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原來我祖上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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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昳時分(下午兩點),偏殿之中。

  「……廠公,閣老。綜上所述,兩位『神使』就三個要求:駐地、使館和官身。」鍾誠匯報完畢之後,就眼觀鼻鼻觀心地垂手肅立,靜靜地等待著魏忠賢和顧秉謙的決斷。

  九千歲倒也沒有拿腔作調,而是直截了當地開口問道:「閣老,你怎麼看?」

  「廠公,其實『神使』所求的駐地和使館是一而二,二而一。」顧首輔的反應極快,乾脆利索地回道,「原本我們就頭疼如何安排兩位『神使』,四夷館肯定不妥,其他地方一時也想不到,既然他們願意選王恭廠,那就給他們王恭廠好了。」

  他還加了一句:「至於使館之事,還當從長計議,我們先別說使館,就說是賜宅。」

  鍾誠給他點了一個贊,【能在歷史上留下名字的人物果然不簡單。雖然「老顧」的名聲一塌糊塗,但能當上『昆黨領袖』和內閣首輔,確實有兩把刷子。】

  正所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大明奉行朝貢體系,從來只有四方來朝,哪有平等建交的道理?

  「使館」這種帶著平等外交意味的新鮮事物,對這些傳統官僚來說實在太過刺眼。顧秉謙這一手「拖字訣」,用「賜宅」這個上國賞賜藩屬的熟悉概念,輕輕巧巧就把這個最棘手的名分問題給擱置了。

  【要是你跟我穿越回去,鐵定讓你當我的總助。】鍾誠暗自佩服,但他自己也深知「使館」之請確實觸及了明朝政治正確的紅線,毫無爭取的餘地,只好保持沉默,【萬一往後來的人多了,你們就算不願意也得「建交」啊。】

  「至於官身……」顧秉謙拊掌一笑,神情振奮地道,「此乃求之不得的好事!神使願受我大明官身,正是不世出的祥瑞!非但要給,品秩更須顯赫,方能彰顯天朝氣度。」

  「閣老果然老成謀國。」魏忠賢贊了一句,轉頭笑吟吟地向鍾誠道,「鍾薛高,接下來說說你要什麼賞賜吧?」

  鍾誠立馬躬身答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卑職怎麼敢提什麼要求呢?」

  魏忠賢拍了拍桌子上的卷宗,語氣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感慨:「咱家方才看過你的履歷。汝父鍾勇,遼東殉國,是個忠臣。」

  他又嘆了一口氣道:「更難得的是,你這一支,竟還是孝恪皇太后的母族血脈。鍾化民都督是你的高祖吧?世宗皇帝的外戚勛貴,鍾昌指揮使更是顯赫一時。真真是冠蓋簪纓之族,鐘鳴鼎食之家啊。」

  眾所周知,嘉靖初年的「大禮議」就是朱厚熜為自己生父生母爭奪名分,最後他成功了。於是他的生母蔣氏也就從「興獻王妃」成了「孝恪淵純慈懿恭順贊天開聖皇太后」,簡稱「孝恪皇太后」。

  蔣氏的母親姓鍾。憑藉這層外戚關係,鍾氏老夫人的侄子、嘉靖皇帝的表舅鍾化民,被敕封為「永康伯」,並授職正三品的錦衣衛指揮使(只是榮銜),成為了這個鐘氏家族的奠基人。

  鍾化民之子鍾昌,也極受嘉靖寵信,但是他沒有繼承其父的伯爵爵位。這是因為嘉靖為了防止外戚做大,親自下詔:「自今外戚封爵者,但終其身,毋得請襲。」

  為了補償自己的表弟,嘉靖皇帝加授鍾昌為正二品(五軍都督府)都督僉事,並「掌錦衣衛事」,成為了錦衣衛的實際掌控者之一,僅在當時權傾朝野的陸炳之下,地位亦極為顯赫。

  鍾昌在《明實錄》中多次出現,經常參與朝廷的禮儀、祭祀等活動,是嘉靖朝中後期一位非常活躍且地位崇高的外戚權貴。

  另外,嘉靖還將位於北京西城小時雍坊的伯爵府送給鍾昌當做私邸。

  但樹大招風,位高遭忌。鍾昌掌權時手段酷烈,結怨太多。

  世宗皇帝登仙之後,他即刻失勢,被褫奪了都督僉事的榮銜和「掌錦衣衛事」的權柄。僅按照大明武官「子孫襲職,降一等」的規定,保留了從三品錦衣衛指揮同知的恩蔭。

  這一下,鍾家在權力中心便成了無根之木。不過四代人,家族便急速敗落,到了鍾誠父親鍾勇這一代,已只是個尋常的錦衣衛百戶了。

  鍾家的沒落,在鍾誠父母相繼去世之後達到了頂點。不僅官身卑微,連世宗皇帝欽賜、象徵家族無上榮光的小時雍坊伯爵府,也因家計困頓與各房紛爭,終究沒能保住,被無奈發賣。

  宅邸易主之日,便是鍾家各房樹倒猢猻散之時。

  【我能怎麼說?我只能這麼說……】

  鍾誠立刻躬身,語氣沉痛而誠懇:「廠公明鑑,先輩顯赫,皆是仰賴世宗皇帝天恩。後輩子孫無能,不能克紹箕裘,致使家道中落,誠然是愧對列祖列宗。卑職每每思之,常感惶恐無地。」


  他這番姿態做得十足,既承認了家族的輝煌與落魄,又點明了皇恩才是根本——姿態放得極低。

  魏忠賢要的就是他這個態度,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才將話題引回正事:「罷了,祖上的榮光,終究是祖上的。眼下卻有一樁要緊事,咱家和顧閣老正在商議。」

  他看向顧秉謙,顧秉謙會意,接過話頭,對鍾誠解釋道:「王恭廠事關『神使』,非同小可。尋常衙門口怕是難以管轄,也難以彰顯朝廷重視。老夫與廠公之意,或可特設一衙署,專司其事,諸如駐地修葺、一應供給、溝通聯絡乃至禁護事宜,皆歸其統轄。鍾旗官,你看如何?」

  【特設衙門?】

  鍾誠心中電轉。他太明白明朝這套了。

  一旦某個事務變得重要又棘手,臨時差遣官員往往權責不清,效率低下,於是「特設衙門」便應運而生。這些衙門繞開原有的官僚體系,由皇帝或權臣直接掌控,權力大,效率高,是實實在在的肥缺和要地。

  遠的不說,魏忠賢這位「廠公」的東廠,本身就是最大的特設衙門。

  【問我作甚?】

  鍾誠隨即恍然。這二位哪裡是真要問他的意見,分明是看中了他這個唯一能與「神使「溝通的「翻譯官「,準備將他塞進這個新衙門裡當差。

  不過...這倒正合他意!有了這個官方身份,他就能名正言順地周旋在大明與「神使「之間。

  他立刻遜謝道:「廠公、閣老深謀遠慮,卑職愚鈍,豈敢妄議。不過二位尊長既有此意,那定然是極高明的。王恭廠之事,牽涉天家體面與『神使』安危,尋常兵馬司、巡城御史乃至錦衣衛,確都難以周全。若能特設一衙,專責其事,權責清晰,上下貫通,必能事半功倍,將此大事辦得穩妥妥帖。」

  他這番話,既捧了魏、顧的決策,又點明了特設衙門的必要性與好處,可謂滴水不漏。

  魏忠賢要的就是他這個「明白」,見他如此上道,臉上笑容更盛,與顧秉謙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鍾薛高,你是個懂事的。」九千歲身子微微後靠,語氣裡帶著一種事情已定的鬆弛,「且先退下,去轉告二位『神使』,就說陛下體恤,特旨即刻便要頒發,請他們稍候片刻。」

  「卑職遵命!」

  鍾誠毫不遲疑,利落地行了個禮,躬身退出了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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