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忠誠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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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鐺、鐺、鐺!」

  散朝的鐘聲終於響起,文武百官如潮水般從皇極門廣場退去。鍾誠和「戰錘三人組」也隨著人潮移動。

  但是周遭的文武百官或目不斜視,或刻意避開他的目光,腳下步伐加快,仿佛他身上帶著某種不祥。一道道視線從遠處投來,又迅速移開,只剩下竊竊私語在空氣中殘留的微弱漣漪。

  他成了今日朝會上最醒目的「異類」,一個公然挑戰了既有秩序和九千歲權威的「愣頭青」。無人敢在此時上前與他交談,哪怕只是一個友善的眼神。政治嗅覺靈敏的京官們,用最直接的沉默劃清了界限。

  就連他的姐夫,神機營游擊將軍孫應元,此刻也只能在遠處的人叢中停下腳步,目光複雜地望過來,幅度極小地揮了揮手,隨即轉身匯入離去的洪流,終究沒有走上前來。

  【姐夫也有他的難處。】鍾誠心中瞭然,並無怨懟,只是這份孤立的滋味,確實不大好受。

  直到他和「戰錘三人組」走出皇極門,將那片令人窒息的政治廣場徹底拋在身後,一個略顯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叫住了他。

  「鍾提督——請留步!」

  鍾誠回頭就看到一位鬚髮皆白、身著緋紅官袍、胸前補子繡著祥雲孔雀的三品老臣,提著官袍下擺略顯急促地趕了上來。

  老者面容清癯,目光卻炯炯有神,臉上非但沒有旁人那種避之不及的神色,反而帶著一種混合著激動與急切的神情。

  見鍾誠停下腳步面露疑惑,老者趕忙拱手,自報家門:「老夫徐光啟,冒昧相阻,還望鍾提督海涵。」

  【徐光啟?阿拉上海老鄉啊!】作為一個310,鍾誠怎麼可能不知道他老人家。

  後世魔都的地標之一徐家匯,原本可是徐光啟的墓地。他的部分家族後裔在此地守墓並聚居,這才有了這個名字。

  還有一個歷史冷知識:宋嘉樹的妻子,宋氏三姐妹的母親,先總理、委員長和「哈哈孔」的丈母娘,倪桂珍正是徐光啟的第九代外孫女。

  「原來是徐宗伯(禮部尚書的尊稱)當面!」鍾誠立即鄭重還禮,態度恭敬,「下官鍾誠,不知宗伯有何見教?」

  徐光啟見鍾誠態度恭謹,眼中欣賞之色更濃,他上前半步,壓低聲音,語氣里那壓抑不住的亢奮越發明顯:「鍾提督今日在朝堂之上……真可謂振聾發聵,膽識超群!那星海輿圖,那異族形貌,還有神使所示之無上偉力……老夫心中波瀾萬丈,疑問萬千,實在難以平復啊!」

  他頓了頓,眼中閃爍著純粹學者般熾熱的光芒,「不知……不知明日可否叨擾,赴王恭廠一觀究竟?老夫絕無他意,只想親眼目睹那些超乎想像之物,或能請教一二。望提督成全!」

  鍾誠心中迅速權衡。徐光啟不僅是位高權重的清流領袖,更是極少數可能真正理解並接受「神使」所代表技術體系的士大夫。他的主動靠攏,價值非同小可。

  「徐宗伯言重了。」鍾誠誠懇回應,「宗伯學貫中西,乃天下士林仰望之泰斗。能得宗伯蒞臨指點,是下官與王恭廠的榮幸。明日定當灑掃以待,恭迎大駕。」

  徐光啟得了肯定答覆,臉上煥發出一種近乎孩童般的喜悅神采,連連道:「好,好!那老夫明日便來叨擾!」說罷,方才心滿意足地拱手離去,步履都顯輕快。

  待他走遠,鍾誠翻身上馬往王恭廠方向行去。馬蹄嘚嘚,敲打著京師御道的石板,也敲打著他紛亂的思緒。

  【這叫什麼事兒?好不容易用一個驚天地泣鬼神PTT的勾住了甲方爸爸——天啟皇帝,結果人家看得太激動,暈過去了。】

  【這還不算,真正拍板兒的甲方二爹——九千歲,直接被我們乙方團隊給惹毛了。】

  晨風吹過街巷,捲起幾片落葉,就像他此刻有點凌亂的心情,【這下好了,大單子沒簽下來,先把甲方的總經辦得罪死了。往後這項目怕是難咯……】

  當天晚上,孫府花廳。

  燭火搖曳,將室內陳設染上一層溫潤的橘光,卻驅不散空氣中那絲若有若無的沉悶。

  鍾誠坐在下首,面前茶盞里的水已沒了熱氣。他的姐姐鍾秀,正用一方帕子不住地絞著手指,眉宇間儘是憂憤與不解。

  「……你說說,這叫什麼事兒!」

  她的聲音比平日高了些,帶著壓抑不住的委屈,「趙家、王家,前些時日托人遞話時何等熱絡?話里話外都是『久慕鍾千戶年少有為』、『兩家若能結好,實為佳話』。我也細細打聽了,兩家小姐雖非傾國傾城,卻也知書達理,門風端正。本想著,你整日忙於公務,身邊沒個體己人,若真能結下一門好親,替你操持中饋,爹娘在天之靈也能寬慰。可今日倒好!」


  她越說越氣,眼圈微微發紅:「兩家的嬤嬤前後腳來了,話說的比唱的還好聽!什麼『八字忽有衝剋』,什麼『家廟夢兆不吉』,彎彎繞繞一大堆,歸根結底就兩個字——不提了!連當初當作『心意』送來的玩意兒都原樣退回!大郎,這分明是……分明是打我們鍾家的臉!更是打你這個錦衣衛千戶的臉!他們怎能如此反覆無常,毫無信義?」

  鍾誠張了張嘴,想安慰姐姐,卻發現言辭蒼白。他能說什麼?說這一切都因他在皇極門前,選擇了對皇帝的「忠誠」,而觸怒了真正掌握權勢的九千歲?

  坐在主位上的姐夫孫應元,輕輕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秀兒,此事……怕是不能全怪人家反覆。」

  他的目光轉向鍾誠,嘆了口氣道:「今日大朝之事,我也是親見,大郎在御前力主神使為陛下診視,言辭懇切,舉動驚人。這份膽氣,為兄佩服——但此舉終究是得罪了九千歲。」

  「姐夫說的是。」鍾誠的聲音有些乾澀,「是我想得簡單了,連累了姐姐,還要為我的事煩心受氣。」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鍾秀見他如此,心疼壓過了氣憤,卻仍忍不住念叨,「只是……只是這口氣實在難平!你說這些人……前頭還熱絡著,轉頭就能找個由頭全盤推翻,跟當年劉家那做派有什麼兩樣?」

  這話一出口,鍾秀自己也愣了愣,似是沒想到會提起這樁舊事。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複雜:「說起來……前幾日遇見舊時相識,還提起劉家那位大小姐,說是……如今仍待字閨中呢。當年他們家急慌慌退親時何等決絕,如今倒……」

  她沒再說下去,只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里既有對世態炎涼的譏諷,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悵惘。當年因家道中落而被退婚,今日因忠於王事而再遭冷遇——這世道,仿佛總是給忠誠者以冷眼。

  孫應元輕咳一聲,溫言道:「舊事何必再提。劉家如何,與咱們已不相干了。」他看向鍾誠,目光沉穩,「倒是眼前這事,依我看,未必是壞事。」

  他頓了頓,緩緩分析:「趙、王兩家退縮,看似是冷遇,實則是替你篩去了那些首鼠兩端、只知趨炎附勢之輩。你今日所為,固然觸了廠公忌諱,卻也恰恰向陛下表明了你並非閹黨一系。在這朝局裡,有時候『不懂事』,反而是最難得的『明白』。」

  【我姐夫倒也不是一般的武夫,居然還明白這個道理。】

  鍾誠輕輕吁氣,重重點頭:「多謝姐夫教誨,小弟謹記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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