向鍾誠,聲音帶著一絲掙扎後的釋然:「信仰之爭,關乎靈魂歸處,非一時可辯。然眼前魔劫,卻是血肉之軀皆需面對的現實。若……若神皇果真能庇護此界生靈,賜下對抗邪魔之力,那麼,暫且擱置教義異同,先攜手應對這迫在眉睫的存亡之危,亦是……符合天主旨意中愛人如己的誡命。」他這番話,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鍾誠心中一定,知道這「天主教三大柱石」已經做出了艱難但明智的選擇。

  他正待開口,進一步商議「天學院」的具體章程,並拋出牛痘與青黴素這兩樣「祥瑞」,為明日的朝會增添籌碼——

  「大人。」

  一聲低沉而急促的呼喚在膳堂門口響起。

  眾人轉頭,只見鍾誠麾下的錦衣衛百戶周祥安正肅立門外,臉色凝重。他沒有貿然闖入,而是用眼神向鍾誠示意。

  鍾誠眉頭微蹙,對徐光啟等人告罪道:「諸位先生稍坐,鍾某去去就來。」

  他起身快步走到門口,周祥安立刻趨前一步,壓低了聲音,語速極快地道:「大人,出事了!南鎮撫司那邊卡住了咱們的陣亡傷殘撫恤請撥文書,說什麼『核驗未清,手續不全』,拒不放銀!我方才去理論,反被呵斥了出來,說咱們王恭廠支用浩繁,帳目可疑,要嚴加核查!這分明是故意刁難!」

  鍾誠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錦衣衛的撫恤金其實沒多少,校尉和力士也不過五六兩官銀而已,一直要到崇禎八年,官軍的撫恤才提升到30兩,不過此時明朝財政已然崩潰,所以只是「空頭文件」罷了。

  但是南鎮撫司這一手,明顯就是對人不對事,正是衝著自己來的。他要是沒有作為,那人心立馬就散了,隊伍——也沒有什麼隊伍可言了。

  「好個『核驗未清』!」鍾誠眼中寒光一閃,沉聲說道,「周叔,你把吳德順叫來。」

  「好的,大人。」等到周祥安區叫人之後,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翻騰的怒意,轉身回到膳堂內。

  面對徐光啟等人關切疑惑的目光,他抱拳一揖,語氣儘量平穩但依然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冷硬:「諸位,抱歉。衙門裡有些不知所謂的胥吏,卡住了我麾下陣亡傷殘弟兄的撫恤發放。將士流血,家屬待哺,此事實在拖延不得。鍾某必須親去南鎮撫司理論清楚。今日招待不周,諸多未盡之言,容後再敘。徐宗伯,諸位先生,柳先生,且請寬坐。初陽兄,白谷兄,煩請代我陪好諸位貴客。」

  徐光啟等人都是久歷官場,一聽「南鎮撫司」、「卡住撫恤」,便知其中必有蹊蹺,絕非簡單的「胥吏」問題。這分明是官場傾軋的常見手段,只是用在了剛剛經歷血戰的王恭廠將士身上,顯得格外涼薄。徐光啟眉頭緊鎖,李之藻、楊廷筠也面露憂色。

  孫傳庭起身道:「薛高兄,南鎮撫司專理衛內刑名錢糧,最重程序規矩。此去還需謹慎應對,莫要落下把柄。」

  錦衣衛體系內,北鎮撫司主外,專理詔獄,對外抓人、審訊,權勢赫赫;而南鎮撫司則主內,掌管錦衣衛內部的法紀、軍紀、檔案、軍械、以及最重要的——錢糧、俸祿、撫恤的核查與發放。它相當於錦衣衛內部的「紀委」兼「後勤部兼審計署」。

  理論上,所有錦衣衛下屬單位的經費報銷、人員賞罰、物資請領,都要經過南鎮撫司的審核批覆。

  【老孫,你這話就反了。現在是他們給了我把柄。】

  鍾誠微笑點頭,語氣斬釘截鐵地道:「白谷兄放心,我自有分寸。只是該爭的,一步也不能退!」


  言罷,他不再耽擱,對眾人一拱手,轉身大步出了營帳,找到了周祥安和吳德順,直截了當地道:「周叔,老吳,不瞞你們說,我今天上午在司禮監,把魏忠賢給得罪狠了,估計他殺我的心都有……」

  「什麼?!」周祥安和吳德順聞言,如遭晴天霹靂,臉色驟變。周祥安戰戰兢兢地問道:「大、大人,怎麼會如此?事情怎會鬧到這般地步?」吳德順也嚇得聲音發顫:「還、還有轉圜的餘地嗎?」

  「轉圜?我幹嘛要和魏忠賢轉圜?」鍾誠奇怪地看著自己兩個部下,仿佛聽到了什麼荒謬的問題,「你們不是親眼見過我『死而復生』的神跡,也親身體驗過我那『神賜聖衣』的威能了麼?現在,我還需要和誰轉圜?」

  周祥安和吳德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茫然,以及一絲被點醒後的恍然。

  是啊,這位大人早已不是尋常的錦衣衛千戶了。他背後站著莫測的「神使」,自身更擁有凡人難以想像的力量和「神眷」。或許……他真的不需要再像過去那樣,在權閹面前小心翼翼、委曲求全了?

  但是他們這種世襲軍戶,哪有鍾誠那麼大的「反骨」,所以都不知道該怎麼接口。

  鍾誠看著他們的反應,知道他們還需要時間消化。他繼續說道:「我之所以和魏忠賢撕破臉,就是因為上頭要空降許顯純過來,想要架空我,奪走王恭廠。這次南鎮撫司卡住撫恤,不但是針對我上午冒犯了魏忠賢,更是為了給日後許顯純過來『施恩』鋪路——先用他們的手卡住咱們的命脈,再讓許顯純想辦法『疏通』發放,收買人心。這等伎倆,我豈能讓他們得逞?」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而深沉:「這一次,我會親自去南鎮撫司討要說法。但是,接下來一段時間,你們倆,還有咱們信得過的弟兄,可能要受些委屈,甚至被刻意刁難、排擠。如果覺得扛不住,或者心有疑慮,那麼投向許顯純以圖自保,我鍾誠也能體諒,絕不怪罪……」

  「大人!」周祥安不等鍾誠說完,猛地單膝跪地,聲音哽咽卻堅定,「卑職本來就是老大人的部下!莫說受點委屈,便是刀山火海,卑職也跟定大人了!絕無二心!」

  吳德順稍慢一步,但見周祥安如此,再想到鍾誠展現的種種「神異」和待下寬厚,便一咬牙,也跪了下來:「卑職……卑職也是!跟著大人,有奔頭!許顯純那等酷吏,卑職信不過!願聽大人差遣!」

  鍾誠看著跪在地上的兩人,心中一定。他伸手將兩人扶起:「好!有你們這句話,我心裡就有底了。記住,我不在時,穩住營盤,約束弟兄,一切以王恭廠防務為重,其他刁難暫且忍耐,等我回來。必要時……也可請范真人或馬修女鎮場。」

  「遵命!」周、吳二人凜然應諾。

  「很好。」鍾誠拍了拍他們的肩膀,隨即吩咐:「備馬!我這就去錦衣衛衙署。你們守好家。」

  「大人,您一個人去?要不要帶些弟兄……」周祥安擔憂道。

  「不必。」鍾誠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人多了麻煩,我一個人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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