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我是天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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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陽光照進窗戶,灑在眾人驚疑不定的面容之上。

  「自本月朔日大朝之後,王恭廠那位瓦麗·伽馬神甫每日入西苑請脈,已成定例。然前日,西苑卻驟起波瀾。」

  徐光啟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西苑前日的緊張餘溫,「來的並非瓦麗神甫,而是鍾誠與他身邊那位形貌更為奇詭的希波拉比克神甫。他們到了宮門,內侍依例阻攔,言需通傳。誰料鍾誠竟無半分周旋之意,只抬手放出一物咳咳咳……」

  陳於階見自己舅舅咳嗽,趕忙奉上茶水,接口說道:「舅父,你大病初癒,氣力不濟,還是小侄來說吧?」

  「也好。」徐光啟接過茶水喝了一口,點了點頭,「你說。」

  陳於階清了清嗓子道:「此物名為『小靈通』,乃是神國用來通訊之物。這枚『小靈通』越過高牆,直入禁宮深處!不過片刻,它便尋到了正在暖閣中歇息的皇帝陛下,懸停御前,口部開合,直接稟奏鍾誠與神甫攜根治之法於宮門外候旨。陛下驚奇之下,當即傳召。」

  「伺服顱骨」聽上去有夠邪門,所以我們的鐘提督很是貼心地起了一個新的名字。

  李之藻與楊廷筠聽到此處,不由倒吸一口涼氣。不經通傳,直闖禁中,以奇物面聖——這已不是跋扈,簡直是視宮禁法度為無物!

  陳於階繼續道,語氣愈發緊促:「此等異動,豈能瞞過宮中耳目?幾乎是鍾誠與神甫踏入暖閣的同時,魏忠賢領著司禮監大璫、太醫院院使院判們便已趕到;前後腳的功夫,聞訊而來的信王殿下與張皇后娘娘也匆匆抵達。暖閣內外,氣氛陡然緊繃。」

  「雙方立場涇渭分明,一方力主慎重,以『祖宗法度』、『龍體安危』為由,堅請陛下不可輕試;另一方則心系救治,以『天賜良機』、『聖體為重』為念,懇求陛下當機立斷。雙方在御前各執一詞,言辭愈來愈激烈,陛下被他們吵得眉頭緊鎖,面色更加蒼白,一時難以決斷。」

  「就在這僵持不下之際,」陳於階目光一凝,仿佛身臨其境,「鍾薛高越眾而出,朗聲說道:

  『陛下!此間爭論,皆為臣子之憂、醫者之慮,固然可諒。然臣今日攜神甫至此,非奉任何臣工之請,亦非獻什麼『他法』!此乃至高無上的『人類神皇』與『萬機之神』,聆聽到此界天子之疾苦,垂降下的慈悲與救贖!此非醫術,實乃天命!陛下承天景命,統御萬方,今日神恩已至,天子……豈可令天命久候乎?』」

  「狂悖至極!」

  李之藻猛地一拍椅子扶手,眼中儘是駭然,失聲說道:「他……他竟敢以『天命』自居,代天傳諭?」

  要知道,鍾誠這番話已經遠超臣子本分,近乎於以神權凌駕皇權之上,乃是讀書人心中最為忌諱的「妖妄」之言!

  「也不盡然……」

  楊廷筠卻嘆了一口氣,神色複雜地望向虛空,仿佛在追溯某種古老的法則:「若鍾薛高真能施展神恩,引動『神皇』之力,那他這番話,於法理上……便一點錯處都沒有了。」

  「……」廳內眾人聞聽此言,不僅全都沉默了下來,臉上的神情也愈加凝重——老楊這句話可不是為鍾誠開脫,而是基於對華夏三千年政教根本邏輯的清醒認知。

  早在西周初年,周公旦便完成了華夏歷史上最為重要的宗教革新:他將虛無縹緲的鬼神信仰,徹底納入了等級森嚴的宗法制度之中,建立起「天子祭天地,諸侯祭社稷,大夫祭五祀。(《禮記·王制》)」的官祀體系。

  自此,天子便擁有了三重至高權柄:政治上的君主、血緣上的總族長、以及主持最高等級祭祀的「大祭司」——他壟斷了與「天」溝通的終極解釋權,所謂「代天牧民」,亦「代天敕神」

  宗法制度塑造了「家國同構」,官祀體系則底定了「政教合一」,此二者構成了華夏文明運行數千年的「底層代碼」,並延續到了21世紀——「建國之後不許成精」可不是一句玩笑話。

  然而,這套完美閉環的邏輯,存在一個絕對的前提:「天不言」。

  正因「天意」幽微,只能通過災異、祥瑞或複雜的禮儀去間接揣摩,天子及其代表的官僚集團,才得以牢牢壟斷「解釋天意」的話語權。

  一旦這個前提被打破——當無可辯駁的「神明」直接介入俗世,展示出超越一切自然規律與人間力量的神跡時——整個閉環便在瞬間崩塌。

  此時,擺在整個舊秩序面前的選擇是殘酷而唯一的:若想維持存在,就必須承認新神的權威,並將自身嵌入新的神話語體系之中。天子必須從「天的唯一代言人」,轉變為「新神的首席信徒或人間代行者」,才能在新的話語規則下,重新獲取統治的合法性來源。


  非常明顯,既然天子都改換門庭了,那麼他們這些士大夫自然也要緊隨其上,這意味著整個帝國的意識形態都要推倒重來!

  因此,楊廷筠的嘆息,是對一個時代根基可能被動搖的深刻預感。

  鍾誠那番看似狂悖的「代天傳諭」,既是打破了舊的邏輯,也是在建立新的秩序。

  一切,確實將不一樣了。

  「……而且,」楊廷筠又苦笑一聲,那笑容里滿是洞悉世情的疲憊與一絲冰冷的瞭然,「看這情形,陛下恐怕不止是『同意』了治療……更關鍵的是,那治療,想必當真起了效,讓龍體康健了起來。」

  「世伯明鑑,確是如此。」陳於階神色一肅,接過了話頭。

  他隨即以難掩震撼的語氣,細細描述了那日暖閣內匪夷所思的景象:希波拉比克神甫胸前陣列幽光流轉的掃描,精密探針接入天子軀體的「神聖接口」,以及那耗費了足足八千兩庫銀才煉製出的數種「淨化基液」與「系統潤滑原漿」,如何在奇異的方匣儀器中混合、反應,最終生成那泛著暗金色澤的「終極淨化合劑」。

  他還補充了宮闈中傳來的最新消息:皇帝服下後,在能量場的低鳴中沉眠半日,次日排出腥臭濁物,竟真的面色轉潤,精氣神為之一振,自感「如久鏽之械得獲神油灌洗,滯澀盡去」。

  言至於此,花廳內落針可聞。黃尊素殉道的悲愴尚未散去,這混合著技術神跡、宮闈博弈與信仰衝擊的驚雷,又重重砸在每個人心頭。柳敬亭握筆的手懸在半空,墨滴污了紙頁而不自知。

  李之藻長嘆一聲,擱下茶盞,目光穿過窗欞,望向暮色四合的天空,緩緩道:「玄扈公,邸報傳聞,口頭轉述,終究隔靴搔癢。這『星海帝國』、『天魔異形』、『神皇天命』……樁樁件件,太過駭人聽聞。我等既已入京,若不親眼一觀那王恭廠虛實,親耳一聽神使之言,心中塊壘難消,終究是霧裡看花,無從判斷。」

  徐光啟捋須,鄭重頷首:「振之兄所言,正是我意。此事已非尋常學問可以揣度,非親臨其境不可。所幸,王恭廠日前恰於北門外新設了一處『靈佑觀』,內有來自天外的魔物遺骸陳列,更可觀摩記錄星海景象的奇巧光影,正可供我等一窺究竟。」

  他稍作停頓道:「更巧的是,我門下那位精於西法築城銃炮的孫初陽,自遼東歸來後,機緣巧合,已深得鍾提督器重,現正協理王恭廠防務,尤重於工事構築與火器參詳。明日,便由他引領我等,先觀『靈佑觀』之奇,再入營中詳談。」

  他稍作停頓,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柳敬亭身上,微露笑意:「敬亭先生志在搜奇,明日不妨與我等同行,一開眼界。」

  柳敬亭聞言,喜不自勝,連忙起身,長揖到地:「固所願也,不敢請耳!能附諸位先生驥尾,得窺如此驚天秘辛,實乃敬亭平生大幸!多謝徐宗伯成全!」

  徐光啟擺擺手,又道:「初陽與鍾提督頗為投契,明日不僅引路,午間亦安排了便宴,鍾提督將親自作陪。屆時,或能有幸面見神使,許多疑惑,當可當面澄清。」

  眾人又敘談片刻,眼見天色已晚,李之藻與楊廷筠便起身,先在徐府客房安頓下來。三位老友經年未見,又逢此劇變時代,自有無數話題需秉燭夜談。

  柳敬亭則持著徐光啟的名帖,被僕人引往宣武門外的松江會館暫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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