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朔日朝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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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初一,寅時三刻(約為凌晨四點半)。

  紫禁城的夜色尚未完全褪去,更深露重;乾清宮的寢殿內卻已亮起了燭火,星星點點。

  「皇爺,該起了,今兒個是大朝會。」

  天啟皇帝朱由校被貼身太監王體乾從混沌的睡夢中輕聲喚醒。他睜開眼,只覺得眼皮沉重,渾身骨節隱隱作痛,尤其是後腰處,一種深沉的酸脹感揮之不去,比昨日更甚了些。

  去年五月在西苑划船落水,受了那場風寒驚嚇之後,他的身體便如同這風雨飄搖的江山,一日不如一日。起初只是畏寒乏力,後來便是精神不濟,再到如今,連晨起都成了一種負擔。

  對于于上朝這碼事,天啟既不像他爺爺明神宗那樣直接放棄,也不像他弟弟明思宗那樣甘之如飴,而是後世打工人對於上班的態度——上班如上墳。

  但是今天的朝會不一樣,朱由校心中很是期待。

  其實他一直想要召見「神使」,不然不會在兩道敕封聖旨里都特意寫明,允其隨時可入西苑覲見。

  只是這半月來,他的心思全被另一樁「大事」牢牢拴住了——那自嘉靖朝燒毀後,拖了整整六十年才終於重啟的「三大殿重建工程」。

  根據《明熹宗實錄》與內監筆記所載,這位「木匠皇帝」對此事的痴迷,不僅是「廢寢忘食」,而是已到了近乎「親操斧鋸」的地步。

  他並非只是坐在深宮聽匠作監匯報,而是「好手造小宮殿,仿乾清宮、坤寧宮之制,高三四尺,玲瓏巧妙」。

  他對木料尺度、榫卯結構乃至彩繪樣式,皆有極苛刻的講究。常為某個細節與工部、內官監的匠頭反覆推敲,一耗便是整日,乃至「連旬不倦,視朝日稀」。

  這般傾注心血,白日親臨工地督查,夜間對燈琢磨模型,龍體本就因舊疾而虛,如何能不更加勞損?召見「神使」一探究竟的心思,便在這木屑飛揚與工程浩繁之中,被沖淡而擱置了。

  但今日不同。朔日大朝,他不僅能親見那兩位僅聞名號的「神使」,更能一睹「重明神鳥」這活生生的祥瑞。

  這份期待,暫時壓過了他對木工模型的專注,也讓他強打起幾分精神,想要好好看看,這些天降之人,究竟能帶來何等光景。

  天啟在王體乾的服侍下洗漱穿衣,然後進早膳。

  只是他沒什麼胃口,不過是喝了半碗粥,吃了一塊酥餅,便示意撤下。隨後,御藥房的小火者端上了一隻溫玉盞,裡面盛著大半盞色澤微濁、散發著淡淡米香的湯飲。

  這便是近來他每日必服的「仙方靈露飲」。乃是太僕寺少卿,閹黨成員霍維華敬獻。他聽聞聖體違和後,遍尋古方,最後從一個雲遊道士處所得,據稱有「補益元氣,延年益壽」之效。

  方子倒也簡單,主要便是用上等粳米反覆蒸煉,取其精華凝露,佐以幾味溫和藥材。太醫院的院使們對此方不置可否,只說是米湯精華,性味甘平,於龍體無害,「或許」有些許滋養之能。

  當然啦,天啟皇帝肯定意想不到,就因為這次溺水和這碗米湯,讓他的死亡有了「陰謀論」的說法。

  其實吧,朱由校還真的不是「可溶於水」,也不敢服用丹藥——他老子明光宗朱常洛的「紅丸案」教訓太深刻了,

  天啟皇帝不是沒有想過,請兩位「神使」來治療自己的疾病,但來自司禮監的「忠心勸諫」和太醫院「合乎祖制」的聯合反對,便讓此事再無下文……

  忽然,他心中一動,側首向王體乾問道:「哥兒……這幾日身子可好?」他問的自然是眼下還活著的三皇子,朱慈炅。

  王體乾立刻躬身,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語氣輕快地回道:「皇爺放心,殿下身子康健著呢!這幾日胃口大開,吃得香,夜裡也睡得沉,乳母都說安穩得很。」

  聽聞此言,朱由校那因病痛而時常緊蹙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舒展了幾分。子嗣安康,總歸是帝王心頭最緊要的寄託之一。

  這份安慰,讓他不由得又想起了那兩位降臨王恭廠的「神使」,若非他們及時救治,那他極有可能痛失愛子。想到這裡,他心中對那幾位「天外來客」的觀感,又添了幾分實實在在的感激,也升起了幾分隱隱約約的期望……

  「起駕吧。」天啟皇帝的聲音比方才略清朗了些,他整了整龍袍,心中已拿定主意,今日朝會,定要打起精神,好好聽聽那幾位「真人」的奏呈。

  今日的皇極門外,氣氛與往日截然不同。

  天色尚未大亮,皇極門廣場上已是冠蓋雲集,煌煌纓絡在晨曦微光中晃動。


  根據《明會典》和《明史·職官制》記載,明中後期實際有資格參加朝會的官員數量是2000-3000人——其中六部主事、御史、給事中等核心京官約1500人,加上勛貴、武臣、翰林等可達此數。還要在加上若干來京述職的四品以上官員(按察使、布政使)

  今天,這兩千多名的各部院堂官、勛貴武臣、清流言官、翰林學士一個不落,連許多平日藉口年老體衰或染恙在身「閒官」,今日也都早早候在了自己的班位上——其中就包括「冠帶閒住」的徐光啟。

  不要覺得誇張,在真實的歷史上,崇禎初年的朝會通常就是千人以上的規模,被當時人視為「中興氣象」。不過朱由檢這熊孩子一通騷操作,搞得人心盡喪,很快就「恢復」了五六百人的數目。

  也幸虧這場朝會是在皇極門廣場上進行,此地面積有2.5萬平方米,足以容納兩千名官員。不過只有一千名左右才能進入核心區域,剩下的一千名官員只能站在外圍。

  卯時二刻(五點半),百官已依班次肅立完畢。鴻臚寺官員與監察御史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行列,確保每一位朝臣皆垂目視笏、身姿如松——在這朔望大朝之上,任何細微的私語、顧盼乃至衣袍窸窣,皆屬失儀,輕則遭御史糾劾,重則當場逐出朝班。

  然而,那種壓抑不住的騷動與好奇,卻並未因此消散,這些日子從各種渠道聽聞的、關於王恭廠的驚人消息——「天外妖物」「域外天魔」「神使降妖」——此刻正如無形的潮水,在沉默的朝班中洶湧流淌……

  「啪——啪——啪——」

  三聲清脆的靜鞭凌空炸響,如冰刃切過凝滯的晨靄。

  文武百官身形倏然一振,如被無形絲線牽引般齊齊垂首躬身,笏板貼額,屏息凝立。

  偌大的皇極門廣場徹底沉入一片深海般的寂靜,只有初升的日暉掠過鴟吻,在青石墁地上投下漫長而森嚴的陰影。

  靜鞭餘音未絕,鴻臚寺官朗聲唱引:「升——座——!」

  文武百官依制三拜五叩,山呼萬歲。禮畢,按班次重新肅立。

  鴻臚寺官隨即出班,面向御座躬身長揖,旋即轉身,聲如金玉:「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話音方落,文官班列中為首一人已持笏出列,正是當朝首輔、內閣大學士顧秉謙。他步履沉穩,行至丹墀前,俯身奏道:

  「臣顧秉謙啟奏陛下:今有王恭廠所駐神使,乃天降祥瑞,護國佑民。前日陛下已欽賜封號,命於朔日朝會覲見,昭示天眷。今吉時已至,伏乞陛下宣召神使及王恭廠提督鍾誠上殿,以彰我大明承天受命之隆,安百官萬民之心。」

  端坐於龍輦之上的天啟皇帝朱由校,將廣場上百官那壓抑不住的期待與騷動盡收眼底。這倒是讓他輕輕地鬆了一口氣,對侍立在龍輦之側的魏忠賢遞去一個小小的眼神。

  魏忠賢心領神會,上前一步,他並未立刻開口,而是先用那銳利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確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已集中在自己身上。

  隨後,他清了清嗓子:「皇上有旨——」

  那帶著獨特陰柔卻又極具穿透力的聲音,在廣場上清晰地迴蕩起來:「宣:『翊聖廣濟真人』范德彪、『護國佑聖真人』馬冬梅、『翊聖廣惠靈佑真人』重明神鳥,及王恭廠署理提督鍾誠——上殿覲見!」

  「宣——上殿覲見!」旨意由鴻臚寺官員層層傳唱,一聲接一聲,如同波浪般傳向皇極門外。

  所有人的目光——皇帝的、百官的、太監的、侍衛的——齊刷刷地投向了那深邃的宮門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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