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邸報與內參(鳴謝書友「2019……3485」書友打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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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啟六年,六月初五;

  遼東寧遠城,巡撫衙門節堂。

  「朔日,聖上御皇極門,百官朝賀如儀。禮成,奉旨宣召:翊聖廣濟真人范德彪、護國佑聖真人馬冬梅、翊聖廣惠靈佑真人重明神鳥,及王恭廠署理提督鍾誠上殿覲見。

  范、馬二位真人,身著御賜冠服,儀容肅穆,凜然有出世之姿。重明神鳥,翎羽煥彩,目運四光,翱翔而至,宛然古籍所載瑞兆,聖心甚悅,百官皆驚異讚嘆。

  神使借神鳥之力,施展玄妙神通,於皇極門前投影諸天星圖。其圖浩瀚,星辰羅列,有曰「泰拉」者,乃吾等所居之地;復有「太陽」居中,眾星環拱,運行有常。日月之食,亦得演示,皆循天道,非關人事。此乃彰明天道運行之至理,破除了愚民惑於災異之謬見。

  星圖變幻,復現「神聖人類帝國」之疆域,橫跨銀河,治下星辰以百萬計。其國科技昌明,有星艦巡弋虛空,巢都聚居億兆,泰坦巨像足可裂地,更有改天換地之偉力。此足見天道無窮,人外有人,我大明雖為中央之國,亦當懷敬畏之心。

  神使亦奏陳,帝國雖大,然強敵環伺。有太空死靈,乃上古機械亡靈,所過之處,萬物歸寂;有艾達靈族,性狡而殘,以虐殺為樂;有歐克獸人,狂暴嗜戰,形如綠潮;更有泰倫蟲族,來自天外,吞噬萬物,為蒼生之大敵。

  神使直言,日前滋擾王恭廠之妖邪,即與此類天魔相關。此乃上天假神使之口,警醒我朝,需居安思危,整飭武備,以御外侮。

  奏對良久,聖上體恤臣工,亦因日理萬機,聖躬稍感疲乏,遂傳旨退朝。諸位神使皆已安返王恭廠,一應事務,交由署理提督鍾誠協同辦理。」

  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巡撫遼東山海等處提督軍務,袁崇煥此刻正端坐於節堂之中,翻閱這份由驛站快馬加急送抵的邸報。

  今年正月,他正是在這座寧遠城下,憑藉新築的堅城與紅夷大炮,挫敗了努爾哈赤親率的後金大軍,取得了「寧遠大捷」,一時震動朝野。

  戰後,他一面整頓防務,一面廣布哨探,對後金動向洞若觀火。近日已有密報傳回,稱努爾哈赤自寧遠敗退後,「恥憤成疾,背生疽癰」,雖具體病情未明,但其健康堪憂已是確鑿。

  此刻,袁崇煥只覺得自己像是讀了一篇志怪小說,實在太過荒誕不經。

  不過呢,他也知道大明的邸報乃是正兒八經的官方通訊,乃是六部(吏、戶、禮、兵、刑、工),公布的公開奏摺和皇帝諭旨,名為「科抄」。

  但是六科並不負責發行,而是由各省提塘官(駐京辦事處主任),前往六科廊房,抄錄這些「科抄」內容。他們並非有聞必錄,而是會進行篩選,選取與本省或全國重大事件相關的信息。

  提塘官將編好的邸報文本,通過官方的驛站系統,快馬加鞭發送回本省的最高長官(如巡撫、布政使)——這個時間點上,大明的驛站系統還算給力,從京師到五百公里外(遼西走廊官道的距離)的寧遠城只需要三四天的功夫。

  省城收到邸報後,會再次組織人手抄寫多份,分發到府、州、縣各級衙門。

  因此,邸報具有官方的權威性,容不得半點差錯,也開不得半點玩笑,更別說刊登「志怪小說」了——其實這玩意兒有點像是後世《內部參考》和《人民日報》的綜合體。

  而且袁大人早在王恭廠大爆炸之後,就讀過多份相關邸報,也收到過京城同儕們的書信,所以他知道「天降神使」和「域外天魔」都是鐵一般的事實。

  他放下了邸報,又拿起手邊另一份紙張更佳、印刷亦顯工整的冊子,只見封面上寫著題名三行:

  欽差王恭廠內參

  天啟六年丙寅六月一日-初刊

  提督欽差王恭廠事務衙門-編行

  他翻到扉頁,但見凡例三條:

  一、此錄專呈司禮監、內閣、六部堂上官、五軍都督府掌印、錦衣衛堂上官及各省巡撫、總兵官。

  二、各衙門須由正印官或佐貳官親閱,不得令胥吏經手。

  三、閱後原件即收貯衙署案牘。若事涉緊迫軍務、地方安危,正印官可酌情令所屬分守、分巡、兵備道或標營將官閱看相關段落,抄傳之件需鈐印備案,事畢繳回。

  他又翻了一頁,看到目錄三篇:

  《題為朔日皇極門神使覲見並呈瑞鳥事奏報》

  《附圖說:據神使星圖摹繪泰拉繞日運行軌式》


  《考異:神聖人類帝國疆域略述及諸器圖說》

  此《內參》正是孫傳庭與鍾誠議定後,以提督衙門名義密呈各要害衙門的專遞。其體例雖仿官牘,內容卻詳實深入,不僅有朝會紀實,更雜糅神國見聞、格物推演,文風亦在雅馴中力求明晰——這都是兵部職方司主事孫傳庭的「老本行」。

  眼前這份,正是孫傳庭親筆附上私信,以同榜之誼加急直遞寧遠的袁巡撫。

  兩份文書對照而觀,袁崇煥只覺信息如潮水般衝擊著認知。即便早知「神使」、「天魔」非虛,此刻詳閱朝會細節與《內參》中關於「星海格局」、「人類帝國」的描述,仍覺恍惚,宛若閱讀一部過於真實的志怪經典。

  然而,邸報乃六科抄發,驛傳天下的正經官文;《內參》亦出自新任王恭廠提督內臣塗文輔與鍾誠聯署,並得司禮監默許。二者皆非兒戲。

  他揉了揉眉心,將心中那份荒誕感強行壓下,忽聞親兵在門外稟報:「部堂,孫先生來了,說是特來辭行。」

  袁崇煥聞言,心下已明了幾分,忙道:「快請初陽進來。」

  孫元化步入節堂,面色凝重中帶著一絲不容動搖的決然,先行一禮:「部堂。」

  「初陽來了,坐。」袁崇煥示意他坐下,目光落在他手中緊握的信函上,嘆道,「可是玄扈先生又有信來?上月我以軍情緊急相留,實是……唉,彼時只覺此事太過玄虛。」

  「部堂請看。」孫元化將信遞上,言語間充滿了緊迫,「恩師此信大不同前。他詳述如何得入王恭廠內圈,親見那天魔遺骸和俘虜,絕非世間之人;更與那『重明神鳥』對談,聽聞『萬機之理』、『歐姆彌賽亞之道』等聞所未聞之論。恩師字裡行間,震撼無已,更急切盼我赴京,言此非獨格物之變,實乃天下安危所系。」

  袁崇煥迅速看完,徐光啟那嚴謹的筆跡所描述的細節,與案頭那份新鮮的《內參》相互印證,不容再疑。他沉默片刻,再開口時,語氣已從最初的抗拒轉為一種沉重的接納。

  「玄扈先生為人,你我皆知,斷無虛言。」袁崇煥將信輕輕放回案上,抬眼看向孫元化,眼神複雜,「上月我執意留你,是以為遼事重於虛誕。如今看來,是我袁某人……見識短淺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轉為懇切:「初陽,你此去京師,非止為玄扈先生助筆,更是為我遼東,乃至為大明,去求一線切實的轉機。那些神魔之事或可暫且不論,然其所攜之技藝——」

  他手指重點在《內參》的奇異圖說上,「那鍛鐵、鑄炮、製藥之法,若有萬分之一能為我所用,於遼事便是莫大助益。此事,恐怕非你這樣的西學大家親往,不能窺其門徑,辨其真偽。我……拜託你了。」

  孫元化見袁崇煥如此懇切託付,心中激盪,起身肅容長揖:「部堂言重了。元化既在幕中,自當為遼事盡心竭力。此去必當仔細觀摹,潛心請教,凡於軍械、城防、武備有益之技,定當詳細記錄,探求本源,以報部堂知遇與信託。」

  袁崇煥點了點頭,臉上憂慮稍減,叮囑道:「如此便好。如今京師局勢微妙,你務必謹慎。沿途我已吩咐關照,你收拾一下,早日啟程吧。」

  「謝部堂,元化這便去準備。」孫元化再揖,轉身告退。

  節堂內重歸寂靜。袁崇煥獨自立於昏黃的燭光下,目光再次掃過那幾份顛覆認知的文書。

  良久,他抬手用力捏了捏自己的鼻樑,一句壓抑許久、帶著濃重鄉音的感慨,終究是低聲漏了出來:「……丟你老母,呢啲野居然系真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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