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我自今始,守望於此(兩章連發祝書友們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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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

  天光初亮,徐光啟、李之藻、楊廷筠三根「柱石」與他們的三位子弟,並柳敬亭,分乘四輛馬車,在數名穩重僕役的隨行下,離開徐府,向著王恭廠方向行去……

  越靠近王恭廠,街市上的氣氛便越發不同。尋常百姓依舊為生計奔波,但茶樓酒肆間,議論「神使」、「魔劫」的聲音不絕於耳。更有不少身著各色衣衫的人,明顯與他們同路,臉上都帶著一種混合著敬畏與獵奇的神情。

  行不多時,便望見前方一片區域被新築的夯土外牆圍起,牆頭旗幟招展,兵丁肅立,氣象森嚴。外牆北門之外,原本的空地上,不知何時已起了一座嶄新的道觀,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正是御筆親書的「靈佑觀」三個大字。

  觀前已是人山人海,善男信女、好奇遊人、乃至一些身著儒衫的士子,排成了一條蜿蜒的長龍。

  隊伍前方,兩名身著官服的錦衣衛校尉按刀而立,神情冷峻,身旁還擺著一張書案,一名書吏模樣的中年人正在收取銅錢。

  案邊是一塊藍底白字的木牌,上寫:「入場瞻仰神跡,虔心供奉香火。白身者二十文,官身、童子半價。」

  說真的,這個價格並不算便宜。天啟年間,京師一個普通的僱工、腳夫,一天的工資大約在 20-30文之間。

  不過他們這一行人連一文錢都不用付,來到門口就見到了等候在此的孫元化,雙方寒暄幾句,便免票走進了靈佑觀。

  踏入觀門,迎面又是一塊藍底白子的木牌,上寫:禁止喧譁,禁止吐痰,禁止吸菸,禁止奔跑,違者罰銀三兩;情節嚴重者,送順天府,枷號三日。

  觀中巡視的錦衣衛讓這塊牌子分外有「說服力」。

  過了木牌,來到正殿,他們本以為會見到三神皇金身,不料神龕之上,並無神像,只矗立著一塊玄色牌位,材質非木非石,透著幽光,上面僅以遒勁的筆力鐫刻著兩個鎏金大字:神皇。

  徐光啟駐足牌位前,凝視片刻,側身向引路的孫元化問道:「初陽,此觀既為供奉『神皇』而設,為何只見牌位,不立神像?可是……有所避諱?」

  孫元化聞言,正色答道:「老師明鑑。此事學生也曾問及鍾提督與神使。據他們所言,在神國之中,為『神皇』塑像,乃是一件至為神聖、至為嚴肅之事,絕非尋常匠人可輕易為之。其形象、儀軌、乃至塑像所用的材料與工藝,皆有極其嚴格的規定與深邃的象徵意義,近乎一種……神聖的『鑄造』儀式。如今諸事草創,條件未備,倉促為之,恐有不敬。故而暫以牌位供奉,以示尊崇,待將來儀式齊備、心懷至誠的匠人出現,再行塑造金身不遲。」

  這番解釋,讓李之藻與楊廷筠微微頷首。他們一個精通西學,一個篤信天主,皆深知「神聖造像」在信仰體系中的嚴肅性,絕非民間隨意泥塑木雕可比。這「神國」規矩之嚴、敬畏之深,由此細節便可窺見一斑。

  正殿兩側,各有一道拱門。左邊上方懸掛著一個巨大的紅色向左箭頭木牌,旁邊寫著:←光影奇觀放映處入口;右邊則是向右箭頭和一行字:異形遺骸參觀處入口→。

  有了如此清晰的指引,前來瞻仰的「香客」們便開始分流,或帶著對未知影像的好奇向左,或懷著直面恐怖的決心向右。

  「既為解惑,當先觀『異形』,知其害,再觀『神跡』,明其威。請。」徐光啟道,引著眾人轉向右側展覽區入口,其上掛著一大塊厚實的棉被簾幕,看上去頗為古怪。

  他們一行人進去之前尚不明其意,待掀簾踏入,一股混合著屍骸陰寒與防腐藥味的冰冷氣息撲面而來,讓他們瞬間打了個寒顫,這才恍然——這簾幕是為了鎖住區內那刻意維持的、冰冷刺骨的寒氣,以防其外泄。

  區內光線幽暗,靠牆擺放著一長排特製的、如同巨大琉璃棺槨般的「冰櫃」,櫃壁上凝結著白霜,絲絲寒氣從中滲出。每個冰櫃內,都凍結著一具或數具來自天外的恐怖造物。

  一行人順著人流,懷著一顆怦怦直跳的心,一個個看了過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三頭體型近似成人、形態卻宛如人形蝙蝠的怪物。它們被凍結在巨大的透明玄冰之中,渾身覆蓋著粗糙的黑曜石般甲殼,破損的膜翼和鋒利的骨質鐮刀前肢依舊保持著臨死前的猙獰姿態。旁邊的木牌上,硃筆小字清晰地介紹著:

  【泰倫蟲族·飛行單位(石像鬼/石化蝠龍)】

  簡介:天外吞噬者之空中獵犬,速如鬼魅,鐮刀骨爪可裂金石。

  威脅等級:高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只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緊接著的冰櫃內,景象更為駭人。十幾具形態各異、但無一不扭曲畸變的屍體陳列其中。它們還殘存著人類的輪廓,卻已是對「人」這一形態最惡毒的嘲弄——多出的手臂、覆蓋的幾丁質、錯位的五官、以及那凝固在臉上的狂熱與痛苦……旁邊的介紹冰冷而客觀:

  【基因竊取者教派·邪教徒(混血變種)】

  簡介:泰倫蟲族以基因污染人類所造之扭曲產物,喪失自我,尊蟲族主宰為「四臂神皇」,致力於從內部瓦解人類社會。

  威脅等級:極高(具隱蔽性、傳染性)

  看著這些曾經的「人」變成如此模樣,他們感到一種比單純面對怪物更深沉的恐懼與悲哀。

  最後壓軸的,是一個單獨的巨大冰櫃。裡面凍結著一具如同肉山般的龐大軀體。它肌肉極度畸變膨脹,皮膚呈不健康的灰紫色,一條手臂異化成覆蓋著厚重骨板的猙獰重錘,另一隻手則握著一根沾染污跡的粗壯鋼筋。它的頭部受損嚴重,但仍能感受到其生前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旁邊的木牌上寫著:

  【基因竊取者教派·精英單位(邪教鬥士)】

  簡介:教派中經受深度變異之強力單位,力大無窮,破壞力驚人,常作為突擊先鋒或頭目護衛。

  威脅等級:極高

  走出這片冰冷的死亡陳列區,他們感覺自己的身體和心靈都仿佛被凍僵了。這些來自星海的惡意,是如此直接、如此赤裸,遠超他想像力的邊界。

  徐光啟一行人迫不及待地穿過左側的「投影播映區」,渴望在光影中尋找對這些恐怖實物的更多解讀,或者說,尋求一絲對抗這些黑暗的希望。

  這一次,他們和其他買票「香客們」一起在門外等了約一頓飯的功夫,等到上一場的「香客」們魚貫立場,這才被引入「投影播映區」。

  甫一踏入,他們便覺眼前豁然開朗,布局頗為奇特。前方懸掛著一塊巨大的素白幕布,後方則是一排排前低後高的座位——他自然不知,這已是後世電影院的格局。

  眾人按照錦衣衛的引導悄聲落座,場內漸漸暗下,唯有幕布微光流轉。

  突然,幕布亮起,耳邊竟響起了清晰的人聲,用的是卻是北京官話(明朝正式場合用南京官話),仿佛有位無形的說書先生在耳畔低語:「吾輩身居何處?頭頂蒼天,腳下厚土,便是寰宇之中心乎?」

  他們驚異地發現,幕布上的畫面竟是自己所在的靈佑觀!

  隨即,視角陡然拔高,如同鷹隼騰空,靈佑觀縮為一點,京師全景、北直隸、乃至整個大明疆域、還有畫外音介紹的亞、歐、美、非、大洋各洲,皆在腳下飛速掠過,最終凝聚為一顆懸浮於幽暗中的蔚藍星球——泰拉。

  這瞬息萬里的視覺奇觀,讓眾多「香客」們全都驚呼出聲。

  但是畫外音從容不迫,繼續解說太陽系的結構,和日月星辰運轉之道,幕布上便隨之演示起了各種的奧妙天象。

  雖然他們一行人中大部分對此有所了解,但是依然看的是如痴如醉,同時也恍然大悟。

  畫外音略一停頓,幕布也陷入更為深邃的黑暗。

  旋即,無數光點湧現,匯聚成一條橫貫幕布的璀璨星河。

  那畫外音變得莊嚴肅穆:「此即銀河……亦是『神聖人類帝國』疆域所在,統御星辰百萬……」

  緊接著,星艦巡弋、巢都林立、泰坦行於大地的恢弘景象,伴隨著太空死靈、艾達靈族、歐克獸人與泰倫蟲族這四大天敵的可怖身影,以快得令人窒息的速度交替閃現。

  這些投影,雖無朝會時身臨其境的立體之感,但其蘊含的信息量與視覺衝擊,已足以讓柳敬亭這等見多識廣之輩都心神搖曳,目眩神迷。

  不過這還沒完,畫外音陡然一肅:「妖魔已至,劫數來臨。」

  聲音和畫面清晰地解釋了王恭廠上空如何形成了一道不穩定的時空裂隙,如同在世界的帷幕上撕開了一道傷口,導致各路域外妖魔紛至沓來,屢次侵擾。

  緊接著,幕布上接連上演了三段令人窒息的第一視角戰鬥影像。那劇烈晃動的畫面、急促的機械呼吸聲與能量武器的轟鳴,仿佛將觀眾直接拉入了當時的戰場:

  第一段,是「重明神鳥」以令人眩暈的速度在低空穿梭、翻轉,金色光束呼嘯而出,將撲來的石像鬼凌空打爆的空戰場景。

  第二段,視野之中一隻包裹在漆黑動力甲中的巨拳——「神皇之懋」——帶著分解力場的嗡鳴,一拳便將一名身形詭譎的黑暗靈族仕長的胸膛轟得粉碎。


  第三段,則是一片灼熱的煉獄景象,戰鬥修女肩甲處的噴火器發出怒吼,聖潔的火焰洪流般湧出,將一名尖嘯的巫靈徹底吞噬、化為焦炭。

  旁白適時響起:「此皆賴范真人、馬修女與重明神鳥之力,倚仗其神甲聖軀所載之『留影銃眼』,方能攝此降魔實景,以警世人。」

  隨後,畫面轉為廣角,展現了更為宏觀卻也更為絕望的場景:如同潮水般湧來的基因竊取者邪教徒,在王恭廠內冒著槍林彈雨衝擊城牆,要將這片京畿重地化為了血腥的屠場。

  最終,所有的畫面都匯聚於那最為驚心動魄的一幕,並以慢速定格:鍾誠駕駛著那架「蘭德速攻艇」,以一種義無反顧的決絕,悍然撞向那頭正準備躍下城牆、撲向百萬生靈京師的龐大怪物「主教」!

  就在這定格的畫面與全場死寂般的震撼中,一個沉穩而清晰的聲音響起,正是鍾誠本人:

  「魔劫已至,末日將臨;我自今始,守望於此。

  我是錦衣衛北鎮撫司千戶,欽差王恭廠事務衙門署理提督,鍾誠。

  我和我的部下們發誓,不撤退、不投降、盡忠職守,生死於斯。

  我等是抵禦異魔的鐵壁,喚醒黎明的號角,守護京畿的堅盾。

  我等將生命與榮耀獻給此職,今日如此,日日皆然。」

  待得徐光啟一行人從投影區出來時,饒是李之藻這等精通西學格物、楊廷筠這般心懷天主的飽學之士,甚至柳敬亭這般的「市井俗人」,亦是個個面色沉凝,久久無言。

  那浩瀚星海、異形猙獰、神使奮戰、鍾誠決死一撞的場面,所帶來的衝擊已超越了言語所能表達的範疇。

  眾人沉浸在投影帶來的震撼中,一時默然。最後孫元化看了看天色,上前一步對徐光啟低聲道:「恩師,時辰差不多了,我們還是先去南門。」

  徐光啟這才恍然,點頭道:「初陽說的是,我們這就走。」

  一行人遂出了北城這片喧囂之地,登上來時的青布馬車,軲轆碌碌地繞著王恭廠外圍行了約莫一頓飯的功夫,方才抵達防衛更為森嚴的南門。

  甫一下車,又見一位身著青袍、面容清癯而目光炯炯的文官自營門內迎出,正是兵部派來王恭廠協理防務的六品主事孫傳庭。

  他上前幾步,對著徐光啟等人恭敬地長揖行禮:「下官兵部主事孫傳庭,見過徐宗伯、振之先生、仲堅先生,見過諸位。」

  徐光啟等人連忙還禮,眾人略作寒暄之後,孫傳庭引著眾人走向營門內的值房,一邊解釋道:「徐宗伯,諸位先生,來得不巧。鍾提督方才還在校場督訓,可適才司禮監來了人,說有要事相商,已將他請去外廨了……」

  「什麼?!」徐光啟聞聽此言,臉色驟然一變,急忙上前幾步,湊到孫傳庭身側,將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卻透出焦急:「孫主事,薛高此去有沒有……司禮監突然來召,會不會……」

  「徐宗伯且寬心。」孫傳庭神色不變,聲音沉穩有力,同樣低聲回應道,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確信,「薛高兄如今有神皇親賜寶甲在身,天命所歸,神恩庇佑,絕非宵小手段所能傷損分毫。此去,必無虞。」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眾人,繼續沉穩地說道:「提督行前亦有吩咐,請諸位先生不必掛懷,安心在營中稍候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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